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快些下山吧。”
昔年掀起幂篱的一角,抬眸看了看亭外的天色——黑沉沉的,估摸着很快还会有一场大雨。
若是不趁着下一场大雨到来之前下山,只怕今夜她们两个人只能守着这亭子过上一宿了……
对于昔年的提议,连翘本是没什么意见的。
可是她只要一想到下山的路只有一条,而且方才那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登徒子也不过前脚才刚刚离开,要是不幸在半道上碰上了……
连翘就忽地不想下山了。
可这么在亭子里待着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啊。
小丫头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不然当初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教昔年将她心底的想法给瞧了出来,此刻,自然也是一样。
昔年不过是收回目光的时候往连翘的脸上粗略的扫了那么一眼,就将连翘的想法给看了个透彻。
心底,不由失笑。
“……连翘,你可知方才那位公子是谁?”
连翘心里正因为那人发愁呢,就听到了昔年提及那人,登时来了兴趣,睁大眼睛问道:“难不成小姐认识那位公子?”
可是瞧着也不像啊。
小姐是书家的人,要知道以书家在江州城的地位,平素能够在书家出入的,自然也都是江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书家,几时同那般寒酸的人打过交道了?
她这个做丫头的怎么不知?
难不成是——
连翘忽然张大了嘴。
“莫不是小姐在乡下的旧识?”
嗯,一定是的,目前看来,只有这个猜测才是最有可能的。
书家,怎么可能会同那样的人有来往,可是小姐方才的意思,分明就是识得那人,若是如此——
那就只能是小姐还在乡下的时候认识的了。
毕竟小姐回到书家以后,一直都是她跟在身边打点,没道理小姐识得的人她却不识得!
话一出口,连翘就忍不住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小姐到底是小姐,以前在乡下长大的丢人事情,纵然是事实,可现在哪里还能拿出来说?
思及此,连翘顿时有些心虚的觑了一眼昔年。
奈何昔年头上戴着幂篱,连翘根本就瞧不清昔年此刻的神情,但是从昔年说话的语调中,连翘知道,小姐她,没有介意此事。
“那位公子啊——我今次也是第一次见呢!若是没有猜错,他,应该就是连翘你之前提起的那位陆公子吧。”
昔年侧首瞧着留有两行脚印的山路,柔声低语道。
其实,按着连翘的原话,她应该说陆先生的。
但……
她虽和陆云楼只有过一面之缘,心里到底还是尊崇那位先生的,甚至于在她心里,除了那位故去的陆云楼,旁人,真的担不起先生二字。
所以用公子称呼这位陆先生算是再好不过。
听得昔年的话,连翘恍然,也跟着往泥泞山路上瞧去。
可惜人早已不见。
连翘收回目光,似感叹又似遗憾的喃喃:“原来陆先生就是长那个样子的啊——”
好在主仆二人的运气还不算太糟糕,相互搀扶着,一直到山脚才又遇上了下得绵密的小雨。
“……早知道今晨出来的时候就把伞带上了,现在也不至于——”连翘将手遮挡在昔年的头顶,“小姐,前边儿好像有一个茶棚,咱们去那里躲躲雨吧。想来过不了多久府上的人就该到了!”
书家的人的确很快就到了,不过在这之前,主仆二人在茶棚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陆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连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茶棚低矮的长凳上坐着的那位穿着半旧不新的长衫的男子,颇有些惊讶的出声。
这一次,话语里满满的都是意外重逢的惊喜,丝毫不见适才在山中亭子里的戒备和鄙夷。
陆云楼也有些惊讶,放下粗陋的茶碗起身同昔年见礼。
“真巧。”
是啊,真巧,竟然又一次因为下雨碰到了一起。
“姑娘是怎么知道在下姓陆的?”
一回生,二回熟,短短功夫,他们已经是第二次碰见了,现在——应该也算是旧识了吧。
陆云楼开口同昔年寒暄。
丫头前后待他态度差异太大,想来应该是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姑娘说了些什么吧。
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确定他的身份的。
“……猜的。”
幂篱下的昔年颇为俏皮的眨了眨眼。
连翘愣住了,陆云楼也愣住了。
少顷,陆云楼大笑出声,爽朗得不像是一个温文儒雅的读书人应该在人前展露出来的模样。
“书五小姐还真是聪慧,这江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百家姓里少说也有泰半的人,小姐竟然能够在这之中一下便猜中在下的身份……”
这不是聪慧是什么?
陆云楼摇头收笑。
“陆公子谬赞。”昔年面露微笑,“依昔年来看,陆公子才是那真正聪慧之人。”
不过匆匆见了一眼,他就能精准无误的认出她的身份,这份聪慧,饶是两世为人的她,也无法企及。
何况此时书家还并未对外承认她的身份……
这位陆公子,恐怕也不是面上瞧着的那么简单吧?
拥有如此才智,不去京城里谋个一官半职,却蛰伏在这小小的江州城,所思所图,必然危险万分。
她,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南方的雨到底不似北地,缠缠绵绵的,一下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饶是昔年此等好的性子,此刻也不免有些坐不住了。
“……小姐,再等等吧。天色快黑了,此刻又下着雨,想来府上的人因此耽搁了,咱们再等等——”
连翘心里也有些发慌。
此处偏僻,若是书府的人迟迟不来,今夜,她们定然是要被困在这小小的茶棚里了。
她一个丫头倒也还好,主要是小姐,一夜未归,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昔年抿了抿唇,抬眸看向愈渐黑沉的天色,最终一锤定音道:“不能再等了,我们得趁着天还没黑透,尽快往书家赶。”
府上只有大太太知道她出府的事情,若是大太太存心刁难,只怕是她们在这里等上一夜,也等不来书家前来接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