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一望无际，梦中的场景终于到了眼前。

若是几个月前，叶禾青是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主动回到这里，更不会相信陪着她的回来的会是这个人。

“朱衡，”叶禾青拉下了护目镜，“我们上去吧。”

皑皑的风雪里，朱衡沉默着点了点头。

冬天不是去往雪山观光的好季节，不时到来的风雪，将所有的人都困在了有供暖的房间里。

今天早晨，她和朱衡从旅店出发时，好多人都围上来劝他们不要冒险。

虽然好心人的劝诫让她觉得温暖，可最终她还是坚定的踏进了风雪之中，因为这路的尽头、这所有人都担忧的事情，才是她所追求的。

细长的拐杖，半截都埋进了雪里，叶禾青埋头走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

身侧的朱衡也是同样的表情，一开始她还担心朱衡在场，会让她有所犹豫，现在看来，倒丝毫没有这样的影响。

只是，她还担心着一件事情。

“朱衡，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朱衡扯下凝霜的围巾，疑惑道，“当然是等你……等你安全之后。”

“你不是送我一程？”

“不是，”朱衡摇了摇头，“我要陪着你。”

叶禾青没有回答，继续的向前走着，心情却不复初来时的平静，像是一团乱麻绞在一处，扯不开，更找不到剪刀来剪断。

冰湖里的经历，让她对回去的方法有了个猜想，那就是真正的置身于寒冷的险境中，有了放弃一切的觉悟，才会有成功的可能。

所有腰间系绳，留了退路的她，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

这一次去雪山，她不能再做这样有惊无险的事情，她必须得不顾一切，深入到最危险的地方。

可如果，朱衡一直跟着……

“前面就是白玉岭，你从那里折返吧，”叶禾青抬手一指，“再往前就是没开发的景区了，你别跟着我冒险，不然我不会放心的。”

“我答应了叶执明，一定要好好保护你。”

粘满了细碎冰块的护目镜，挡住了朱衡眼里的担心，呼啦呼的暴风雪也掩住了他话语中的忧虑，可叶禾青却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了解了。

她能理解朱衡，却不能担心他的要求。

如今的她，终究是从爱情里抽身，更加的珍惜自己，为了实现自己制定的目标，她可以狠心的让爱她的以及她爱的人，心碎。

“你答应了叶执明要保护我，那我希望你也能答应我，从前方折返，”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叶禾青气都喘不顺，“你真的要亲眼看着我倒在冰雪中么？”

看着朱衡的手抖了抖，叶禾青才意识到，哪怕不可回避的现实已经来到眼前，道路已经踩在脚下，朱衡也许都没有真正的去面对过，哪怕是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也许在他的心里，这更像是一次艰难的旅行，熬过去了，就什么都好了。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朱衡开口说道，“我，我很后悔。”

后悔？

叶禾青僵硬的手指动了动，疑惑的看着继续沉默的朱衡，他后悔的是什么呢？

是曾经，还是现在？

沉默了半分钟，朱衡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这一生，有无数后悔的事情。”

风雪中说话是很费力气的，每呼进一口冷气，鼻腔和肺部就像被钝刀片刮了一下，朱衡说完一句话，都要咳嗽好几声，歇上个几秒钟，再继续开口。

“小时候，为了得到他人的认可，我一直做一个完美的人，其实很多的压力都是我自己给自己的，爸妈或许不那么理解我，却没有太逼迫我，是我将世界活得只剩下阳光。”

“直到我自己也受不了……”

许是踩到了木桩，朱衡打了个踉跄，好在并没有摔倒。

“长大了之后，我以为和父母对抗，就代表着自己从过去的阴影中逃脱了，可我不过是又走向了一个极端，”朱衡一边咳嗽一边笑，“为了对抗父母，我对你视而不见，却执着于那曾经的意义，其实一切都是会变的，就算当初拉住我的人，真的是萧飒，今日我爱的，仍旧是你……”

寒风将叶禾青身子吹得晃了一晃，但她心底却升腾起一阵暖意，这暖意不似以往那般温柔，夹杂着酸涩、难以置信，以及震惊。

她从不知道，朱衡是这样想的。

现在的叶禾青比十五年前拉住他的那个人，更加重要。

原来真正跳不出过往的人，不是朱衡，而是她。

没有察觉到叶禾青的欲言又止，朱衡仍旧埋头说道，“当我觉得自己获得自由的时候，其实不过是一个闹着脾气的小孩，专跟爱自己的人作对，朱弥上大学，爸妈其实没什么意见，是我建议的音乐学院。”

“什么？！可你不是知道朱弥最恨小提琴了。”

“我知道，”朱衡苦笑了一声，“我之所以建议她学音乐，只是因为爸妈说你支持她进医学院，看着爸妈对你言听计从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很恨，等我自己清醒过来时，已经说服他们逼朱弥入学了，那大概是我人生最好的一次演讲，竟然能够一下子就取得所有的支持。”

“只是这个理由。”

“是的，只是这个理由，我为了追求自己的自由，为了不让你在我生活中施加影响，一点也没有顾忌朱弥……”

“可是……”

“朱弥闹的时候，爸妈揽下了所有的责任，没有把真相告知你们，”朱衡叹了口气，“谢谢你那时候一直陪着朱弥，如果不是你，真不知道朱弥会怎么样……”

“这是我该做的。”

“可我却做了自己不该做的。”

“都过去了。”

“怎么会，存在过的一切势必永远存在，”朱衡停下脚步，仰头道，“你看这苍天，什么不在它眼里？你再问自己，什么不在心中？乐吟台事故，会一直一直的被记录在网络上，我将你手放开的画面，将永远的存在于记忆里，你的、我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