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贺成他可是天潢贵胄,是储君,是从来不用向任何人低头的人啊。现在却为了一个女子,一个从小挂念到大的女子,对着他一个太监下了跪,低了头。
只求能在离别之时,再见她一面罢了…
念头一出,心神一动,让春阳公公觉得即使是赴汤蹈火,他也不能够辜负了贺成的信任,也要将话给带到芳盈那儿去。
“诶诶…老奴成全,成全,就算是那禁军拦着老奴,老奴也要帮您把话带到。”春阳公公摸了一把眼泪,对着贺成重重点了点头,说道。
贺成终是露出了一点笑容,春阳公公的承诺对于贺成来说,就像是冬日里的阳光,黑暗里的曙光,带给了贺成在绝境当中最后一点的希望。
“公公,您且听我讲…”贺成对着春阳公公招了招手,附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画面继续转回到了芳盈与春阳公公面前,偌大的厅堂里头,只有两人静静坐着,春阳公公衣衫上的雨水汇聚到了一起,再从还算不错的衣衫面料里头滑落坠地,溅在灰黑色的石砖上,绽放出了透明色的花。
“老奴因为在内务府里头做事,出宫还算的上方便,索性就打着出宫购置物品的幌子拿了个令牌,到这公主府来寻您。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刚刚来便遇上了三王爷,天上又下了雨,老奴便只得悄悄躲在门外,等着三王爷走了,才敢进来寻您。”春阳公公叙起事来,即使因为年纪大了嗓音都混浊了,但还是能让人听的清清楚楚他所表达的内容。
芳盈完全能够想象春阳公公现在外头淋着雨心急如焚的模样,故此心里头也是一紧,“春阳公公,贺成他…让你给我带了些什么话?”
春阳公公捏了捏披在身上的干衣裳,用布巾不轻不重的擦拭了下脸,然后像是下了莫大决心般的同芳盈说道,“贺成他让老奴给您带话,他流放的日子就在明日正午,若是您能够去看看,见他最后一面,京都城门口,定与您不见不散。”
芳盈怔了怔,京都城门口…
春阳公公见芳盈一时无言,还以为她是要打算拒绝了,估计连忙着急的握住了芳盈的手,粗粝的手掌宛如历经了千辛万苦的磨难一般,声音里头带着无尽的哀求,“覃淑公主,您就看在贺成那孩子他从小就对你一心一意,痴情到现在,您也千万要同意他去一趟啊。最后一趟,最后一面,见了这一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就当是老奴求您了,了了贺成那孩子最后一个心愿,让他安心上路去罢。”
芳盈看着春阳公公混浊的眼睛当中已经泛出了泪花,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反握住春阳公公的手,柔声安慰道:“公公,您且放心,子衿知道贺成是个好人,明日正午,子衿一定会到约定好的地方痛贺成他脸上一面。”
听见芳盈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春阳公公瞬间有了一种老泪纵横的感觉,拍了拍芳盈的手掌,“我们家太子殿下…当真是用了心对你的啊…”
春阳公公干瘪的唇角微微下垂着,带着无尽的颤抖,与说不清的悲楚,同时,又有一种欣慰。
“我知道的…知道的…”芳盈点头,她怎么不能够体会到春阳公公的良苦用心,擤了擤鼻头,芳盈隐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带着后头的哽咽回答道。
春阳公公转头看了外头一眼,发现方才的瓢泼大雨已经停了下来,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覃淑公主,老奴看天气也不早了,老奴还得去置办些东西带回交差呢,就不在您府里头多加逗留了。”
芳盈见着春阳公公欲走,便立马起身,“公公,您又没有伞,身上还是湿着的呢,怕是就这么着出去,肯定是得着凉的啊…不然我让府里头的小厮送您回宫里头去罢?”
春阳公公脸上泛起了两坨红晕,连忙摆手,“多谢覃淑公主关心,老奴虽说年纪大了,但还走的动路。老奴这皮糙肉厚的,什么苦没吃过?没这么容易生病感染风寒的。覃淑公主能够同意明日去见贺成最后一面,老奴就已经感恩戴德了,就不劳覃淑公主您再为老奴多加费心。”
芳盈犹豫着,见着春阳公公一直推诿着,也不好留,“那我唤下人来给您带一把伞罢,不然万一外头还是下着雨就不好了…”
“这…”
春阳刚是要出声拒绝,却被芳盈给驳回了去,“公公您这就莫要同子衿这般生疏了,不过是一把伞罢了。且公公方才一直说子衿帮了公公您的大忙,那公公也帮子衿一个忙,从子衿府里头拿把伞去,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莫让子衿担心…也…莫让贺成担心。”
说道贺成,春阳公公就忍不住的红了眼眶,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故此只能躬下佝偻着的背,连连点头,“诶…诶…”
芳盈搀扶着春阳公公走到府门口,看着他的身影缓缓远去。淅淅沥沥的小雨悄无声息的打在了春阳公公撑着的油纸伞上,仿佛再为春阳公公哭泣一般…
芳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这么站在雨中,也没有打伞,只是这么孤零零的站着,目视着前方,良久都没有反应。
翌日,雨下的更大了些…好像敲锣打鼓一般,在芳盈的窗前以及耳膜处轰炸着。
芳盈心绪颇有些烦躁,抑制也抑制不住,只能杂乱无章的用指节敲击着桌面。
“青儿姐姐,你说贺成在路上还会需要些什么?”芳盈将眉头高高隆起,对着在自己面前忙碌的青儿问道。
芳盈起了个大早,便忙着要给贺成带一些在路上可以用的着的东西。
即使,芳盈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她很清楚,东泱王是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在外头吃苦受罪然后不闻不问的,定是提前打点好了一切…
但芳盈还是觉得,一是她不好空手去,二是她觉得贺成从小娇生惯养习惯了,定然是受不了外头的苦的。所以,她多少还是要收拾着可以用的银两衣服带去。
“小姐,您这就是在瞎操心…那贺成…定是不需要带这么多东西的…”青儿也是无奈极了,今个儿这个话题芳盈便同她说了好几遍,而她也不厌其烦的回答了好几遍。
“还是带着吧,贺成那细皮嫩肉的,怎个能经得起外头的风吹雨淋,若是不多带些银两在身上,有许多事情怎么去打点呢?”芳盈烦躁的摆了摆手,对着青儿说。
青儿抚了抚额头,扫了扫面前堆积如山的干粮,银票,自己一些新购置的衣衫,“小姐,我知道您这是关心则乱了…可这也太多了罢…您确定贺成他能全部都带走么?”
芳盈顺势一扫,确实也被这些东西给吓着了,拍了拍胸口,口中碎碎念叨,“关心则乱,关心则乱…青儿姐姐你看看有什么东西是贺成用的上的,精简的挑出来些带上罢…”
青儿无奈的笑了笑,踏步上前,倒也没有拒绝,说着,“我看啊,就带着些银票做盘缠就够了…到了危急关头啊,什么都没有银票来些有用…”
芳盈若有所思的点头,颇为赞赏的看了青儿一眼,“青儿姐姐说的有道理,对了…”
芳盈突然惊声阻止了青儿的动作,然后伸手指了指桌案上摆着的热乎的核桃酥,“呐,这个,核桃酥青儿姐姐你一定得记着给带上…贺成那二愣子,可最喜欢吃核桃酥了,也不知道以后还吃不吃的上。”
“知道了…”青儿眼底也是闪过了一丝悲悯,点头,利落的收拾起面前的东西来,那核桃酥也是小心翼翼的拿着着锦盒给装了起来。
正午时分,芳盈如约到了京都城门楼,被青儿扶着下了马车,见着面前一览无余的城门,只有护卫神情严肃的穿着厚重的铠甲,站在大雨下不苟言笑的受着城门,其余什么都没有。
青儿打着伞站在芳盈的身后,见着面前的情景,便附在芳盈的耳边,对着芳盈小声说道,“小姐,您见着都现在了他们人还没来,莫不是…”
青儿欲言又止,看着前方模糊的雨幕…
芳盈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将拿装着新鲜核桃酥的锦盒给裹在怀里头,生怕给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会的,他只是还没有来罢了,雨天路滑,马车自然也来的慢一些。”
青儿点头,一同随着芳盈的视线穿透了面前的雨幕飘向了远方。
马蹄敲打石砖的声音响起,芳盈闻声望去,刚刚跃然而上的喜色随着马车的修炼靠近又渐渐地消失了去。
“咦,这不是三王爷的马车么?”青儿也闻声望去,看清了面前的来者后,眼里头便出现了凝重的神色,微微偏了偏头,蹙起了秀气的眉头。
“贺骁他,是来送贺成的么?”
贺骁的马夫在芳盈的马车前停了下来,带着马蹄的重重敲击声。
芳盈嘶眯起了眼,仿佛能够借着这个动作穿透马车的帘子看清里头的人。
很快,车夫就打着伞下了车,里头的人鱼贯而入。
芳盈看着大步阔阔走向自己的人,心里头闪过了一道莫名的情绪。
“贺骁…”
芳盈无声的说道,还没来得及做出其他的反应,就被贺骁的一个咆哮给憋了回去。
“子衿…你怎么在这儿?”
其实隔近了听才会发现贺骁的声音其实还算是正常的,只是被这大雨一给烘托,便立马给显得狰狞凶狠了起来。
芳盈抬眸淡淡的看了贺骁一眼,带着从容自若,“子衿今日来送一送故友。”
贺骁将身后的阿陈给打发了去,自己打着伞,沉默的看着芳盈,胸膛起起伏伏,嘴里头喘着粗气,“你是来看故友,还是来看曾经爱慕你的太子殿下?”
贺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生气,如此失常。只是记得遥遥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现在雨里头,那样娇小那样脆弱,离近了才发现是芳盈。
于是想也没想就将马夫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为管不上下雨路滑,走快了容易翻车。
马车一开到这儿贺骁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看着芳盈就忍不住的跑上前来,想要质问芳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因为今日要走的人是贺成,芳盈要送的人也是贺成。只因为芳盈并没有跟他提过要来送贺成,若不是他今日想起来这叫事故此过来看看自己那个弟弟,才发现芳盈也在这儿。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用的着如此上火,贺成都要走了,子衿来看看贺成有什么不对?”芳盈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真的是因为雨下的太大的所以搅乱了她的思绪。向来不会忤逆贺骁话的的他头一次正大光明的对着贺成顶嘴了,来如此呛声,一点都没有给贺骁留面子。
贺骁英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愠怒,就像一只即将发怒的狮子,白皙的颈脖间暴出的青筋表明贺骁正在用力抑制住内心的愤懑。
酿了好半晌,怒意终究还是没有发出来,贺骁叹了一口气,眼底的疲倦再度忍不住的浮现,“子衿,你可知道现如今你是什么身份,若是你出现在这儿的风声传到了官员们的耳里,你让本王怎么去解释?”
芳盈也没想着贺骁会服软,一时哽咽了两声,“王爷都来了,王妃怎的不能陪着夫君来看看…”
芳盈刚刚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怎么说怎么觉着奇怪,王爷都来了…王妃怎么能不陪夫君来看看…
贺骁闻言心底一悦,之前的怒气却偏生因为这一路陪夫君来看看而一扫而光了去…
勾起一抹戏谑的微笑,贺骁扫了扫芳盈满是红晕的脸,“所以王妃这是来看本王的,没想到王妃尚未过门,却还有如此的自觉,当真贤惠。”
王妃?
芳盈脸更是红了些,仿佛火烧了一般。摇了摇下唇,芳盈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挖坑给自己摔。想到这儿,芳盈更加是敢直视贺骁那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眸了。
芳盈咳嗽了两声,正想让贺骁把自己那直勾勾的眼神给收回去,却不料这边话还没有说出口,那一边便有许多的士兵围着一辆马车缓缓朝这边而来。
贺骁把视线给挪开了,芳盈这也才像挣脱了贺骁的桎梏一般,能够松一口气。
那边围着马车的士兵见着贺骁在这儿,立马立定停了下来。
芳盈放眼望去,一个个都打扮的干练有素,脊背挺得如松柏一般笔直。在这瓢泼大雨下,没有一个人是在为没有打伞而感到抱怨,或者是不满,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个穿着暗红色铠甲,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子握着剑柄走到贺骁前头,对着贺骁行了个礼,说道,“末将见过三王爷。”
芳盈现在贺骁的身后悄悄的打量着那男子,之间男子的眉毛浓厚极了,脸上许是因为行军所以被晒的黝黑,面容刚毅,看起来就十分严肃,跟是有军人气概。让芳盈不由的想起了前世在天墓遇见的那位秦风将军,也是相差无几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