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城是在皇后身边长大的,皇后的忽然去世对顾青城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凉嫣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对面坐着贺若雪和庆国公,贺名扬在外骑马,几个人快步往皇宫赶。
凉嫣一路沉默,小眼睛却滴溜溜的盯着对面的那两个人,贺若雪毕竟年纪还小,明显有些茫然的状态,而庆国公就要看上去难懂许多。
不是说贵妃娘家庆国公府和皇后娘家楚国公府从来不和嘛?如今皇后殁了,不光让楚国公府没了皇后这座坚实的依靠,也让一直被皇后压一头的贵妃有了出头的机会,怎么看对于庆国公都是一见好事情,可是为何瞧不见他有一丝喜悦?相反好像还很忧心忡忡?
凉嫣自小被圈养,生活环境单纯,唯一的斗争也就是个顾青城耍耍嘴皮子斗斗法,哪里能知道庆国公的隐忧。
皇后突然殁了,任谁都知道这其中定然有隐情,虽然他心中清楚,这件事绝对不是贵妃和庆国公府的人做的手脚,可是外人却不知道啊?贵妃同皇后斗法这么多年,如今皇后殁了,贵妃的嫌疑定然最大。皇帝虽然宠爱贵妃,但是同皇后可是结发的情谊,此事一出,宫中必然乱套,慌乱之下难保会有纰漏和栽赃,如今皇后殁了,贵妃的处境反而更为艰难,庆国公皱了皱眉,宫中现在情况如何还是一片未知,怎么才能和贵妃通个信儿呢?只有知道具体情况,才能及时做好应对的准备。
一路飞快,不多久就到了宫门口,凉嫣刚下了马车,远远的就瞧见小太监贵喜正在门口来回踱步,贵喜一看见凉嫣连忙迎了上去。
恭恭敬敬的给庆国公行了礼,这才说到:“我师傅命奴才在这里恭候国公爷,贺小姐,和顾二姑娘。相爷已经去了堂上,有劳国公爷移步,贺小姐和顾二姑娘奴才只会引去沁园歇息。”
庆国公点头,面色沉重:“皇上如今情况怎样?”
贵喜低头,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国母殡天,早就乱了套,他今日领差事都一直战战兢兢,索性胡总管命他在照顾顾凉嫣,心里这才有了底。
“皇后娘娘仙去,陛下悲痛难当,宫中也乱作一团,如今众位大人都等在堂上,随时候着传唤。贵妃也带着后宫众位宫人跪在皇后长央宫外。”
知道庆国公心中惦记贵妃,贵喜还算识时务,直接点了出来。
“既然这样,那就有劳公公了。”
庆国公赶去了堂上,贵喜赶紧领着凉嫣和贺若雪往沁园去。
沁园从来都接待朝臣家眷,上次来沁园凉嫣被杜绾为难,第一次见到了叶依然,而这次,却是和庆国公的小女儿贺若雪,物是人非,连长不大的豆丁如今都已经开始出落起来。
贵喜与凉嫣也算是半个熟人,当初凉嫣误中了给穆汉下的毒,危在旦夕,还是贵喜得了胡总管的令,算是救了凉嫣一命。
小凉嫣笑米米:“贵喜公公,我们又见面了,可还记得凉嫣?”
贵喜迎上去,难得的亲切:“奴才自然记得二姑娘。二姑娘说笑了。”
说来刚刚第一眼见到下了马车的顾凉嫣,贵喜还着实惊讶了一下,这不过大半年未见,顾二姑娘着实出落的有些惊人,从前还是女娃娃的模样,如今倒是像个娇俏少女了,不是说相府二小姐先天侏儒长不大?
这些疑问贵喜自然是不敢多嘴的,尤其还是贵妃的小妹妹,贺若雪在场。不过心底里倒是对凉嫣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二位小姐,这就随奴才去沁园吧,眼下宫中着实有些乱,宫外大人的所有家眷如今也都在沁园候着,晚些怕是不太妥当。”
贺若雪行了行礼,大家闺秀的气质,同凉嫣一同朝着沁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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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功夫,就瞧着沁园的亭子里已经聚满了人,凉嫣眨眼,目光所及还真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礼部尚书段珪之女段琪儿,另一个漕运监察使霍原的女儿霍文君。
凉嫣记得,当日她和叶依然在这亭子里被杜绾奚落,那个段琪儿可没少推波助澜,如今再次见面,心中已经有了思忖,眼下国丧在即,可不能给顾青城惹了麻烦。
凉嫣同贺若雪一同出现显然也让段琪儿等人心中意外。不光意外顾凉嫣好像长大了许多,也很意外二人的身份,这些官家小姐那个不是人精?贺若雪可是贵妃的亲妹妹,平日里被庆国公教导严格,轻易不出府门,如今顾凉嫣居然同她一同出现,难不成是相爷与庆国公有了什么变动。
段琪儿瞧着远远走来的凉嫣和贺若雪,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当日她附和着杜绾,可没少给顾凉嫣添堵,后来叶依然出面,更是弄得场面着实尴尬。如今杜绾,叶依然都跟着上届秀女进了宫,便是还没有封赏,也算是宫中的人了,绝不会出现在这沁园里,只剩下她孤掌难鸣,还是低调些好。
众人心中都有考量,见了面反而愈加谨慎小心,虽然是几步的距离,倒是安静得很。
亭子里的小姐认得出顾凉嫣的还是少数,不过大多是认识贺若雪的。
盛宠在身的贵妃如今没了皇后压在前面,相信不久之后,后宫就会出现贵妃一人独大的场面,如此情景,贺若雪反倒成了靶心,不管是阿谀奉承,还是小心嫉妒,都朝着贺若雪来了。
“贺小姐怎么才来?霍姐姐和琪姐姐早早的就来这里候着了,如此看来还是贺小姐沉得住气。”说话的凉嫣倒是不认识,不过瞧着那一身素衣,又对着贺若雪放箭,想来也知道,定然是皇后一脉的人。
凉嫣猜的很对,说话之人正是楚国公府的旁支姑娘,楚茗湘,虽然是个表亲的妹子,但是好歹也是楚国公府的血脉。尤其其父还是楚国公一手提拔的,楚茗湘对皇后那是忠诚的很,本想着有朝一日靠着皇后的照拂,能在后宫博得一席之地,如今皇后突然殡天,楚茗湘的小心思彻底被打破了,现在瞧着庆国公府的人,就觉得堵得慌,不知不觉总想呕上几句。
霍文君轻轻的拽了拽说话的楚茗湘,毕竟是国母仙去,举国悲痛,楚茗湘这样不知轻重,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难保不要出乱子。不过依着霍文君的温吞性子,也就只是适时的提醒一下,不敢妄言。
贺若雪虽然是贵妃的妹妹,但是从小被照顾精良,生活环境如凉嫣一般单纯,眼下突然起来的就被挑衅,竟然有些小慌乱,众人一瞧倒是意外,这个贺小姐未免太嫩了些,同她姐姐贵妃娘娘的手段简直比不了。
顾凉嫣最是厌烦女儿家的唇枪舌战,想当初若不是叶依然站在她这边,那结果可不是一般的凄凉,如今看见贺若雪被欺负,顿时女汉子爆棚。
“能沉的住气总是好的,宫中沉不住气的,结果貌似都比较轰轰烈烈,贵喜公公,您说是嘛?”
贵喜被点名,手心都是汗,心中欲哭无泪,这些个小祖宗它可是一个都惹不起啊。
皇后殁了的消息是在午时传出了宫外,等到众家命妇,小姐纷纷进了沁园后,就直接封了宫门。
按照大禄礼仪:文武百官于闻丧之次日清晨,素服诣右顺门外,具丧服入临,临毕,素服行奉慰礼,三日而止。文官一品至三品、武官一品至五品命妇,子女,于闻丧之次日清晨,具丧服入临行礼,不许用金、珠、银、翠首饰及施脂粉。丧服用麻布盖头、麻布衫、麻布长裙、麻布鞋。
凉嫣众女眷聚集在沁园,没多久,宫中就派人送来丧服,安置了众人,只等明日清晨众人具丧服入临行礼。
这一晚,凉嫣辗转难眠,相府并没有主母,而庆国公的元妻也早早的就去了,并没有续弦,所以凉嫣和贺若雪成了一双落单的人。索性二人住的地方比较近,还能有个招量,凉嫣刚瞧着贵妃身边的和姑姑特意给贺若雪送了一些贴身用品,又好言劝慰了几句,心中就格外想念顾青城这个不靠谱的哥哥。
她知他与皇后感情深厚,如今天人永隔,想来心中定然不好受,可是如今自己身在沁园,而顾青城还在外院。这距离还真不是一般的远。
心中越是焦急脑子越是清明,根本无法安睡。真在辗转难眠的功夫,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奴才贵喜,二姑娘可睡了?”
贵喜?凉嫣翻身起来,这么晚了,难道是顾青城有什么消息?
“我还没睡,贵喜公公可是有事?”
贵喜在门外,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寝室,饶是他是个小宦官,也不敢轻易进去,于理不合。
他轻言轻语:“二姑娘莫要惊慌,是相爷担心二姑娘初次在宫中留宿,难免不安,命小的来传个口信,让姑娘只管放心。这三日二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贵喜,贵喜定然竭尽全力。三日礼毕,相爷只会想办法把姑娘送回相府。”
凉嫣深吸一口气,虽然只是一个口信,不过心中还真的安稳了有些。
“那就有劳贵喜公公了。”
“二姑娘严重了,明早会有小宫女来伺候二姑娘更衣洗漱,时辰不早了,二姑娘早些休息,奴才这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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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禄礼节,宫内宫外,泾渭分明。
对内,贵妃带着诸位宫中女眷,公主,小王子逐级跪在祠堂为皇后守灵。对外,各大臣在前,众命妇,世家小姐在后,一律跪在崇德门内为皇后殡天默哀。
顾青城作为百官之首,又是皇帝外孙,理应率众臣跪于大殿。不过是一夜的时间,凉嫣瞧着远处那个连跪着都挺拔的身影,不知不觉竟然萌生出一种心疼的感觉。
顾青城之于凉嫣,是兄,是家,是天。
而楚皇后之于青城,却是再造一般的恩情。想当年若是没有楚皇后,顾青城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纵然血统高贵,也未必会有什么善终。大禄皇室,男丁稀疏,想要顺利长大便更是难得。
放眼望去,崇德门内一片缟素,众人哀声痛哭,凉嫣恭恭敬敬的跪在角落,结结实实的给楚皇后磕了几个头,谢谢她一路护着顾青城成长至今,真心盼着她一路走好。
不远处的段琪儿看凉嫣的动作一阵惊讶,其实皇后殡天对于这些人来说,恐惧更大于悲痛,本就无亲无故,更是连面都不曾见过,饶是死了,又能有什么伤心,这样哭着,跪着,瞧着恭敬,实则也就是瞧瞧而已,真如凉嫣这般实在磕头的稀罕的很。
倒是贺若雪,瞧着凉嫣磕的实在,小丫头也依样画葫芦,乓乓乓的磕了三个响头,再起来,脑门都红了。
霍文君年纪稍长,看向凉嫣和贺若雪的目光中变得复杂,她是家中长女,从小耳濡目染,也见惯了母亲与姨娘等人的阴谋阳谋,更是深谙杜绾之流的一众手段,如今在瞧见像凉嫣和贺若雪这样单纯的姑娘,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只是不知道这份单纯她们又能保存多久。
浑浑噩噩,一日悄然过去,凉嫣回到宫中暂时安置的地方,膝盖已经跪的红肿,此番为皇后行奉慰礼,宫门大关,举国哀痛,众家命妇大人皆不可出宫,等到三日礼毕,才可依次出宫去,却还是要素服斋戒,知道百天过去。
凉嫣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这才过了一日,还有两日,真是难熬。
听说一大早,楚国公就因为痛失爱女,悲痛过渡,直接晕了过去,皇后亲弟左立侍奉左右,带父亲好转,又立马跪倒殿上,一天未进一滴米水。
众人都赞叹楚国公小公子仁义至孝,凉嫣不由得想起当日在格尔那伤势最重的也是左立,可是却一声不吭,同贺名扬那个骚包粉比起来,左立确实有些世家子弟的担当。
出神的功夫,蕊儿轻轻地走了进来。
蕊儿是贵喜特意叫来服侍凉嫣的,年纪小,刚进宫,身世清白,用来应顾青城的差事刚刚合适。
“二姑娘快些歇息吧,今儿跪了一日,定然乏了。”
凉嫣咕嘟咕嘟喝过了蕊儿递来的茶水:“还好,平日在相府爬树盗洞的习惯了,不过是跪一天,没什么关系。”
蕊儿笑,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子,别人家的小姐都是娇滴滴的,今日一散了,整个沁园都是众位官家小姐的鬼哭狼嚎,平日里都是金枝玉叶,不必她们这些穷苦人家送到宫中做丫鬟的,皮糙肉厚无所谓。
倒是眼前这个,怎么说也是当朝宰相的妹妹,一定都不矫情,爽利的性子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