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1 / 1)

太疼了。

一开始是胃,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还是那种,就像是有针在脑子里扎的感觉,那一阵阵剧烈的疼痛,让阮夏安几乎措手不及。

她想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却发现手脚不知什么时候麻木了,根本动不了。

嘴里涌上了腥甜的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的从她嘴角流出,一滴一滴滴到雪白的床单上,绽开朵朵鲜红的血梅。

她难受的觉得那些罪大恶极的死囚犯,死前的折磨也莫过于此了。

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然后是慌张的叫喊声,按铃声,好像有人在喊她夏天,一声又一声。

她逐渐模糊的意识在想,会是沈苏顾在叫她吗,应该不会吧,沈苏顾的声音怎么会慌成这样呢?他明明从来都不会慌张。

自己要死了吗?

连手术都还没有做,就先死在了药物的副作用上,这似乎有点憋屈。

但阮夏安更多的还是遗憾。

她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做。

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死亡也没那么可怕,就是有些遗憾,遗憾那些未做成的事,也遗憾没能和那些在意的人好好说声再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的遗憾,她最后还是被抢救回来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阮夏安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累。

很累很累。

又累又难受。

浑身上下都在痛,就像是被人推到了满是钉子的地上滚了几圈。

难受得她忍不住想,为什么要醒来,干脆就这么睡过去算了。

她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沈苏顾就坐在床旁,紧张的注视着那一个又一个不断发出滴滴叫声的机器。

“沈……”阮夏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说话也变得很艰难,喉咙干的像是要冒火,口腔里全是点滴带来的苦涩味,勉强发出一个音,也是充满了沙哑。

不过这很小的动静还是引起了沈苏顾的注意,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在高度注意着阮夏安的所有东西,所以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他猛的回头,就看到阮夏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沈苏顾就像是愣住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的盯着阮夏安,好像生怕自己一个眨眼,阮夏安就会凭空消失似的。

“沈苏顾。”最后,还是阮夏安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沙哑的不像话:“我有点渴,还有点累。”

沈苏顾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似的,慌忙去端桌子上的水,细长的手指颤抖的差点没拿住水杯,再没了以往的冷静与风度。

“我的病,好像有一点严重。”看着沈苏顾怎么样掩饰不住慌乱的动作,阮夏安垂了垂眼,“我好像,真的会死。”

一直以来的侥幸被戳穿,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可能性被迫面对,这一切就好像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象,在残忍的现实面前,不攻自破。

沈苏顾拿着水杯的手一顿,他喉结滚动,用力咽下哽在喉头的悲绪,眼睑泛红。

“不会的。”他很认真的说,声音也是控制不住的沙哑,他像是在说给阮夏安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会的,会好的,都会好的。”

他等了她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他们还有那么多事没有一起去做,他们还有那么多的比赛没有一起打,他怎么能允许她的率先离席。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他不知道在说服谁,扶着阮夏安喝下了水后,他才逐渐恢复冷静:“伯父伯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别担心。”

“我睡了多久?”阮夏安有气无力的问。

“不久,十多分钟吧。”沈苏顾说:“你别担心,这是特效药严重的副作用之一,但倪医生说人醒过来就好了,我已经按铃了,她应该很快就会来。”

“嗯。”阮夏安疲惫的闭了闭眼睛,身上还是很难受,手脚都是麻木,到处都是疼。

沈苏顾没有吵她,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倪医生果然很快就来了,透过玻璃门,看到阮夏安闭上了眼睛,她没有选择进去,而是沈苏顾小声交流了几句。

这种副作用算是严重的了,但只要醒过来就没什么事了,现在更多的还是要严密观察,谨防再次出现这种事情。

沈苏顾点头应是。

倪医生看着少年俊秀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想劝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沈苏顾像是察觉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低声宽慰了一句:“我没事,我先去看着夏天了。”

他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不想打扰到闭上眼睛貌似睡着了的阮夏安,但他刚坐到床边,就听到阮夏安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她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浅琥珀色的眼睛从未这么暗淡过。

她抬手打量着自己,盯着手臂上那些一个又一个的暗疮,问沈苏顾:“这些会留疤吗?”

“不会,你不挠就不会。”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糟?”

沈苏顾伸手揉了揉她依旧细软的发:“别乱想了,等手术完停药就会恢复了,不会留疤也不会变难看,你乖乖听话,也别害怕。”

隔着几十厘米距离,沈苏顾能看到阮夏安在凋谢,起初花瓣逐渐干枯,一片一片零落在桌上,最后只剩下一截光秃花梗。

她在枯萎,一点一点枯萎。

“真的吗。”阮夏安努力抬起手展开沈苏顾紧皱的眉心,“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病房窗外种了很多桃树,沈苏顾指给她看,说这是桃树,桃花三月就开,开了就好。

阮夏安抬起眼皮,笑他连桃树都能认出来,回头别当职业选手了,当个果农算了。

沈苏顾摸她的头发,说行啊,只要你能好,我给你种一堆桃子吃。

阮夏安闭了眼,然后就梦见了一堆桃子,个个又大又甜。

沈苏顾看着闭着眼睛睡着的阮夏安,第一次感到茫然和恐惧。

他没办法接受她的离开,他也从未想过她会真的永远离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默默的守着她,试图多给她一点安全感。

阮父阮母在半个小时后到达医院,彼时沈苏顾还枯坐在床边,神情疲惫,而阮夏安躺在床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瘦的很了,病服都被她穿得空空荡荡的,看着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滑稽又心酸。

看着这一幕,阮母当场就红了眼,阮父也不忍的别过了头。

他们当即就住了下来,代替了聂航成为了陪护。

阮夏安身体衰败的速度肉眼可见,被药剂副作用折磨的千疮百孔,阮母推掉了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情,每天就陪着阮夏安,阮父也把所有的工作带到了医院来,除了不得不离开处理的事情,都直接在医院办公了。

沈苏顾来医院的次数也愈发增多。

一样又一样的医疗器材被搬到房间,但这些都阻止不了阮夏安身体的衰败。

在漫长的病痛折磨下,阮夏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下来了。

那台手术她可能撑不住了。

窗外桃树抽发绿叶,淡红骨朵从枝桠里冒出来。

她想她可能等不到桃花开了。

一只麻雀跳到窗台上,叽叽喳喳的叫,把迷迷糊糊睡着的阮夏安叫醒了。

房间里没有人。

阮父今天有个大会不得不离开,阮母应该是给她准备吃食去了。

她还是吃不下东西,但阮母却仍然还在费尽心思的做着各种各样的补汤,想着万一哪一样阮夏安能吃下一点。

沈苏顾这个点应该在训练,虽然他已经把自己训练的时间缩短了很多,但比赛前他还是会不得不回去训练一下。

听说小格鲤鱼他们都想来看她,但阮夏安却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这么丑陋的自己,通通拒绝了。

而此刻病房里则是难得的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微弱的呼吸声,和旁边心电监护仪孤单规律的滴滴声。

她在病床上躺了好一会,才恢复了点力气,摸出枕下写了半张的纸,慢吞吞写字。

这是她的遗书,她不敢当着阮父阮母面写,也不敢当着沈苏顾的面写,因为他们看到会难过。

阮夏安也不想悲观,但这段时间漫长的痛苦击碎了她的自信,她根本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

更或许,她都撑不住去手术。

怪不得倪医生常说准备手术前,身体素质要好,就这术前准备,身体素质差点的根本熬不下来好吗?

阮夏安自认身体素质还可以,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觉得,自己可能也熬不下去了。

她想写一封给沈苏顾的遗书。

和阮父阮母不同,她有更多无法启齿的话想对沈苏顾这个男朋友说。

她每天都在纸上写几句自己想说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但就算到了纸上,她也不是很好意思。

她别扭的在纸上表示自己很高兴认识他,也很高兴能跟他在一起,并表示遗憾自己没有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