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收紧下颌,仍是一言不发。
一股肃杀之气自他眼中冒出,精准地落到队伍中心的景凝身上。
后者不怒反笑:“好啊。那就来看看,究竟鹿死谁手!”她的双眼染上腥色,召出火红色的绸带。
灼热的气焰扑面而来,灵活地缠上长剑,气焰蔓延至剑柄上,崇宁不为所动。甚至使力一转,红绸带悉数化为碎片。
木偶人轻快的嗓音急转直下,低吼连连,缓慢的动作顷刻之间快了几十倍,张开尖锐的爪子一鼓作气朝四神抓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一片,数量根本不是肉眼所能估量的。
以崇宁为首,四神杀退了一波又一波。
哪怕是将木偶人的身体拆卸掉,不出片刻,它们自动组装成原来的模样,咧出长舌。重新与四神纠缠成一团。
乌伤鬼扑动双翅飞上半空,白色的粉末纷纷飘落。此粉名为蝶飞散,乃是乌伤鬼身上独有的毒性极强的武器。
一旦入眼,轻则致盲,重则上半身残废。与死没什么差别。
“快躲开!千万不能碰到这些白色的粉末!”
云随大喊一声。顶起一只木偶人作为遮掩,颈边青筋暴起。对方人多势众,他不得不一心二用,右手翻转,掌心泛着暗淡的光芒。只待一击致命的机会。
人狐提着狐灯到处奔走,听到这一句,倏忽转动脑袋,望着云随的背影微微一笑。
人狐之所以名曰人狐,不仅身形似人,连性情也类似凡人,勉强算是半人半狐。旁人或许不知,唯有熟悉它们方才知道,人狐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当下这副表情,即是认定了终生伴侣的态度。
面具人的鼓声倏忽提高。此举大有表示百鬼占据上风的意思。
云随尚未来得及探清斜对面当垆女的诡异笑容,余光中,一盏狐灯首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毛绒绒的爪子覆上他的右手,化解了他的法术,一张妖媚的脸骤然闪现在云随的眼前。好看是好看,可惜脸周围突兀的毛发破坏了这份美感。
云随分不出心思想太多,迅速捏诀将它打了出去。刚踏出一步,人狐又缠了上来。
此时耳畔传来一声尖叫。
应声望去,原来是那个操控木偶的男人近了风郡的周围。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风郡气急败坏地扬声恶骂:“你这只不知廉耻的色鬼,我要杀了你!”
千霜脸上微现急色,不住地转头侧望。显然很想去帮风郡,但是,与她对战的这位怪模怪样的对手极为难缠。二人不相上下。
野神地位虽比不上天神。千百年来从未被神界接纳,被视为低贱之怪。然而,他们所见识的险恶可比天神多得多了。
修为自然不在天神之下。
另一头,门头沟怪不停地来回跳跃,它顶着极长的毛发,压根不怕乌伤鬼的粉。它顺着气味寻到了景凝的踪迹,一举踩碎崇宁拖过头顶的木偶人后,一溜烟就跑了。
远远可望见它露出挑衅之态。
崇宁落了下风,腹中受景凝一掌。摔到数丈之外,吐出一口热血。
景凝冷冷一笑,似乎胜券在握。忽然脸色大变。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向她的脖颈,即刻收紧,将人提了起来。
那竟是崇宁的分身。
他面存冷色,盯着景凝划过脸庞的热泪,仿佛有所触动,力度不禁松了松。手中的长剑不由自主地呼啸。
景凝勾了勾唇,凄凉的神情顷刻崩塌,红绸带从广袖里窜出,蓦地递到剑刃上。
须臾之间,好像有千万年之久。
铮地一声,长剑竟被红绸带折断。
折断的一半捅进崇宁的腹部,他脸上的冷冽尽数褪去,在这一刻恢复了生机。同时又血色尽失。
云随好不容易甩掉人狐,飞身落在崇宁一侧,检查了他的伤口,抬头即是横眉怒目:“你怎么忍心对他动手的?”
不等景凝有所回答。他扶起崇宁的上半身,脸色一顿,眉尖一蹙。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云随狐疑地盯着崇宁。一时分神,不慎被景凝的红绸带击出老远。
她揪起崇宁的领子,语气半是轻笑半是阴冷:“拿着我曾经用过的剑来杀我?你以为你是谁?”
云随道:“谢景凝,你听我说。他不是……”
阴气铺天盖地地翻涌而来,狂风大作,犹如气吞山河之势,轰动百鬼。景凝早已失去理智,哪里还会听他的话?
趁此机会,千霜抓起风郡飞离数丈之外。
回头一看,她沉思片刻,问道:“元幼安呢?”
“他不是……”风郡立时回神,连忙四处搜寻那道身影,怪叹:“不对啊。他怎么不见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气定神闲的身影纵身跃近,落在百鬼之外。她手上还抓了一个人,正是意欲逃跑的元幼安。
“你们四个人还能弄得这么狼狈?我这不就抓到手了吗?”
真是好大的口气,风郡心直口快,当即脸色不快,反驳回去:“神君来来的真是时候,我们都打完了。你才慢吞吞地过来捡人。”
灵恒眼神一变,反问道:“打完了?你确定吗?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元幼安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求饶:“我知错了。你们放过我吧,这些事情都是谢景凝逼我做的。”
灵恒心中不大痛快,将气撒到他身上,道:“闭嘴!你们这些低等贱灵只要妖言惑众、作乱人间,如果不是帝君下令活捉你,我早就弄死你了。”
“别!别杀我!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如果你们要计较丹丘那场瘟疫之源,那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们相信我!”元幼安脸上顿现惊恐之色,几乎是跪下来抱着灵恒的腿。
观他如此卑微,与先前的嚣张跋扈截然相反。千霜不由生出疑惑,锐利的眼神投到元幼安的后背。遽然听到风郡惊道:“不好!他们受伤了。”
二人刚要冲进百鬼队伍中,那元幼安又笑了出来,脚下一顿,侧头却看见一团火苗从他脚边开始燃烧,一直向上。
只是一刹那的时间,火势已经蔓延到灵恒身上,“你这个低贱的东西。居然敢骗我?!”她身上疼心头怒,加上他把她的双腿缠得紧紧的,无法轻易挣脱。一时恼羞成怒,想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没成想扑了个空。
元幼安已经化成一张纸人,顺势加大了火势。
灵恒呼喝着呆愣的二人,“你们愣住做什么?还不快来帮我?”
如此狼狈模样,风郡简直乐见其成,有意绊了千霜一脚,慢吞吞地走到她前面绕了一圈,一副深思熟虑之状,“这要怎么救你?我们又不会水属性的法术。”
灵恒原地跳脚,怒形于色:“闭嘴!还不快点!信不信我在帝君面前参你们一本?”
“好好好。你等等。”风郡连忙捡起一大簇树枝往她身上打,手下丝毫不留情,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神君大人,我这可是为了救你。你可别翻脸不认人、转头去跟帝君告状。不过啊,我相信灵恒神君你不会行这种小人之举的对不对?毕竟做人嘛哦不对,是当神,就要感恩戴德。”
最后一句似乎触到灵恒的逆鳞,她大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风郡忍气吞声:“行。您老别生气,生气老的快。”
那一头,将阴气囫囵吞下腹的鬼怪顿然暴躁起来,隔绝了千霜的去路。压根看不到里头的情形。
队伍上空出现一个黑影,千霜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元幼安吗?
生怕有人看不到他,他故意拔高声调,“辛苦各位。我就不陪你们玩了。对了谢景凝,你好自为之吧,我可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伴随着得意的笑声,人已经逃之夭夭。
他丢下的轿子被鲜血染红,景凝踩踏上去,阴气缠绕着她的全身,哪怕是崇宁的真情呼唤也无济于事。
红绸带迎面刺来,拔出崇宁腹中的断剑,致使他的伤口血流不止。
云随愕然道:“谢景凝,你是不是疯了?我曾经警告过你,你这样沉沦于妖魔道,终究有一天会反噬到你自己身上的!”
“看看你自己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景凝缓缓转过脸,戾气尽显,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这一路以来都是你们在逼我!你真的以为坐在天庭主位上的他是什么好人吗?你觉得\\\"每隔五百年就会天降厄运\\\"的传说是怎么来的?就是你们所忠心的天原帝君干的好事。”
“一千年前、五百年前,我哪次不是惨死在他的手下?”
“他之所以屡次三番地派人暗杀我。就是生怕我揭穿……”控诉截然而止。
一声闷哼。景凝不可置信地低头,嘴唇翕动,手摸到腹部的剑柄,那是被她折断的另一截剑。
就在上一刻,千钧一发之际,崇宁拾起断剑,毫不犹豫地捅入她的身体里。
云随看着这一切,头脑都乱了。几度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忌。
可惜景凝被怨恨冲昏头脑,怎么可能注意到他的眼色。
红绸带直穿崇宁的心口。
当垆女从旁边飘过去,呜咽声不绝于耳。口中唱着:“我杀死了……我的爱人……”
时至卯时。就在百鬼队伍前方的两里之外。
散百率先落地。
此处稍微有点人气,附近有几户人家。临近早晨,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其中一家开了门,一位年轻女子端着淘米水走了出来。
应当是天色微暗,她一时没看清,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
哐当一声,这动静把屋里的男人引了出来。
他脸色很是慌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本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散百掠过一眼打算走。就是这一眼,让他当场呆住,眼底冒出森冷的怒意。
男人抱着妻子进门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杀气。微微侧头看着屋外,轻风拂起他的刘海,露出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
一刻钟之后,男人又推门而出,迎上从屋顶跳下的散百。
“慕栖。这么多年来,你们小两口过得不错嘛?”
“不对不对。那个贱人明明就死了。说说看,你区区一个凡人,是怎么把她救活的?”
说着说着,散百换上一张凶狠之相,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样。“今日碰上我,算你们倒霉。”
话落,他不由分说发起进攻。慕栖拔出背后的长剑,格挡开他的第一击。
散百说的不错。他只是一个凡人,对上天神,没有一分一毫的胜算。更何况是昔日仇人,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
“跪下来求我,我会好好考虑,要不要留你们全尸。”
慕栖冷声道:“绝无可能。”
散百登时怒上心头,“铁骨铮铮啊你,想当初你是怎么杀我全家的?我现在就要你怎么死!”
慕栖不徐不疾道:“但凡你全家有一个好东西,也不会有人开价悬赏他们的命了。”言毕,他被打了出去。
紧接着一只脚踩到胸膛上,用力地碾压。散百厉声道:“说啊!怎么不说了?”
声音洪亮有力,惊动了屋里的人。
女子低泣着奔出房,一把推开散百,护犊子似的抱住慕栖。泪涕交加:“你这个恶魔,分明就是你偷走了那姑娘的仙丹,才得以升上仙位。你这种人怎么配当神仙?”
“看来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杀?”散百脸色阴戾,灰暗的天色显得他整个人有几分可怖,“当初他杀我全家,所以我杀他心上人。有什么不对?”
散百冷笑一声,抢走慕栖的长剑,猛下杀手。顿时鲜血四溅。女子凄厉大叫,即刻被他钳住命脉,甩到一旁,脑袋磕到石头上,立马晕死过去。
这还不够,散百身形一闪,施法吸出她的魂魄,拿捏在手中,一点一点掐成碎末。
慕栖半死不活的,无力反击,剩下最后一口气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不停地喊着:“祝谋……祝谋……”
散百心中仇恨得以发泄,尚未来得及转身。一个人来到他的身后,运用同样的手法抽走他的神魂。当着他死不瞑目的模样,重复着他刚才的行为,比之先前,眼下更为残忍。
善瘟神泰然自若地拍拍手,却听慕栖喊着:“谢……谢景凝。”
他冷淡地勾了勾唇,道:“我不是谢景凝,不会善心大发地救你们。况且,你妻子已经没救了,与其你独自苟活在世上,不如陪她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