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奈好奇地伸出头向下看,就看到刚刚施舍的那个乞丐被人踹翻在地,破碗也咕噜噜地滚了老远。
乞丐衣衫褴褛,干瘦的皮肤贴着雪地,青了一大片。
“对,就是他,偷了我的东西!”说话的是一个气势磅礴的中年妇女,指着乞丐道。
旁边的官差捡起地上的金钗,看了一眼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乞丐,质问乞丐道:“你为什么要偷这位夫人的东西?”
乞丐呜咽着出声,一只手不停地比划着,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着什么。
沐奈坐不住了,想要下去和官差理论,就被旁边的宁柯扯住了衣袖。
宁柯朝沐奈摇了摇头。
“公子!”沐奈气不过道。
“你现在下去也无事于补。”宁柯冷静地说,“你不能证明那金钗是你的,但是他们却可以证明那个金钗不应该属于一个流落街头,衣衫褴褛的穷乞丐。”
宁柯特意咬重了“穷”字。
沐奈咬牙,看了宁柯许久,最终选择坐下。
似乎过了良久,沐奈问道:“公子,你是不是在我给乞丐金钗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一幕。”
宁柯顿了顿,点了点头。
沐奈像是为乞丐的命运惋惜,吸了吸鼻子,道:“……公子,我只是想做好事。”
“我知道。”所以他并没有阻止。
“可是我好像又办糟了。”沐奈耷拉着脸道。
宁柯没说话。
“之前也是……”沐奈两只手捂着头,胳膊支在木桌上,道,“墨启喊我不要去,我也还是去了,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魂飞魄散。”
沐奈痛苦地拢了拢头发,道:“他是为了救我,而魂飞魄散啊……”
宁柯没说话。
“可是,公子你知道吗?”沐奈眼角泛红,眼眶也聚满了泪珠,她道:“他的最后一句,竟然是他好后悔救了我……”
沐奈小声哽咽。
宁柯作为一个冥官,七情六欲素来迟钝,看着沐奈哭泣,他动了动唇,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他闭嘴了。
“公子……”沐奈道,“……对不起。”
她说:我骗了你。
(3)
沐奈与墨启并不是两情相悦。
她的确是被墨启所救,但是墨启此时已有婚配,且对未婚妻牵肠挂肚。
许是第一次受到别人事无巨细的关心与照顾,沐奈不可避免地动了心,这一动心也被素来敏感的墨启给察觉到。
为了将沐奈心悦的苗头早日扼杀,墨启将伤还未好的沐奈赶出了南济。
遭人嫌弃的沐奈伤心欲绝,不幸误入深山,后墨启上山砍柴,发现了沐奈遗失的绣花鞋,顺着痕迹摸到了巫山。
本想将沐奈从凶兽手下救出去,无奈惊动了凶兽,凶兽发怒,将墨启折磨至死。
沐奈也是伤痕累累才带着墨启的残魂逃出了南济巫山。
宁柯听到这与之前沐奈口中所说不相符的话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道:“明日我们便去南济巫山。”
“可是公子,明日雪也化不了。”
“无妨。”
是夜。
宁柯换上轻便的夜行服,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在一处府邸内。
房间内依旧亮着烛光,隐隐约约可见两抹人影。
“哎呦,老头子,我给你说,我们发财了。”说话的是那个中年妇女,眼睛闪着贪婪的亮光,摸了摸金钗,道,“这钗子拿去当了定值不少钱。”
另外一个人道:“之前喊你跟我来桃花巷你还不愿意,若不是来桃花巷,你我怎能得如此宝物。”
宁柯扯了扯唇,今日白天他还未曾觉得这中年妇女干的事情有如何恶劣,反倒是到了晚上,他思来想去,还是不能那么便宜了那个中年妇女。
他吹了一声口哨,周围立马聚集了许多阴魂。
口哨很响亮,惹得屋内的人急忙忙地大叫:“谁?!是谁?!”
宁柯对付这两个小喽啰,素来不用自己动手,吩咐了一声,众多阴魂立刻涌进了屋内。
不消片刻,里面便传来了中年妇女哀嚎的声音。
“鬼!有鬼啊!”
“别过来!我求求你了!”
宁柯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正准备回去,余光就瞟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今日白天的乞丐。
而此刻他已成为了阴魂。
宁柯动了动指头,将那乞丐的魂魄收入袖中,他本就是冥官,待会找到了乞丐的肉身便可让他还魂。
宁柯回到自己的府邸,甫一落下,就看到了蹲在院子中生无可恋的沐奈。
沐奈面前摆着一具遍体凌伤的尸体,一只手撑着半边脸颊,目光哀怨。
直到看到宁柯回来,沐奈才兴奋地起身,道:“公子,你救救他吧。”
宁柯看到那具身体,上面还泛着白色的荧光,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我思来想去觉得对不起这个乞丐,所以我打算去找这乞丐,没想到在街头发现了他的尸首。”沐奈声音愈来愈小,道,“所以我就将他带回来了……”
“我问他身上的灵力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沐奈十分心虚,道:“……我以为他魂魄尚在,就给他渡了一点点灵力。”
宁柯皮肉不笑,将衣袖中乞丐的魂魄注入乞丐身体内,直到白光乍现,他才拍了拍手。
乞丐被还魂,茫然地睁了睁眼,看着周围。
“恭喜你,位列仙班。”宁柯对乞丐道。
话音刚落,天空立刻乌压压地一片,隐隐约约可见闪电的亮光。
房子被劈了,屋也不能住了,所以连夜连晚宁柯就带着沐奈去了南济巫山。
沐奈许是用过了一次灵力,开始百无禁忌了,用灵力片刻便飞到了南济巫山。
到了南济巫山,宁柯对沐奈道:“我去见个旧人,你就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
“公子那旧人可是沐奈也见不得的吗?”沐奈问道。
宁柯“嗯”了一声,便拄着竹杖朝深山里走去。
月光皎洁,洒落在幽静的竹林里面,风儿轻轻,吹落一地残枝败叶。
远处突然传来“簌簌”的声音,宁柯打了个激灵,立马侧身避开。
“喂喂喂!你这小子怎么能躲开!”远处传来浑厚的声音,不过片刻便落在了宁柯的面前。
“说好的再见面给我带九重天的玉清露呢?你这小子又唬老子。”凶龙左看右看,发现宁柯怎么也不像带了玉清露的样子,立马不悦了。
宁柯被吵得头疼,皱了皱眉,凶龙就不敢说什么了。
凶龙朝后面望了望,道:“那不是你之前救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吗?怎么也在这?”
然后凶龙古怪地看了一眼宁柯,道:“该不会你以人家救命恩人自居,要挟人家陪你这孤寡老人吧。”
……
“小子,这你就不道德了。”凶龙语重心长地说,“人家好歹也是豆蔻年华如花般的少女,哪能受得了你这个冰冷如霜的糟老头子,要我说……”
“再说一句我就将你扒了皮烤着吃。”
凶龙立刻缄言不语,只得哼哼唧唧地看着宁柯。
凶龙想了想,决定不与这个混小子所做计较,道:“我那还有些剩的玉清露,你小子有福了。”
宁柯跟凶龙对饮几杯,酒过三巡,凶龙便醉醺醺的。
他咂了咂嘴,对宁柯道:“小子,你之前救的那丫头可真的暴力。”
“她跟另外一个男的当初闯入我地盘,还想偷我龙蛋。”说到这,凶龙有些嘚瑟,道,“还好我发现了,没让他们得逞,小子,我厉害吧。”
“厉害。”宁柯敷衍地说。
凶龙像是察觉到了宁柯的敷衍,不满地哼唧一声,对宁柯道:“要不是我得了你的捕魂幡,还真差点让他们得逞。”
“捕魂幡?”
“对啊,当初你喝醉了我顺了一个。”凶龙怕宁柯不解,特意解释道,“就是需以你魂力才能开启的那玩意,导致现在那捕魂幡里面还装着那男的的魂魄,我也用不了捕魂幡了。”
宁柯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指腹摩擦着杯口。
“小子,你怎么了?”凶龙察觉到宁柯的不对劲,问道。
“没什么。”宁柯抬眸,看着天空上皎洁的月亮,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看成了血红色。
“我先走了。”
“哎哎,一路好走啊!”凶龙朦胧间送别道。
(4)
宁柯找到沐奈的时候,沐奈已经凭空变出了一栋小竹屋,她躺在藤椅上,一只腿晃悠晃悠的。
看到宁柯过来,沐奈兴奋地跳下藤椅,跑到宁柯面前,道:“公子,你回来了。”
宁柯“嗯”了一声,走进屋内,屋内早已摆放好了碗筷与热腾腾的饭菜。
沐奈道:“公子快尝尝我做的饭菜合口否?”
宁柯笑了笑,坐在桌前,轻轻地夹了一块芦笋,放进口中。
入口微涩,回味甘苦。
沐奈看到宁柯吃下饭菜,眨了眨眼,问道:“好吃吗?”
宁柯看着沐奈,笑了笑,道:“公主做的菜,味道当真是极好。”
他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扬。
他道:“宁柯何德何能,得公主几日来的招待。”
沐奈面色一僵,顿时换了一副语气,她道:“你如何知晓?”
其实不难猜。
沐奈若是九重天的一个小宫娥,怎会精通琴棋书画,吟诗作对。
更何况灵力与金钱更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再加上沐奈以“沐”作为姓,当今天上也就只有九重天公主才能够有。
平平无奇的小宫娥又怎敢犯了忌讳。
可是……
疼。
真的好疼。
将灵魂从肉体在剥离开,宁柯哪怕被沐奈下了迷魂药,也是止不住地疼。
他睫毛微微颤抖,映入眼帘的是沐奈平静的表情以及手下层层叠叠的灵符。
有那么一瞬间,宁柯想问问沐奈。
她当真有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