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活过来了,不该高兴吗?”
明明没有一丝天光,他却张开双臂去迎接,只迎一片漆黑的妖雾。他毫不介怀,倒是极为高兴。
绸带倏地窜出,将元幼安缠得结结实实,一个用劲,人被打出数丈之远。
几番挣扎,他身上那股嚣张的气焰被绸带强行压了下去,辗转归醒,神情茫然。
“我、”元幼安反复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狂喜道:“我的身体真的回来了!”说着,他急忙起身,整理了衣领和袖子,行至景凝和翩竹面前,给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二位。在下无以为报,”
“在岛上,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靠近那座水牢。”惊喜欲狂之际,景凝这一句话使他的脸色霎时龟裂。
他慢慢地意识到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神态一下子转为苍白无力,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衣服、身体。
“出来、你给我出来!”
“这是我的身体!你凭什么占据着我的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啊?”
元幼安嚎啕大哭,很是无助。当了数百年的孤魂野鬼,一路隐忍着,就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活在阳光之下,却得知了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不公平!
这分明就是他的身体,凭什么要跟别人共享?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双膝一软,元幼安跪了下来。他失声痛哭:“帮帮我,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再当孤魂野鬼了。真的不想了……”
景凝望着他,摇了摇头,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嘲讽:“曾有人批你帝王之相。那么,这几百年来的漂流,你是堕落了还是坚韧了?”
景凝扶他起来,继续说道:“你这样崩溃是为什么?是害怕被他驱逐出体外吗?你明明说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会输?当孤魂野鬼时,你可以忍受别的鬼魂的欺辱,看着别人轮回。为什么没有自信掌控自己的身体?你的意志力呢?”
“可是……”元幼安难以抑制地落泪,仍旧心存侥幸,渴望着一个便利的机会,于是乎将希望寄于景凝身上,不禁问道:“你真的不能帮我把他赶出去吗?”
景凝锐利的目光望进他的眼底,语气有几分克制:“你应该知道,我靠纸人活在阳光下。你觉得,我怎么帮你?”
听到这话,元幼安难免失落。
就在此刻,有一个人影拨开妖雾奔近。她双手扶膝喘着大气,同二人报喜:“姑娘,山主。我找到容器了。”她扬了扬手中的锦囊。
翩竹接到手里,抬头与景凝对视一眼。无声中恍若传递了什么信息。不等秋灯犹疑发问,景凝拆开锦囊,一抹白光落到地上,逐渐化成一具身体。
元幼安看呆了。隐约中听到景凝冷静的声音:“我可以尝试着帮你把他逼出来,关于结果,你不必抱有太大期望。”
元幼安一听,即刻眼开眉展。体内随即爆发出一道狂怒声:“我不同意!你们想干什么?”
景凝无视于他的大吼大叫,双手交叠,翻转之际,指间现出一道指印,渐渐扩大,犹如勾子一般套入元幼安身体。
拉扯之间,元幼安的脸上露出痛色,他清楚地听到耳边的风声呼啸,眼前蒙上一层白雾,有什么东西打湿了眼睫毛,朦胧中,他看不清面前的人,只感到一股冷漠的气息。那勾子好似在将灵魂撕扯成两半,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般折磨,于元幼安而言,似乎比自己漂流的数百年要更久,直到力气不足以支撑着身体,他不得不再次俯首跪下。
鬓角湿漉漉的,不用看都知道,他这副模样一定特别狼狈。但他顾不了太多,用最后一口气问出那句话:“成…成功了吗…”
景凝目眺远处,脸色愈发凝重:“来不及了。我送你们出城。”
云随等人不是吃素的,再这样耗下去,一旦被他们逮住,到时想跑就难了。
元幼安来不及窥探那具身体是否转醒,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她收纳入囊。锦囊回到翩竹手里,她拿出罗盘指引方向,一路奔向城门。
一股厮杀之气截在他们前头,硬生生逼得一行人停下脚步。景凝听声辨位,面不改色发话:“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先走。”
说着,景凝摘下耳饰交到翩竹手中,一行人自此分道扬镳。
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从头顶罩下,是两个缠斗于一起的身影,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此处没有房屋,空荡荡的一片黄土。
景凝不欲参与,转身之际,余光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一怔。
正是千霜和风郡大打出手的“罪魁祸首”。
“别动他!”
景凝正俯首沉思,头顶响起尖锐的警告。循声望去,哪怕风郡的修为及不上千霜,处处压制被人压制着,仍不忘分出几分眼色顾着方岳重的安危。
“你如今身居高位,为何还要惦记一个死人?”
得不到回应,景凝干脆召出绸带,从二人中间劈下,强硬打断二人的交手。
“别打了,打来打去烦不烦?”
风郡落地之后,二话不说将方岳重护于背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千霜:“叶连雾,岳重哥哥已经变成这样,你为何还要致他于死地?从前他对你掏心掏肺的,你怎么忍心?”
千霜冷冷道:“与你无关。再拦我,连你一起杀!”
见她如此,风郡心思千回百转,顾不上先前的刀剑相向,迫不得已将攻势转向景凝。此人行事作风向来诡异,放低姿态说不定能得她相助:“景凝姑娘,只要你愿意帮我,我今后愿听你差遣。”
景凝漫不经意地玩弄着垂落胸前的长发,似笑非笑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风郡一噎,硬装出一脸镇静,随口一掐:“只要不是背叛神界,我都可以。”
“好啊。我这人呢,只信黑纸白字。”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白纸,根本不用动笔,上面已经铺满字,“你签了这血誓,我就帮你。”
血契——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东西,若违背誓中所言,下场可想而知。
身为一介天神,怎么能随意受制于人?
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两样?
风郡脸色倏地黑了,咬牙切齿道:“你还要不要脸?”
“脸啊?我有很多张,你要看哪张?”景凝扬头一笑:“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不然…”
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给千霜提议:“千霜神官,毁他肉身是无用之功,魂飞魄散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风郡恨声道:“你敢?”
景凝全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一本正经道:“我知道方岳重的魂魄在哪里。千霜神官,以我跟你的交情,我是一定会告诉你的。”
风郡:“谢景凝!”
景凝:“我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风郡妥协:“我签!”
景凝神态半是茫然,斜眼看她:“签什么?”
风郡厉声:“别装了,我签还不行吗!”
景凝冷笑一声,不以为然。话中的贬损只多不少:“有崇宁、云随这样的的珠玉在前,我要你这样的小喽啰做什么?端茶倒水吗?”
“我还是比较感兴趣怎么让方岳重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