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皇宫,宫殿内。
孔善溪正准备大杀一场,岂料那善瘟神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样,双眼失去光彩,听话地来到景凝面前。
景凝当即一脚踹倒他,侧了侧头,笑意不达眼底,“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这具身体都是我给你的,想扳倒我,还是省省吧。”
“……”孔善溪按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问道:“你究竟还藏了多少旗子?告诉我。”
免得到时候误伤同党。
景凝挣脱她的束缚,“剩他了,就是不太听话。”
“你以为我会信?”
“爱信不信。”
说回正事,孔善溪问道:“既然不听话,换了便是。”
景凝意味深长地勾唇,“不,他的叛变正是我最需要的。”
心思一转,目光落到楚莹莹身上,孔善溪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果这张脸派不上用场的话,我倒是挺想要的。”
景凝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认为你的脸比不上她的?”
孔善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眸光流转,落到她脸上,“天底下会哪个女人嫌弃自己太美?我只知道永庄城那个女人贪得无厌。”
景凝没有出声,为这种事情针锋相对未免太无聊。这两人的恩怨,她着实不想掺和进去。
孔善溪当她是默许了。
二人压根不管地上的人,齐齐跨门而出,原路折返,一直回到梅花庵仍不见唐意的踪影。
巨蟒盘踞在寨子已久,见到主人的身影,连忙谄媚地蹭孔善溪的裙摆,然后又挪到景凝面前,吐出一卷图纸。
那是同样蓬莱仙岛的路线。
见此,孔善溪有些意外。从她杀人那日起,蓬莱将她认定为大逆不道之人,不允许她再回到岛上。而岛外布置的阵法和机关自然会随之改变,防的不仅是外族人,还有她。
正是因此,景凝才会费尽心思地让蜘蛛精带路。
“看来,是我那位好妹妹留下来给你的。”
如愿拿到地图,景凝反而开心不起来,一种不妙的感觉盘旋在她心头,她不明白,究竟是计划里的哪一步出错了?
景凝勉强压下躁动,平静道:“我自己一个人上岛,唐意就先交给你了。一切等我出来再说。”
蓬莱仙岛跟南虞岛类似,在人间地图上是不存在的。但相比之下,前者更胜一筹,蓬莱属于与世隔绝的地方,世代隐居,哪怕神界也无法伸手触及、轻易得罪的存在。
关于蓬莱仙岛的传闻甚少。无人知晓的是,其实通往岛屿的道路就在五云里的地底下。
穿过一条狭窄的地道,蓝色的光芒迎面而来,头顶波光粼粼,海水仿佛要迎头灌下来一样,暴怒的海浪打到景凝面前,脚下一个踉跄,她整个人被卷入浪潮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冲到了岸上。
景凝似乎到了另外一个空间,迎着头顶的日光,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舟借着海风的推动徐徐而来。
然而下一刻,小舟掀起一片海浪,携带着无数龇牙咧嘴的鲨鱼群来势汹汹。
景凝退了两步,面不改色望着这一幕,眼眸里毫无波澜。
眼见那血盆大口就要咬下来,她忽然开口,“赵玉仙没有死。”
话音刚落,海浪倏然静止不动,慢慢退了回去,天空逐渐阴沉,整个世界像是停止了运转。
景凝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我知道她在哪里。”
一个冷漠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一个背弃蓬莱的叛徒,何足挂齿?”
“你说何足挂齿……那为何要撤掉幻境呢?”说着,景凝捡起岸上的沙子,轻轻一捻,消失在指间。
“你有什么目的?”对方单刀直入。
景凝垂眸玩着自己的指甲,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谢江洲了。我想,他对赵玉仙的下落一定很感兴趣。”
“站住!”那人收敛了戾气,“进来吧。”
少顷,海面上出现一座桥,一直延伸到景凝面前。
这座桥很长,几乎看不到尽头,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抵达对岸的时候,破旧的古城映入眼帘,古道上偶有人影略过,不等景凝仔细打量,中年男子背着手侧过头,淡淡道:“随我来。”
路上细雨蒙蒙,景凝跟随男子走入一座古老的宫殿里。青衣少年迎上前来,一边垂头接过男人的伞,恭敬喊着师父,一边偷偷瞪着景凝面露不善。
另一位青衣弟子安静地奉上茶水。在中年男子的眼神暗示下,两弟子乖乖退出正堂之外。
“你跟玉仙公主是什么关系?”
中年男子眉宇间透着一抹威严之色,眼底的冷漠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坐在主位上,目光扫向景凝。
“我记得,作为蓬莱仙岛的人是不能随意动情的。”景凝不曾坐下,平视着前方,眸光微微一动,语气一转,“相比于五百年前,谢江舟可是老了不少。欧阳先生,你居然一点都没变,真令人吃惊。”
中年男子眼神陡然一沉,冷声道:“你是谢江舟的女儿?”
他几乎要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当年为了寻找失踪的玉仙公主,欧阳独自离岛,一人踏上人界的大地。
当时的永庄城尚未成鬼城,欧阳找到在此隐居的赵玉仙时为时已晚,她已经跟谢江舟有了一个女儿。
欧阳根本无法接受,向来爱民如子的公主,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放弃守护蓬莱的职责。
他恼火之下与谢江舟打了一架,对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论身手,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欧阳很快把谢江舟打得鼻青脸肿。
正是因此,赵玉仙跟他彻底决裂。
欧阳最后一次见到这一家三口的时候,是五百年前,厄运降临人界之际,人间白骨皑皑,永庄城更是成为重灾区。
那时他怒气难消,选择袖手旁观。再后来,欧阳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了。不曾想,如今却出现在他的面前。
“现在已经不是了。”景凝轻飘飘带过这个问题,正想继续说下去。欧阳却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说她没有死,那她在哪儿?”
她不慌不忙坐下来,眼睛半阖着,掌心中变出一本书,欧阳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倏然起身,可转眼间景凝又收了回去。
“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要下半册。”景凝开门见山。
“不可能。”欧阳一口拒绝,“这是蓬莱仙岛的东西,绝不可能外借!”
“是吗?”景凝淡笑,“上半册都在我手上了,下半册应该也无所谓了吧。”
“你——”简直就是强盗行为,欧阳再也忍受不住,拍桌而起。
“此言差矣。”剑拔弩张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步入堂内,两名青衣弟子伴随左右,“毕竟是蓬莱的东西,怎能予外人所知……”
话音未落,老人的视线定格在景凝的脸上,停滞了片刻,他才颤颤巍巍地把话捡起来,“你是……玉仙的女儿……”
景凝歪了歪头,唇角不动声色地上扬,却没有说话。
欧阳连忙迎上前,“师父,您怎么来了?”说着,他扶着老人坐上主位。
两位青衣弟子立在一旁,景凝敏锐地听到两人的悄悄话。
“……我们的机关好不容易提升了,正愁没人试验。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居然直接放她进来。”
“嘘,别说话了。”
“每一个脱离蓬莱的人,哪怕是我的女儿,我们都不会再施以援手。”老人重重咳了一声,哑声道:“蓬莱祖训,蓬莱子民不可插手尘世之事。”
“玉仙离岛前带走了上半册……”老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停顿了一下,几番辗转,然后问景凝,“你为何非要下半册?”
景凝侧颈瞥了瞥那两名弟子,老人读懂了她的眼色,挥手示意他们退出去。
“五百年那场厄运,我受了重伤,我母亲失踪。”景凝省略了其中诸多的艰难困苦,三言两语、简单明了地说明:“直到不久之前,我发现了她的踪迹。但是我需要你们蓬莱的聚魂术。”
老人了然,“那场灼烧了你的身体,所以你需要聚魂术将自己的元神引入另一具身体里?”
他虽然是疑问,神色几乎是笃定了。
欧阳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她,“你既然没有身体,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景凝懒得搭理他。
老人思索良久,道:“我可以把下半册给你看,但是上半册我要收回来。”
此话一出,欧阳立马厉声:“师父!”
老人摆了摆手,不予理会。继续对景凝说道:“你必须在我面前立下毒誓,一旦泄露我族秘术,你将永坠地狱,万劫不复。”
“没问题。”
老人犹豫再三,问起女儿的下落。
***
“不好了。”青衣少年匆匆回来,一脸惊慌失措,“神界的天兵闯进来了。”
闻言,欧阳冷冷地瞥了一眼景凝,随即跟弟子出去。
隔着汹涌的海浪,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掩盖了对岸的半边天。出乎景凝的意料,领兵的居然不是善瘟神,而是一位面生的男人。
“岛上的人听着,只要把谢景凝交出来,这场战事即可免了。”
此时的欧阳追悔莫及,他根本就不应该放这个祸害上岛。即使他再不喜欢谢景凝,也不能做出那种小人之举。
蓬莱与神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有仙官带兵到此,怕是要有一场乱战了。
谁知景凝不紧不慢地应下,纵身飞到海面上,她似笑非笑地睨着对方,“这位仙官,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流照君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不屑道:“少跟我攀关系。平日里作恶多端,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景凝一脸无辜:“可我真的见过你啊,我记得那时候还遗失了仙丹,该不会是你偷的吧?或者是另外一位,然后一步登天……”
流照君猛地冷喝:“闭嘴!”
在他的一声令下,举着弓箭的天兵纷纷对准景凝,无数的仙箭朝她射去。她迟缓摊开掌心,一抹明火忽的一响,犹如铜墙铁壁一般的火墙将箭烧成灰烬。
只是顷刻之间,火光收拢于景凝的手心,海风吹拂着她的青丝和裙摆。
流照君脸色一黑,气急败坏挥手召来手下。景凝的动作一滞,对岸的天兵押着三个人质,其中有伤痕累累的唐意。
欧阳的暴怒随之而来,“狗东西,你竟敢挟持我徒儿?”
流照君却笑道:“我当然可以将今凉公主完好无损地归还于先生,不过,还请先生不要多管闲事才是。”
欧阳忽然哑了声,想起自己曾经的见死不救,他犹豫了。
景凝清楚地看到,唐意的双腿已经没了,剩下软绵绵的皮垂下来。她僵硬地侧着头,手指慢慢收拢,用力地在掌上掐出印子。
红绸在她的背后肆意张狂,流照君飞快地抓住唐意威胁她,
“谢景凝,你若不想她被挫骨扬灰,便乖乖听话。”
景凝收起眼中的戾气,心平气和道:“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不,你就站在那里。”流照君抬手示意身后其中一个天兵放下武器上前,他对准景凝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与此同时,两根粗重的铁链从天上垂落下来,紧紧地扣住景凝的手腕。
那咒语灵活地钻入她的耳朵里,再分散到五脏六腑,禁锢着它们,不断地收紧。
再加上烈火灼烧,不由分说地夺走景凝反抗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神智。
景凝痛苦难忍,脸色狰狞着,火浪挡住她的视线,依稀听到唐意的低吟,“山主……别管我……”
她的纸人身体四分五裂,一块接着一块坠入海里,余下元神。
这些还不够,念咒的人多了好几个。流照君抢夺天兵的长矛,毫无预兆地打在唐意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传入景凝耳边。
还有流照君的朗声大笑。
景凝努力撩起眼皮,死死盯着那张丑恶的嘴脸,仇恨使得她的元神不停地颤抖。
她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火势跟着铁链一直燃烧到天空,头顶上一片火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裹着天兵们。
流照君眼见着情况有变,不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一时慌了神,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景凝冷冷一笑,她以自身为引,从铁链中脱落,元神坠入大海,掀起无尽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