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回到前一晚,当所有人离开以后,陈府剩下闻柳姐妹二人。
在她的锐声尖叫当中,陵山辗转醒来,见到闻柳这般狼狈,整个人先是木了一下。
这一停顿,直接刺激了她,恶狠狠揪着陵山的领子质问:“你嫌弃我是不是?你不是说会永远爱我吗?连你也在骗我!”
闻柳用劲推开了他,抓着头发大叫。
陵山连忙膝行到她面前讨饶:“不是的,你很好看!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那张崎岖不平的脸清晰地印在他的眼中,陵山忍住怯意拥她入怀。不料反被卡住脖子,被迫与闻柳四目相对,她狞笑道:“好啊,那证明给我看。”
陵山镇定自若地说道:“怎、怎么证明?”
闻柳嘴角的笑几乎是充斥着无尽的恶意,颐指气使地给他下了命令:“记不记得那天来这里讨人的叶殊延?你变成他的样子,去杀了方净宵,把尸体带回来给我!”
陵山迫不及待地应下:“那你等我。”
他飞也似的奔出陈府。
寒漱无法认同她的做法,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已经做错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别人、放过自己?”
“滚!”闻柳狠狠地甩开她的手,怒视着她,本就破相,加上这副尖酸刻薄的模样,状似恶鬼。“你跟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我凭本事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是他们凌辱我在先,死了好啊!那是罪有应得!”
昔日温柔善良的她,如今早已面目全非。寒漱泪如雨下:“求求你了,我们回海里吧。不要掺和陆地上的事了。”
闻柳笑了。她当然可以回到海里,只是,她必须杀了方净宵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大笑之中,闻柳忽然注意到了寒漱那张白嫩的脸,心中忍不住生出邪念,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寒漱面前,顷刻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语无伦次:“我错了。我们马上回去好不好?只要……”
闻柳不禁摸上她的脸,手从脸庞绕到脑后,正当蓄力之际,一抹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出手比她更快,一个悬空的诀迎头击中了寒漱,身体软绵绵地歪到一旁。
真会坏她的好事!
闻柳顿时恼怒:“怎么又是你?”
男人整理了下袖子,端着姿态,七分傲慢三分冷峻:“区区鲛人,还妄想攀上玉仙真人?你早跟我合作,说不定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了。”
拥有漫长的生命和化泪为珠的能力,这似乎是所有人可望不可求的。然而,于闻柳而言。再长的生命又如何?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直到死去,这是多么可悲而又无趣的命运。
她不像族中刻板的前辈,她不甘于此。
闻柳决意要上岸,谁都阻拦不了她。人间的第一站便是太华峰,五百年前,她与寒漱尚且年轻,得一位年轻女孩相救。
后来才知道,那女孩原来是玉仙真人的女儿。不仅如此,玉仙真人还提点二人修炼之术,这点灵力的傍身,仅限于在族中不受人欺负罢了。
那时,玉仙真人还不叫玉仙真人,妻女丧命之后,尘心已死,登上太华峰遁入空门。
几番周折,终于抵达太华峰。闻柳凭借着五百年的旧识这一点,以为能入其门下,成为玉仙真人座下弟子。她未曾想到,自己竟被无情拒绝了。
以往她表面上温柔体贴,私底下却仗着有点灵力肆意妄为。一番求学之路,却不想得到的结果如此难堪。
就在下山之路上,闻柳碰到一个奇怪的男人,开口即是要求自己为他办事,附上条件任她提。
闻柳是弱,但并不蠢。这个男人一看就惹不起,再者被对方发现自己是鲛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当即一口拒绝了。
男人笃定她跑不了太远,使计害她落到捉妖师手里。好在闻柳足够聪明,利用了黄叶又蛊惑了陵山。
脑海里的记忆慢慢收拢。
闻柳千般气万般恨,修为之差犹如一条滚滚江水横亘于二人之间——她根本打不过这个男人。
一颗心慢慢往下沉,闻柳硬着头皮放话:“有种你就杀了我。”
长镜略带嘲讽地说道:“如果好好听我的话,就不会丢了夫人又折兵。连唯一真心救你的人,你都能狠得下手,杀一个谢景凝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闻柳反唇相讥:“真如你所说。你们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杀她?反而畏手畏脚。难道——你们有把柄在她手上…还是你打不过她?”
长镜脸色都变了,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他偏偏想起了自己被谢景凝碾压得毫无反抗之力的狼狈。
简直就是耻辱。
他恼羞成怒之下,手微微一动,苟延残喘的身体犹如任人摆弄的傀儡,咽喉轻而易举被他卡在虎口处,是生是死都由他掌控。
突如其来的破空之声毫不犹豫从长镜臂上斩下,他毕竟技高一筹,修为更甚,不至于被伤。基于神官服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这才匆匆离开。
陵山是扛着方净宵的尸体回来的,看闻柳受到威胁,想都不想弃尸拾剑刺去。
男人落荒而逃,他安下心来检查闻柳的伤口,本来紧闭双目的人忽然睁眼,夺过长剑,翻转剑身,二话不说捅入陵山的心口。
他的身体呈僵硬状态,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终结在此刻、甚至是此人的手里。脸上那抹担忧的神态尚未来得及散去,直挺挺地往后栽下去。
死不瞑目。
闻柳毫不留情撒开他的手,看也不看,弃之如敝履。她分别看了方净宵和寒漱的脸,眼神捉摸不定,似为难于二选其一又似纠结于对同族痛下杀手。
她最后瞥了一眼黄叶,那是方净宵原本的身体。真是可惜了这张脸,否则用来编造故事瞒过叶殊延或者是方家、岂不是唾手可得的事?
就在闻柳优哉游哉选择夺取寒漱的身体之时,有人拿着家伙夺门而入。原是陈观殊离城之际安排了信鸽给方家人传信。
加上一群护院远在数丈之外便看到了杀人的一幕,惊慌之下不敢盲目闯入,等里面没了声音之后才一举破门而入。
闻柳的心突突地跳,手心冒汗。第一反应便是佯装受惊跌倒,在这惊慌的片刻之中,心下千回百转,很快敲定了应对方案。
方家老夫妇望着一地的尸体,想着在丹丘行宫那红衣姑娘所说的夺舍,压根不确定哪个才是自己的女儿。
生怕地上其中一具就是女儿,心中悲痛难忍,二老当即嚎啕大哭。
闻柳故作劫后余生之态,爬到二老跟前,悲恸地喊爹娘。
对视半晌,一家三口抱作一团痛哭,见者为之动容。
而寒漱——鲛人本身就没有三魂七魄一说。先前曾允卿等人作出的猜测不过半真半假罢了,闻柳连太华峰正殿的大门都未曾跨入,更别提偷学夺舍之类地。那具所谓的身体,其实是一具无名死尸,被弃于荒野,经过闻柳的雕琢,换上了她的脸,以防万一。
不曾想,误打误撞地被方净宵的魂魄占据。
闻柳脸上的反噬,是因当时被陵山抓获之前,贪信了他的茶水。
中计之后,与黄叶交易,附身于她。
眼下,闻柳用了同样的方式附身于寒漱。
只是,寒漱的生死便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