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徒弟的印象中，自打他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的师傅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一位能不惹事，就绝不惹事，即便是惹了事，也是能躲就躲，能跑就跑的那一类人。

这些年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名川古迹和风土人情，也明白师傅常常对自己说的那些道理，像什么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之类的。而且他也一直以为自己的师傅是一位归隐山林的绝世高手，这一点，他以前从未怀疑过。

直到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处农村，师傅怂恿着他去一户农家里偷鸡的时候，他的这个信念在啃着鸡腿的时候就开始动摇了。

而第二次再去那家偷鸡被发现之后，师傅撒丫子跑的比他还快的时候，他就彻底将这个念头给抛诸脑后了。

再到后来，小徒弟总算是弄明白为什么师傅总是喜欢游走在山村之间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东西好偷！

如今仔细想想，跟了师傅十来年了，可以说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但也没过过一天苦日子。吃的喝的总是少不了他，可要说大富大贵，那却也是完全和他沾不了边的。

那段时间虽然愁吃穿，但日子倒也过得清闲。只是近来，师傅突然领着他来到这片地方，说是有人打架，非常好看。一路上便听到师傅说了很多关于古武界的事情，着实让这小徒弟大开眼界。

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小徒弟突然发现，他的师傅懂得很多，而他本人却越来越疑惑了。

就好比师傅为啥知道水月宗百年前盛极一时；又为啥知道藏剑山庄针对水月宗是为了夺取‘镜花水月诀’；他又是为啥对‘忘川剑阵’这很少有人见过的大阵知之甚详？

还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武功招式，和各项宗门之间的恩怨情仇，他为啥都是一清二楚？

他有太多太多的不解和疑惑，每每想要问师傅的时候，不是被他敲板栗，就是被他扇耳光，吓得他有问题也不敢问，就这么一直拖着。

不说远了，小徒弟如今最想知道的，就是今日，师傅为啥知道裴老太爷的名字叫做裴元鹤；又为啥直呼裴元鹤的姓名，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称其为裴老太爷；他又是如何知道裴元鹤前辈要裴江南认输的原因？

最后那个问题虽说师傅回答了他，但小徒弟却听得云里雾里，而且还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直没想明白罢了。

另外，明明就是这样一位高不高，低不低的泼皮师傅，按理来说八竿子都和古武界打不着半毛钱关系的老家伙，怎么就偏偏认识了百年前的大宗师赵长青和张淳风了呢？

这一切一切的疑问，在小徒弟见到师傅足尖轻点之下，便瞬间布成天下第一杀阵，‘忘川剑阵’的刹那，小徒弟所有的问题都赫然明悟。

不仅如此，小徒弟也终于想明白师傅回答自己的那句话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当时师傅说的是‘那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发动阵法可以不用结手印的人，除了他裴元鹤外，再无第二人！’

这话看似没毛病，但其实却有最大的毛病。

既然除了裴元鹤外，再无‘第二人’知道这件事，那师傅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自己不就是第二人么？

既然他十分笃定裴元鹤知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人知道，那么这件事应该就是他告诉裴元鹤的，而且，告诉裴元鹤后，他还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此一来，裴元鹤就成了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简单来说，老师傅应该是活了一百多岁的裴元鹤的长辈！

所以老师傅才清楚的知道百年前的那些往事，所以他才没有称呼裴元鹤为裴老太爷，所以他能清楚的知道裴元鹤要裴江南认输的原因，所以他才能对‘忘川剑阵’的凶名了如指掌，因为，他就是赵长青口中的那位阵法宗师！

果然，这个念头刚过，不远处就有一群人抬着裴老太爷，匆匆朝着这边赶来。还没靠近，仅仅只是百米之外，裴老太爷便下令放下他来，尔后他在裴江南的掺扶下，数十载未曾下过轿子的他，亲自迈着蹒跚的步伐，朝着老师傅这边走来。

及至十余米，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领着族中众人，高呼道：“裴家第八十代传人裴元鹤，见过老祖宗！”

老师傅抬起手来，将裴元鹤一行人虚托起身，而后转身就是一板栗敲在身边小徒弟的脑袋上。在小徒弟满脸震惊的神色中，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问道：“你怎么不躲？”

那老者没有等小徒弟回答，便迈步朝着‘擂台’中心负手走去。

每走一步，他佝偻的身躯，便挺直一分。等到十步之后，原本蓬头垢面且矮小的他，已然是一位乌黑长发，英姿飒爽的年轻男子形象，看得那小徒弟和四周众人，目瞪口呆！

“裴钱，你再磨磨唧唧，老子就要撑不住了，到时候大家全玩完儿！”张淳风以紫色雷电附着的拂尘捆住叶凡，朝着下方的老头道。

裴钱，没错，这就是那老师傅的名字，裴家的老祖宗，俗称‘赔钱货’！

裴钱闻言，干脆停下前进的脚步，仰头开口大骂道：“撑不住了？很简单啊，老子教你一招，就两个字----死撑！”

张淳风差点没气吐血！

看见老师傅重新上路后，小徒弟才大声喊了一句：“师傅，你真的要与叶宗师为敌么？他可是救……”

说到这里，小徒弟突然感觉不对，他原本想说叶凡救过他们的命，可转念一想，赵长青和他师傅相识，本就不会杀他；而且‘忘川剑阵’本就是他师傅所创，即便是被丢进去了，也不会有性命之虞，谈何‘救’字？

那名唤作‘裴钱’的老头，听到小徒弟的问话后，身子顿了顿，回首冲着小徒弟笑道：“等为师了结了这一场，咱师徒俩再去偷鸡，这一次你放风，我去偷，就算被发现了，对方放狗，也是先咬我，如何？”

说完，依旧是不等小徒弟回答，便转头迈步朝着前面走去，以至于他没能看见小徒弟的重重点头，也没能听到小徒弟那从喉间挤出来的那一声‘好’。

“叶无极，你是神仙吗？”裴钱一边走，一边满脸微笑的问道。

正腹背受敌的叶凡闻言，笑着摇头，道：“不是。”

“那就好，”裴钱点点头，似乎放下了一块心病，尔后才继续道：“不过是也没关系，毕竟这百年来，我裴钱啥也没干，就只是遍走山川古迹，以整块大地为基，借四方先天一炁，布成这最强杀阵，即便你是仙人，我裴钱也照样斩之！”

话音落，一柄柄由先天一炁幻化而成的长剑，自地面缓缓升起，剑尖尽数直指空中被大山镇压的那位白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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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猜到赔钱货是这位老师傅？前面其实很多伏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