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六章 成败一夕间(1 / 1)

独家皇后 海的挽留 2811 字 2025-01-25

日影西斜,正是天晚欲黄昏之时。但因是夏季,昼长夜短,故而外头的天光还亮如晌午。

略显嘈杂的茶肆二楼,漪乔收回投往窗外的目光,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斟酌着道:“来找我……可是有事?”

“嗯,”墨意一面斟茶一面道,“见你一面也是不易。”复又打量她一番,“你的气色确实不太好,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漪乔淡淡笑笑,岔题道,“你是怎么找来的?”

他见问了几次都问不出什么,端量了她一番,见瞧着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接了她的话:“我几日前就知道你搬了出来,至于如何晓得你搬到了何处,我自有我的法子。我其实早就到了,但门房说你不在,我又不好等在门口,便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你归来的必经之路上守着。你的马车到的时候,小厮瞧见似乎是你,便依着我的吩咐告与我说了。只是倒因此闹出点误会,我们两边的人差点动起手来。”

漪乔想起方才的情景,觉得有些尴尬,但又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你的小厮认得我?”

“嗯。这很奇怪么?”

漪乔微微一愣,不好继续询问,便另起了话茬:“你最近怎么样?”

“我告诉他,我等的人就是我平日里画的那个女子,所以他认得你。”

漪乔的神色有些僵硬。她没想到他会这样不问自答。

他望着她僵住的神情,兀自道:“你不愿意问,我便自己告诉你。”他说着话浅饮了一口茶,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我近来与以前一样,很忙。云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族中事务又甚是繁冗,我虽不需事事亲力亲为,但要做好这个家主,也并不轻松。何况云家的明争暗斗从未断过,觊觎我这个位子的也大有人在,我必须不断巩固我的地位。”

漪乔看着他,忽然觉得恍如隔世:“你真的变了很多。我最初认识的那个你,绝不会说出你方才那番话来。”

他点点头,道:“这倒是。我从前根本就不想接手这个位子,我压根儿就不稀罕,我甚至厌憎自己的出身,因为我的身份注定了我今生今世都不得自由,不能放手去做我最想做的事,不仅如此,我甚至还会遇到百倍千倍的阻力。但,我终归是没能逃避多久,”他垂下眼帘,“后来,也就慢慢认了。”

漪乔缄默不语。实际上,她无法说出是当初那个他好,还是如今这个他好。每个人都需要成长,但被迫无奈朝向违背自身意愿的方向成长,也不知是不是一种悲哀。

“其实我后来想想,这于我而言未必是坏事,权力是好东西,”他径自笑了笑,“为什么不要呢。”

他看着对面的漪乔,道;“不要一脸凝重的,我现在不是也挺好。”他说话间命小二叫来了掌柜,挥了挥手,淡淡吩咐道,“叫他们都走。还有,任何人都不准来打搅。”

那掌柜即刻会意,点头哈腰地连连称是。

随后,漪乔就瞧见掌柜领着一帮店小二连请带撵地将整个二楼的客人都赶了下去。一拨人呼啦啦下去后,接着又听到楼下传来一片轰人的呼喝声。

漪乔一怔:“这茶楼也是你家的?”

“原本不是,但后来是了。”

漪乔感到有些诧异,这间茶楼看起来十分普通,一点也不像云家的产业。

“原本不想清场,但方才突然发觉一群闲杂人在场,说话实在不便,”墨意望向漪乔,继续方才的话头,“人总是需要磨砺的,他不就是个例子么?若是没有当年的那些苦难,也不会成就如今被大明子民奉若神明的敬皇帝。”

“不太一样,”漪乔道,“陛下原本就立愿要成为一代贤君。但你如今所处的位置,却并非你当初所愿。”

“陛下?”

漪乔这才觉出不妥,解释道:“我叫顺嘴了,一直也没改口。况且,我也不习惯称呼他先帝。”

墨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淡淡笑了笑。

“确实非我当初所愿。但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无论想与不想,总要去面对。”他感慨之下幽幽一叹,“当初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事,如今想来,却只能叹一句少不更事。”

漪乔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汤,不说话。

是啊,她当初不也认为自己能够凭借着特殊的身份改写历史么?

四周陷入一片阒寂。

墨意凝眸看着对面的人,微微怔忡。

她还如当年一样美。不论是洛神宓妃的灼若芙蕖出渌波,还是凌波水仙的水沉为骨玉为肌,都及不上她的姿容意态。略显憔悴的气色非但没有令她减色分毫,反倒在婀娜华容间平添了几分纤弱的病美人风致。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不仅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还令她的容貌越加精致华盛。

只是如今的她变得沉默寡言,脸上的神色也寡淡了许多,一身素淡穿戴越加显得她静如止水,整个人都失了往日的生气和神采。

他觉得有些恍惚。掐指算来,他上回见她,还是七年前。

又是七年。

从弘治五年,到弘治十二年,再到正德元年,一个七年,又一个七年。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七年呢。

他说人总要去面对自己的责任,他这些年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但有一样是除外的,那就是延续香火。

这些年间,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凑,不知有多少人趋奉备至地给他塞女人,但云氏当家主母的位置始终空缺。

他并不是在等待什么,他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人是永远也等不来的。他只是一直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一直在回避。

因为,在他心里,他的妻子人选永远只有一人。

去年的五月初七,他听闻噩耗后,一直忧心于漪乔的境况。当时御风说她悲伤过度一心求死,他心中害怕她会出事。但他又不可能赶过去劝慰陪伴她,加之想到了他这些年来的诸般痛苦挣扎,是以他当时的心情十分复杂。

之后得知她的状况稳定了不少,他虽然渐渐放下心来,但一直都想见见她。一年来,这种想见她的愿望越加强烈。恰在此时,她搬出了皇宫。他几番考量之后,便有了今日一行。

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漪乔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有些沉重,正想问问他来找她有什么事,忽听他问道:“为何要搬出皇宫?”

漪乔没想到他会忽然问到这个,略想了想,道:“因为倦了,他走了之后,我就觉得皇宫像个笼子一样。”

“不止这些吧,”墨意盯着她看,“我听人说,你还带了一副棺材出来。”

漪乔面容一滞,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自有我的法子。小乔,那棺材里,不会装着他的遗体吧?”

漪乔踟蹰半晌,承认道:“是的,我在梓宫发引前,提早将他的遗体用衣冠和随葬冥器换掉了。”

他的面色逐渐变得严峻,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担忧:“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漪乔见他如此言辞,不由道:“你不会以为我疯了吧?”

“我只是觉得你太不清醒。”

“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么你告诉我,你留着他的遗体要做什么?”

漪乔沉默少顷,道:“这个……不便相告。”

“你是不是,想用什么术法令他起死回生?”

漪乔一惊,她做事有那么明显么?

墨意瞧着她的反应,便知被他说着了,当下面色一沉:“你还说你清醒?”

“你不会派人暗中监视我吧?”漪乔蹙眉道。

“难道你忘了你十几年前曾在除非居住过两晚?你说你有很要紧的事要办。第一晚我发现你时,你满手都是血,我问你是不是为了他,你说是为他也算是为了你和你们的孩子。第二晚我去寻你时,你已经昏迷不醒,”墨意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这件事,你让我帮你保密,我也一直守口如瓶,不过心里一直存着疑惑。如今见你如此行事,前后联系,要猜到些什么,并不难。”

漪乔记起他说的是弘治五年她为了探知祐樘大限时间在除非居借地血祭一事。她没想到都过去十四年了他居然还记得,而且还和她眼下所做之事联系到了一起。

“你说的没错,”漪乔坦然承认道,“我在使用特殊的方法,让他回来。”

既然兜不住,那就索性承认。

墨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说她。

他瞧她半晌,突然站起身,寒着脸道:“上回是划手指,这回是什么?”

漪乔垂着眼帘道:“跟上回差不多,没事的。”

墨意看着她略显憔悴的容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脸色不好,也和这个有关?”

漪乔不想让他继续往深了问,只道:“没有。我方才说了,因为昨晚没休息好。”

“你认为我有那么好骗么?告诉我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不肯说是么,”墨意面色一冷,“你信不信我敢把你扣下?”

漪乔抬头看着立于对面的他,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她犹豫片时,无声叹道:“是的,和这个有关。我每回血祭完身子都会比较虚弱,所以气色就看起来不太好。”

墨意神情微凝,沉着脸道:“和上回一样严重?”

漪乔觉得她说不是他也不会信,遂道:“嗯,不过不至于昏厥。我那次会昏厥,是因为身上还生着病。”她说罢,又补充道,“照儿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你既然知道了,就……”

“帮你保密?”

漪乔微微点头:“嗯。”

“帮你保密可以,但是你要立刻停止你眼下所行之事。”

漪乔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你是中了什么邪,”墨意辞色愈加严厉,“这种荒天下之大谬的事你也信?是哪个江湖术士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不是江湖术士,是一位得道高人,”漪乔沉了口气,“我也没有中邪。我就是知道这件事很不可理解才不想告诉你。”

墨意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暂且按下这个问题,问起了另一件事:“如果当年你的那番举动就与此有关的话,那么,你是不是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些什么?”

“是的。我当年做那些,就是为了探知他的大限,”漪乔回忆起往事,面上神色复杂难言,“所以这十几年间我心底里其实一直都惶惶不安。但我又不断自我安慰着,我觉得我能保他平安渡过此劫。然而……我最后发现,我的力量实在太微弱。”她僵硬地牵了牵嘴角,“当初的我,是何等不自量力。”

墨意听着她的讲述,惊讶之余也想明白了一些事。这样看来,她当年在除非居那些言行就都有了解释。可他还是疑惑于一些问题:“难道他能活到几时都是注定的?你又是怎知他会早逝的?”

“当然是注定好的,大概还和历史上的时限分毫不差,”漪乔突然笑了笑,“我说我能预知未来,你信么?”

墨意满面忧色地看着她,只当她说的这些是胡话,接着问道:“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被我害死的。”

墨意眉头蹙起:“小乔,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他确实是因我而死,只是我以前不知道而已。”

墨意不晓得说她什么好,蹙眉道:“所以这就是你如今固执地要用什么术法让他复生的原因?”

“不,即使不是这样,我也会寻求让他回来的方法。不过若真要论起来,我认为我亏欠他也可以说是一部分原因,”漪乔认真道,“我之前因为不明就里,还冤枉他、和他怄气。所以我想补偿他,非常想。”

墨意觉得她魔怔了一样,面色沉肃道:“若是真有起死回生之术,那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生离死别?人不就能长生不死了么?”

漪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我这是机缘巧合,而且需要……”她想说需要冒很大风险,但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我要见你说的那个高人。”

漪乔觉得自己以命相赌的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便只道:“我做事有分寸的,你不用……”

“你不告诉我,我会自己去查。”

漪乔无法,只得拐着弯儿地解释道:“我那么信那个人,是因为他以前就帮过我,我见识过他的神通。况且,他帮了我那么多,却自始至终没向我要任何好处。他可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墨意沉吟片时,道:“小乔说的是碧云寺的方丈?”

“不是,不过慧宁大师也是一位得道高僧,我这些年间还去叨扰过他好几回,”漪乔望着若有所思的墨意,“现在你相信我说的不是无稽之谈了吧?”

“你确定你的法子有效么?”

漪乔没有底气说确定,默了默,呢喃似的道:“他会醒来的,他不会真的忍心撇下我和孩子们的……”

“那你这样何时是个头?”

“不需要很久,明年三月就有结果了。”

墨意仍旧难以相信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绕过桌椅几步上前,伸出手要去扳过她的肩膀,但临了又收了回去。

他想让她清醒清醒,却又舍不得责备,兀自叹了口气,严容道:“你自己都不确定可行与否不是么?这根本就是邪术吧,你再坚持十个月还有命么!”

“我不会死的,”漪乔被逼问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犹疑一下,抬眸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说着便起身告辞作别。

她刚走出两步,便听他在身后道:“我想来看看你,也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漪乔脚步顿住。

“为了到底要不要来看你这个问题,我犹豫了一年。近日听闻你搬出皇宫,算是给了我一个来找你的理由,这才让我下定决心。”

他略转眸看向她,道:“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带你来这里么?”

漪乔看了看周遭陈旧的桌椅,摇头道:“不知。”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斑驳的纹理,“你入宫后,我隔段时日便会来这里坐坐。”

他面上浮现出追忆怀恋之色,出神道:“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初遇的那日,我正在探寻鸡兔同笼的简便算法,在除非居独自思索了半日都无果,又不想回府,正好路过此处,便进来找了个尚算清静的地方坐下继续想。后来程准不知在哪里学得了方法,特地在我眼前显摆想气我。我虽然无动于衷,但心中也是认为他的运算很快,可是一抬眼就看到你脸上玩味的神色。我当即便觉得,你可以帮我解惑。”

“我的性子其实比较冷,莫说是主动和人搭讪,我平日里连话都很少说。但那回为了寻求答案,我想都没想就决定去问问你。我记得很清楚,我上前询问的时候,你一脸惊愣地抬头看向我,手里还拿着一块这种糕点。”他说话之际,修长的手指从桌上的碟子里拈起一块项皮酥。

漪乔回过头去,面容沉凝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平静,但一双黑如点墨的眼眸里却似有浮光掠影闪过:“我自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