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周六。这一天风和日丽,爸爸去放领地运干草,因为牛和马必须吃大量干草,全身才能变得暖和,好与严寒作战。
阳光透过西边的窗户洒进房间,玛丽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坐在摇椅上轻轻地摇着。劳拉手中的编织针一闪一闪的,她正用白色的细线织花边,打算镶嵌在衬裙边上。靠窗而坐的她不时向大街张望。玛丽·鲍尔和米妮·约翰逊怎么还没有出现?她们约好下午带着钩针编织物,来家里做客。
玛丽滔滔不绝地谈论着憧憬的那所学校,说不定有一天自己能够梦想成真。
“我一直在学习,赶上你的进度,劳拉。”她说道,“如果我真的上了大学,我真希望你也能上。”
“我想我会当老师,”劳拉说道,“所以我不能去。再说你比我更想上大学。”
“哦,是的,我非常想!”玛丽激动地提高了声音,“我做梦都想上大学。想想看,有那么多要学习的知识,我希望一辈子不停地学习。如果我们能存够钱,就算我双目失明,也能上大学。这是不是很棒?”
“是的,”劳拉一脸认真地说道。她从心底里希望玛丽能够上学。“哦,糟了!我数错针数了!”坦然她大叫起来,赶忙拆掉,重新把细细的针脚挑到编织针上。
“‘自助者天助’,你一定能上大学的,玛丽,如果……”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眼前的小线圈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漆黑一片。“天啊,我不是瞎了吧。”劳拉慌乱地想着,猛地跳了起来。啪!腿上的线轴滚落在地。
“怎么了?”玛丽惊呼道。
“阳光不见了!”劳拉回答。没错,太阳像躲迷藏似的不见了。天空灰蒙蒙一片,风声越来越大。妈妈赶紧从厨房里跑出来。
“要下暴风雪了,孩子们!”妈妈话音刚落,房屋就在暴风雪的侵袭下摇晃起来。街对面的商店被飞舞的雪花包围,渐渐变暗,最后消失不见。“哦,希望查尔斯到家了!”妈妈说道。
劳拉从窗边转过身,把玛丽的椅子推到炉边,又从木炭桶里铲出更多的木炭,添进炉里。突然之间,狂风咆哮着刮进厨房,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爸爸带着一身雪花,满脸笑容地走进来。
“我赶在暴风雪之前跑进了马厩,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哈哈大笑,“山姆和戴维撒开腿拼命跑!我们刚好赶了回来!这场暴风雪实在太捉弄人了!”
妈妈接过他的外套,在披屋里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幸好你回来了,查尔斯。”妈妈低低地说道,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爸爸坐下来,伸手在火炉旁取暖,不安地听着风声,没过一会儿便站起身来。
“趁风势还不是太大,我去干点杂活儿。”他说道,“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不用担心,卡罗琳。你的晾衣绳很结实,我可以摸着它安全回家。”
爸爸出去了好久好久,直到夜幕降临才回来。进屋时晚饭已经做好了,爸爸使劲跺跺脚,又揉揉耳朵。
“我的天啊!温度下降得真快!”爸爸惊呼道,“雪像铅弹似的砸下来。听听风的吼叫声!”
“我猜火车会停运吧?”妈妈说道。
“没有铁路的时候,我们不是照样过得好好的吗?”爸爸愉快地说道,又朝妈妈使了个眼神,让她别在孩子们面前说起这事,“以前没有那么多人,没有商店,我们也过得既舒服又暖和。”爸爸继续说道,“好了,热乎乎的饭菜摆上了桌,咱们吃饭吧!”
“爸爸,晚饭后你会拉小提琴吗?”劳拉说道,“求求你了。”
吃过饭后,爸爸吩咐劳拉拿来小提琴。调弦、用松香擦拉弓之后,他拉了一支奇怪的曲子。小提琴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狂野的高音,音调不断升高,最后消失在一片虚无中,接着响起了如泣如诉的琴声,音符听似相同,却又不同,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做了改变。
奇怪的战栗感窜进劳拉的脊梁骨,带来微微的刺痛,头皮也是阵阵发毛。狂野而不断改变的音符从小提琴里倾泻而出,终于她受不了了,大声喊道:“这是什么,爸爸?哦,这究竟是什么曲子?”
“听。”爸爸停了下来,琴弓悬在琴弦上方,“这支曲子的原创者在户外,我只是拉琴附和而已。”
全家人屏息凝神,聆听风的旋律。最后妈妈打破了沉默:“我们听得差不多了,查尔斯。”
“那就来点不同的吧。”爸爸同意道,“拉一首什么曲子呢?”
“拉一首能让我们暖和起来的。”劳拉建议。于是欢快活泼的旋律回**在房间里,轻快的音符仿佛一簇簇火苗,把大家烘得暖洋洋的。爸爸边拉边唱起了《小安妮·鲁尼是我的甜心》(Little Annie·Rooney Is My Sweetheart)、《老灰马变了模样》(The Old Gary Mare, She Ain’t What She Used to Be),连妈妈也情不自禁地用脚尖打着拍子。接着爸爸演奏了高地舞曲、爱尔兰快步舞曲。劳拉和卡里跟着音乐,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跳了快乐的舞蹈,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最后爸爸把小提琴收进琴盒,这意味着睡觉时间到了。
离开暖和的客厅,上楼睡觉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劳拉一万个不愿意,心里直犯嘀咕:楼上冷得像一个大冰窖,露出屋顶的钉子上无不结满了毛茸茸的白霜。楼下玻璃也挂满了厚厚的霜花。不知道为什么,结霜的钉子让劳拉感觉更冷。
劳拉用法兰绒内衣包住两只热熨斗,第一个上了楼。玛丽和卡里跟在后面。楼上异常寒冷,几个人的鼻子都快冻掉了,大家解开衣扣,脱鞋,又哆哆嗦嗦地脱下裙子。
“如果我们躺在被子里祈祷,上帝会听见的。”玛丽含糊不清地说着,牙齿冷得直打颤,慢吞吞地爬进冰凉的被窝。两只小小热熨斗的威力,如何能战胜冰冷的床铺。铁钉结霜的屋顶下寒意逼人,劳拉感觉床架在不停摇晃,她知道那是玛丽和卡里在瑟瑟发抖。安静而寒冷的小屋外,狂风时而阵阵低吼,时而凄厉尖叫,令人胆战心惊。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劳拉?”玛丽低吼道,“赶快上来,帮忙暖床!”
劳拉的牙齿直打颤,根本无法回答。她穿着睡衣和袜子站在窗前,擦去玻璃上的一片白霜,双手放在眼睛旁,挡住楼梯间透来的微弱灯光,极力向外看去,却是漆黑一片。在狂乱的夜里,外面连一丝光线也没有。
最后她爬上床,挨着玛丽躺下,紧紧地缩成一团,脚贴在温暖的熨斗上。
“我想看看光亮,”劳拉解释道,“总会有房子透出光亮。”
“那你看到了吗?”玛丽问道。
“没有。”劳拉回答。明知道楼下的灯是亮着的,楼下的玻璃却是黑乎乎的,透不出一丝光亮。
卡里静悄悄地躺在**,她的床挨着楼下火炉的烟囱,再加上有个热乎乎的熨斗,稍稍添了几分暖意。当妈妈把格瑞斯抱上床,放在她身旁时,她已经进入了梦乡。
“孩子们,你们还冷吗?”妈妈一边轻声问道,一边俯身给大家盖紧被子。
“我们觉得越来越暖和了,妈妈。”劳拉回答。
“晚安,做个好梦。”
然而即使身体不再僵硬,劳拉还是辗转难眠。听着大风狂野的旋律,想着城里被漫天飞雪包围的一座座小房屋,连隔壁房屋的光亮也透不出来。小镇孤零零地伫立在辽阔的大草原上,一切都在咆哮的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一片苍茫,难以辨明,只剩下猛烈的狂风与大雪织成的、无边无际的白网。
肆虐的暴风雪仿佛一支巨大的画笔,将原本属于黑色的夜晚涂成了白色。
灯光能够穿透最厚重的黑暗,叫声能够传至千里之外,然而没有光线或呼喊能够撕破暴风雪的屏障,因为它那非比寻常的光亮吞噬了所有光线,因为它那震耳欲聋的嘶吼淹没了一切声音。
被窝里暖和了不少,身上的寒意渐渐退去,劳拉却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