翌日,公主府家丁便带着盛长安的帖子来到悦来阁,敲响了青公子的院门。
这一趟,出其意料的顺利,青公子只听来人说是长公主亲自邀约,便欣然应下,只孤身一人带着自己的琴随着公主府下人来到公主府。
这般宠辱不惊的态度让前来邀请的下人心中甚为惊讶,公主在京城中颇有些声名狼藉,近日更是多了强抢民男的传言,尤其是在这酒楼之中,更是从未停歇过关于公主的种种传言,按说这青公子定然是早已有所耳闻,但此时却这般淡定,还真是让人有些刮目相看。
见青公子这般淡定自若的神色,前来的下人心中收起了几分轻视,态度和善的带着他一路来到府中的沉香阁。
“公子稍等片刻,小的先去通传。”带路的下人低头向他说道。
青公子听闻此言,略点了点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一般抱着自己的琴目不斜视的站在原地等待通传。
不过一息功夫,便见一侍女打开门,笑意盈盈的上前道:“这位便是青公子吧?”
“正是在下。”青公子点头应道。
“公子请随我来,公主早已在里间等候许久了。”
侍女带着青公子一路穿过长廊来到门前,敲了敲门:“公主,青公子到了。”
青公子抱着琴跟在侍女身后,在门外等候传唤。
“吱呀”一声,一名通身气质非凡的女子打开门,看向二人。
方才那名侍女向她一福身道:“牡丹姐姐,这位便是青公子了。”
名为牡丹的女子嘴角含笑的看向他点了点头,说道:“青公子随我来吧。”说罢便带着青公子转身来到内间。
只见窗前有一盛装女子正低头有几分发愁的与对面之人相对而坐的下着围棋,看对面人脸上的神色颇为轻松,青公子心中便了然,想来公主必是棋艺不佳了。
心念一转,便将此事埋在心底,面上神色不变,随着牡丹跪拜长公主。
“草民见过长公主,公主万安。”
拿着白色棋子的手一顿,便回过头来看向这名青公子:“公子有礼了,快些请起吧。”
说完便好似不小心一般将手上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刚刚的棋局。
“公主殿下可是又要耍赖了?”
青公子听见与公主对弈之人竟这般大胆,心中思忖,想必这人定然就是坊间盛传的站公主心仪之人吧。
“萧公子这是什么话,本宫岂是那般无赖之人,不过是一时不小心罢了。”
盛长安只轻笑着回了几句,不肯承认分明就是她眼见这棋局要输,耍了赖罢了。
青公子不由自主的笑了笑,没想到民间传闻心狠手辣蛮不讲理的长公主竟是这般与外间传闻不同,甚是还有几分普通女儿家的可爱娇俏。
“听闻青公子的一手好琴艺,让京中无数才子佳人都心仪不已,可惜本宫前些日子为杂事所绊,无缘得见,传闻青公子不日即将启程离开大盛,因此才这般不合规矩请了你过府,忘公子不要见怪。”
盛长安看着青公子笑的意味深长,说道:“不知本宫今日是否有荣幸能够亲耳听青公子为本宫献曲一首?”
青公子听到这话,忙双手合揖说道:“公主折煞草民了,能够为公主献曲,实是草民之幸,若公主不嫌弃,草民现在便可为您弹奏一曲。”
“如此便多谢青公子了。”盛长安一甩衣袖,斜倚在在塌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青公子和他怀中紧抱着的琴。
吩咐身后的牡丹,替青公子摆好琴案焚一支好香,替青公子摆放好长琴,待牡丹收拾好一切请他坐下后,便退到盛长安身后。
而那位萧公子看着他与公主的一言一句,并不多言,只是在一旁沉默的看着二人。
“草民献丑了”,说罢,青公子便十指纤纤落于琴弦上,铮铮琴音如流水般从他之下倾泻,这琴弦似乎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指腹下婉转或激昂。
拢、捻、抹、挑、划、拨这种种手法竟似浑然天成一般,他的指尖拨动着这纤细的琴弦,这琴音似乎能穿透人心一般,让人心中随着着琴音跌宕起伏。
这满室的人皆一脸沉迷的陷入琴音之中,连盛长安都闭着双眼,似乎全心沉浸到这氛围之中。
待琴音渐歇,青公子双手慢慢抚平着琴弦,众人慢慢睁开了眼睛,耳边琴声散去,心中只留下一股怅然若失的情怀无处诉说,四下一片寂静。
“啪啪啪”,盛长安双手拍了起来。
这掌声惊醒了屋中沉迷在琴声中无法自拔的人,众人好似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见公主并未怪罪,皆低下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怪不得京中这么多公子小姐如此倾心于青公子,本宫之前还不能理解,现在才有几分感同身受了,听青公子一曲,只觉余音绕梁,实在是欢喜至极。”
盛长安有些放浪不羁的将胳膊支在一旁的椅背上,手指轻点下巴,双眼毫不掩饰的盯着青公子说道。
“公主谬赞了,草民实在愧不敢当,能得公主赏识,是草民三生有幸了”,青公子不敢放松丝毫,瞧着脸上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
“本宫就喜欢这般超凡脱俗之人”,盛长安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看着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一般:“不如青公子在公主府上多住几日吧,本宫心中爱极了公子的琴艺呢。”
说罢便向他微不可查的眨了眨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美丽的眼睛。
清澈,透亮,当那双眼睛含笑看着自己的时候,仿佛眼中只有自己一人,周身的万物皆为虚无,竟让人不由得心底生出一股想让这双眼睛永远只看着自己一人的念头。
青公子只觉一时间有些心神激荡,忙低下头,避开盛长安的眼神,只应道:“能得公主赏识,确是草民的荣幸,承蒙公主不嫌弃,草民愿为公主时时献曲。”
盛长安笑意盈盈的看着青公子,口中唤来侍女:“牡丹,你着人去西厢房替青公子收拾一间屋子,这段时间,便要青公子为本宫时时献曲了。”
青公子闻言忙起身作揖:“殿下严重了,能在府中为公主弹奏,是草民的荣幸。”
“本宫今日棋兴正起,想着与萧公子手谈几局,可又想赏听公子琴音”,盛长安有些苦恼的捏了捏鼻梁后,又看向青公子。
“若公主与萧公子不嫌弃,草民便在一旁为二位弹奏吧。”
“如此,便多谢青公子了。”
青公子是一揖,坐下后双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着琴弦,琴声悠扬,连绵不绝的从他指尖滑落。
盛长安却是看了一眼低头看琴的青公子,嘴角带出一抹嘲意。
“萧公子,方才是本宫不小心,不如这局再重新来过?”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相视一笑,将各自的棋子收回棋篓中。
“公主先请”,棋盘清空后,萧公子伸手示意盛长安先落子,眉间不见一丝不耐,好似正在与一旗鼓相当的高手对弈。
二人对弈中,青公子余光总能瞥到盛长安落子极快,不曾思索半刻,脸上更是不曾闪现一丝为难思索。
反观另一边的萧公子,总是踟蹰着思索许久才落下一子,而脸上试试浮现一股为难,捏着棋子总是要等许久,甚至是在公主的催促下这才勉强一般落下棋子。
青公子手上不曾熟练的弹奏着曲子,心中却分神想到,难道公主竟是一棋艺高手,方才那一幕公主也只是不小心才打乱棋局重新来过的?
若盛长安能听到他心中所想,必然笑意都要真心三分,居然还有人能够认为她是一棋艺高手,这话,纵使她自己,都不敢自夸的。
青公子一刻不停的弹奏着曲子,而盛长安却似乎没有看到他一般,只专注于棋局。
青公子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可是见公主这般不在意他的样子,想要赏乐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若他胆敢停下,公主定然是会寻个由头将他发落了去。
这一弹,便是两个时辰,纵使他指尖的茧子在多年如一日的练习下早已厚厚几层,此时却也着实有几分累了,更别提这几个时辰他不曾饮过一口茶水,又累又渴,公主竟这般对他,青公子纵使再强忍心中不忿,此时也带出了几分火气。
而心中一纷乱,原来悠扬柔和的琴音难免带上了几分烦躁之意,仔细听来,甚至隐藏着一丝杀伐之意。
“叮”的一声。
盛长安将手上的棋子丢进棋篓,似笑非笑的看向青公子。
“公子这是心乱了?”
青公子指下一顿,琴音乱了一个,他忙停下十指,起身跪倒在一旁:“殿下赎罪。”
盛长安却是不看他,只看向对面与她对弈的萧公子,问道:“萧公子觉得这琴音如何?”
“在下不太懂乐曲,只是觉得弹奏了这么久,想必青公子定然是有些累了,不如殿下容青公子下去歇着,之后再召?”萧公子只轻柔的在一旁劝着盛长安。
青公子头叩在地上,看不见上方二人的神色,但萧公子说完这番话后,盛长安却是许久不语。
青公子早就有所耳闻,大盛长公主最是无视法度,行事全凭喜好,若是不喜,她可当场将人诛杀,最是喜怒无常之人。
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怎能就这般被当场诛杀。
心念一转,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抬头看向盛长安,迎着她冷漠的眼神,他强按下心中的惧意:“殿下恕罪,求殿下再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定然将最好的琴艺献给殿下!”
说罢便重重一叩首,不再发一言。
盛长安轻笑一声:“青公子这般,竟是让本宫心中失望至极啊。”
青公子心中猛然一跳,一股绝望弥漫心头。
正当他要认命之时,盛长安却端起一旁的茶盏一口饮尽:“青公子昨日可不曾这般......”
“昨日?”青公子抬头看了过去,说道:“昨日草民有些不适,一直在院中歇息,不曾与殿下相见,不知殿下为何这么说?”
“昨日,那位青公子可是十分有趣,可今日一见,许是我昨日看走了眼吧”,盛长安扭头有些失望的看向青公子,长叹一声。
“不知昨日是何人竟这般大胆冒充草民,竟敢如此欺瞒殿下,求殿下明鉴!”青公子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竟半路杀出个冒充他的人在公主面前先行露了脸。
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自己摘了出来。
他便重重一叩头:“求殿下明鉴,草民今日才第一次得见殿下,昨日不论那人做了什么,都不是草民本意。”
盛长安似乎是失了兴趣,挥挥手让人带他下去,不再看他,却也未曾做出什么其他举动,只专心看着棋盘,似乎一心都扑在棋局上。
牡丹示意站在门口的苗苗将青公子带下去,苗苗点了点头便上前轻声道:“公子请与我来吧。”
说罢便带着青公子打开门带了出去。
青公子出门后,有些吞吞吐吐的问道:“不知在下的长琴......”
“公子不必担心,奴婢先待您回房,稍后便会有人将公子的琴送过去,您无需担忧。”苗苗看着青公子这番为难,轻声说道。
青公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沉香阁,这才安心随着苗苗的步伐来到西厢房。
“公子这边请”,苗苗推开西厢房的门,带着青公子走了进来。
“公子这几日就先暂住再次吧,隔壁便是萧公子的房间,公主若无传唤,公子得空时也可与萧公子多多相识一番。”
青公子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虽没有悦来阁中自己的院子大,但这房间的一桌一椅,装饰摆设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房中看起来,竟也无比气派。
“姑娘可否与在下说说这府中的规矩?”青公子四下探看一番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苗苗。
苗苗笑着推拒了荷包,连声说道:“公子这是作甚,这本是奴婢的本分。”
“公子快请坐,奴婢与您说说咱们府中的规矩,以免日后冲撞了公主殿下。”
青公子这才有些尴尬的收回了荷包,坐到桌边,结果苗苗倒给他的一盏茶,看似窘迫的冲苗苗点了点头一笑,掌心却揉捏了一下刚刚苗苗趁端茶时递过来的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