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几乎被自责完全淹没。

她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踉跄的走回科研室。

一切关于脑机交互的设备，被砸的一干二净。

满地零件迸溅。

最后，只剩下厚厚一叠文献。

凯莉泪流满面的，看着自己无数个日夜攻关出来的成果。

就是这个，害死了辣黎的师父。

都怪她太过自信，在基地里宣扬这个理论已经很完美了。

如果她不这么说，甚至如果她没有研究出粒子对撞内核。

基地的工程师们就不会如此信任她。

师父也不会如此草率的当志愿者。

凯莉将自己否定的体无完肤。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

珀斯岛各方面设备都跟不上。

为了验证一项技术是否成熟，只能靠着近乎悲壮的志愿者实验，拿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去铺就坦途。

凯莉双手颤抖，撕扯着文献。

纸片纷纷扬扬的落下，就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围观回忆的欧文蹲在凯莉的身边。

他伸出手去，努力的想拥抱她，想安慰她。

可这只是已成为既定事实的回忆。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欧文看着因悲伤而开始生理性头痛的凯莉，心也闷闷的揪痛。

“不是你的错，成果无罪，先行的开拓者面对着全黑的前路。”

“不要再自责了，你不可能看到未来，你也不想的。”

可凯莉听不见。

她把脸埋在手心，绝望的嚎啕大哭。

无所不能的上帝啊。

如果你正在从头顶俯瞰整个人间，那就帮帮珀斯岛吧。

帮帮这群凭着一腔孤勇，靠信念支撑的人吧。

……

欧文眼前的记忆回放，再次按下快进按键。

一场海葬在月湾海峡举办。

正当壮年的，几天前还在指导对练的师父，已经成了小盒子里的一捧灰烬。

骨灰被洒进了大海。

全体基地工作人员肃穆的站在海边，无声的送别这位先驱者。

师父的大脑，还是被完整的取出。

靠着直观的研究，脑机交互对人脑带来的损伤一目了然。

师父用自己的生命，为珀斯岛换来了一次科技飞跃的宝贵机会。

瑜黎眼眶红肿，慢慢在海边蹲下身。

按照师父的遗愿，骨灰被纷纷扬扬的洒向大海。

一阵模糊空灵悠扬的歌声，从不知名的角落响起，被海风挟裹着，飘悠悠传开。

太阳落山了，月亮出来了，海风吹起来了了。

夏天过去了，夏天又来了，盛夏在珀斯岛留下了。

水鼓敲响了，渔歌唱起来了，你从海的那头走来了。

小调似乎是珀斯岛当地的土着语言，欧文听不懂。

但情绪的感染力是互通的。

海岸边，身着黑色正装的人们，在海浪拍击声中不约而同的低头致意。

围观回忆的欧文站在凯莉身边，也向着海浪的方向鞠了一躬。

瑜黎冲着浪花卷走的方向磕头，就像当年拜师时那样郑重。

“凯凯，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振作起来，不能让师父的心意白费。”

“无畏向前，上帝永远站在信念这边。”

凯莉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咬紧牙。

时隔很多天，她终于再度走进了阔别多日的实验室。

————

22岁的盛夏。

凯莉将悲愤化为动力，依托着师父捐赠的大脑的分析数据，没日没夜的研发。

终于，她制作出了对人脑没有负担，可以辅助机甲体感操控的小型脑机交互接口。

经过无数次测试磨合，飞马号和驾驶员的契合度更上一层楼。

论操纵度，全世界任何一台机甲都无法望其项背。

世界机甲钻石联赛现场。

无人区被圈成了一个规模前所未有的赛场。

各个国家最具代表性的机甲，在精英驾驶员的操纵下肆意搏杀。

全新的飞马号惊艳亮相，势如破竹。

虽然经过了改良，但轻机甲在面对重机甲时，本就不占优势。

每台机甲都有转播分镜头。

欧文找到飞马号的转播屏幕，看着凯莉和瑜黎分别穿上各自的驾驶员服。

还有全新的脑机辅助头盔。

机甲的行动操控完全一比一复制了瑜黎在驾驶舱里的动作。

凯莉面前浮现出无数操纵悬浮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显示着各项数据。

“飞马号脱离运输机，进入赛场。”

“夜间模式灯塔开启，测控雷达上线。”

“右舵，向三点钟方向前进！”

接下来，就是一次又一次震撼人心的战争机器对垒。

“右舵，九点钟防方向，敌人数量1，距离400米，全速正面迎击！”

“右舵收到，请求左舵武器释放。”

“左舵收到，聚能炮正在启动。”

凯莉和瑜黎的配合堪称完美。

随着瑜黎每一次的突进，凯莉都能恰到好处的收放武器，发射火力。

飞马号靠着胸前粒子内核源源不断提供的能量，在赛场上掀起腥风血雨。

欧文发现，并不是每台机甲都以人形存在。

在躲避混战圈时，驾驶舱里的瑜黎会蹲下身蜷缩在一起。

飞马号会缩叠成一架小型滑翔机，悄咪咪溜走。

不过目前看来，比较有战斗力的机甲，战斗时都是人形。

……

这场比赛打了三天三夜，全世界的观众守着实况转播。

不知不觉间，欧文已经热泪盈眶。

随着战圈的缩减，凯莉和瑜黎的压力越来越大。

凯莉也加入了机甲的辅助操控，和瑜黎步调一致的带动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

她们熬红了眼睛，身上随处可见体感反馈留下的淤青。

饿了，就换着吃点压缩饼干充饥。

累了，也不过就在驾驶舱里小憩一下。

飞马号银色的外壳上遍布焦黑伤痕，肩上的聚能炮口已经过热发红。

经过一轮轮的淘汰，终于，赛场里只剩下了伤痕累累的飞马号，还有一架防御力格外高的重机甲——洪流号。

洪流号的自重几乎是飞马号的二倍，普通穿甲弹不能对它造成伤害。

围观记忆的欧文，脸颊被四场周围不断喷出的气氛火焰烤的炙热。

他对洪流号印象深刻。

这是一台性能卓越，驾驶员经验极其丰富的机甲。

欧文在心里不断推演着飞马号的胜算。

几乎没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战斗技巧不值一提。

何况飞马号经过长时间的消耗，很多零件都损坏了。

欧文无声的叹了口气。

已经很厉害了。

就算最后被洪流号淘汰，凯莉和瑜黎也拿到了亚军。

赛场里。

迂回战术走到了尽头。

飞马号避无可避，在一处空旷之地正面遇上了洪流号。

和铁塔一般的洪流号比起来，飞马号就像瘦弱的小猴子一样滑稽。

解说员有些嘶哑的嗓音，在赛场里回荡。

“洪流号是蝉联三届钻石联赛冠军的老牌机甲，由经验丰富的伊万诺夫兄弟驾驶，一直在北部极寒边境服役。”

“伊万诺夫兄弟的打发干净利落，没有机甲能躲过他们的致命出击。”

“赛场上这台，是在役洪流号的复制机，看来这次他们要扞卫自己的冠军位置。”

“这是一台移动的钢铁堡垒！”

“对面的飞马号来自珀斯岛，是赛事界的后起之秀。”

“靠着粒子内核和脑机辅助，飞马号的世界排名就像是坐上了火箭，节节攀升！”

“飞马号不只是性能卓越，驾驶员也闻名世界。”

“右舵驾驶员是前格斗冠军，左舵驾驶员是科技名人堂里最年轻的机械制造工程师。”

“更重要的是，这台机甲不是复制机，是珀斯岛唯一一台机甲！”

“欢呼吧！尖叫吧！见证这场史诗级的精彩对决！”

观赛区的观众席上，只有一小撮珀斯岛来的人。

他们脸上绘着油彩，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滑。

他们嘶哑的喊着无畏向前，向上帝祈求运气站在信念这边。

最后的对决开始了。

洪流号的行动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瑜黎和凯莉操纵着飞马号，在它身边打转。

一边躲避着落下的攻击，一边趁机输出。

几个回合后，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洪流号的防御力，太强了。

飞马号的大多数重火力都已经损毁，根本无法对洪流号造成致命伤害。

这样拖延下去，随着驾驶员体力下降，飞马号会被拖垮的。

很快，飞马号就不小心挨了一记重击。

驾驶舱里红灯瞬间亮起，警报声刺耳。

【8号位防御护甲损坏，左臂行动受限】

驾驶员显然也看出了目前的局面。

“虽然搭载了最先进的无限动力内核，但飞马号的主要火力都已经损毁。”

“洪流号的防御力不愧是世界第一！这一击给飞马号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飞马号不容乐观，如果现在选择弃战，可以减少后期修缮的成本。”

“短短几年内走到钻石联赛亚军已经很厉害了。”

“嗯？飞马号并没有亮起弃战灯！”

“看来两位驾驶员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凯莉看着中控屏幕上，多处都已经标红的武器设备，和身边的瑜黎对视一眼。

无声的默契，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飞马号可以被打倒，但绝不会放弃。

她们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秒。

凯莉安下一个按钮。

两个保护性更强的头盔落下，护住头部和脊柱。

“右舵，洪流号重心很低，你调增状态，着重攻击对方下半部分，我释放钩锁拆除对方的保护外壳。”

“外壳拆除一半后，洪流号无法直立，肯定会选择抓地维稳，我们找准机会攻击对方的操控中枢！”

驾驶员都是各个国家花重金栽培出的天之骄子。

为了驾驶员的绝对安全，比赛不允许以任何形式攻击对方的驾驶舱。

那么，攻击操控中枢，就是最快制胜的方法。

瑜黎点点头，冲凯莉伸出手。

两人的拇指对按了一下。

下一秒……

自我修复后的飞马号，顶着扭曲的外壳，慢慢站了起来。

那双残缺的机械羽翼张开，向着体型二倍于己的洪流号无声宣战。

驾驶舱里，就在瑜黎做出奔跑的动作时。

凯莉同步按下聚能推进器，掀起一股滚烫的热浪。

这次，飞马号改变了打法。

她们在洪流号身下的攻击盲区打转。

随着瑜黎一次次伸出手，钩锁从飞马号指关节处的开口激射而出。

钩锁死死咬住洪流号的下部保护壳。

然后……

凯莉瞬间切换推进方向。

一块沉重的保护壳就这么被扯了下来，砸在地上，掀起漫天尘埃。

两人如法炮制，快速拆掉了好几块防护板。

裸露在外的线路也被破坏了不少。

洪流号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解说员就像是喝下了一瓶精神氮泵，兴奋地有些破音。

“不愧是飞马号，小身材蕴含着大能量！”

“两位驾驶员配合默契，改变了打法，主攻洪流号的防御。”

“收行动限制，洪流号的反击有些无力，战况越来越有趣了！”

“今晚的火焰杯，到底会花落谁家呢？”

“哦不，飞马号被击飞了！”

围观记忆的欧文，瞳孔猛地缩紧。

转播屏幕上，像人猿泰山一样靠钩锁荡来荡去的飞马号，终于被洪流号抓住了破绽。

洪流号一记重踢，揣在飞马号的腰部。

【14号区域损坏，无法切换全飞行模式，请驾驶员注意】

重击同步反应到了瑜黎和凯莉身上。

两人在驾驶舱里痛呼一声，踉跄着翻倒在地。

可洪流号不会给飞马号站起来的机会。

伊万诺夫兄弟憋着一口气全力出击。

巨大的机甲足部带着千钧之力踏下。

凯莉知道自己不擅长体术闪避，快速断开自己对机甲的辅助操控。将控制权全权交给瑜黎。

“右舵，闪避，我去利用全景视角寻找机会！”

瑜黎顾不上站起身，快速翻滚，带着飞马号躲避。

洪流号的足部，几乎是擦着飞马号的头部落下。

地上烙下一个个巨大的深坑。

凯莉盯紧了全景屏幕。

“就是现在，右舵，两点钟方向投掷钩锁！”

几乎已经被定死在淘汰牌上的飞马号，在沙尘中伸出手。

钩锁呼啸着飞出，勾住了洪流号底部的一处缺口。

凯莉额上溢出了一层汗水，唇上干裂的裂口渗出血迹都没察觉。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