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午从达石莫回来,他走进办公室,张荣站在走廊里。
“姚场长!……”
张荣喊他,他的笑容很奇怪。
“姚场长!”
他迎着父亲,故意抬高了嗓门说:
“岫蓉上午被西旗公安局的警察带着走了。”
他两眼盯着父亲,急切看到他的反应,而父亲却是平静地面对他。
“岫蓉偷窃牧民家里的古董!她偷窃!”
他的声音更大了,不是在说话,而是在高喊,尤其在“偷窃”两字上更是加重了语气,办公室里的人员都在站在门口看着,他更加得意了,摆出了一份领导的态度。
“姚场长!你做为分场领导要管好家属,农业队的职工去偷窃牧民家的古董,传出去多丢人啊!我这个书记怎么当?怎么当呢?”
文大头走过来说:
“张书记!岫蓉不会偷窃的,她是被警察带走了,事实真相没有查清,你不要说‘偷窃’!”
文大头拉着父亲的手走回办公室。
“人赃俱获,不是偷窃是什么?都是法盲!”
他吼声如雷。
园清哭叫着找妈妈,父亲怎么哄也哄不好。
“园清,你到院里去等妈妈回来,爸爸给你做饭吃。”
他站在院子里,下一天的雪停了下来,玫瑰色的、黄色的、紫红色的晚霞交织在一起,缀满了西边的天空,映衬着洁白的雪花,整个大地都变得格外的明亮和甜美。
“园清,站在院里冷,回家吧!”
阿古拉着园清的手,我们放学回家走在阿古和梁春花的后面。
“我等妈妈回来!我等妈妈回来!”
园清流下了眼泪。
“妈妈去哪儿了?”
阿古给他擦干眼泪。
“大哥!二哥!妈妈让警察抓走了。”
我和园波吓得脸色苍白,阿古吃惊地问:
“妈妈被警察带走了?!”
梁春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古一眼,然后又加快了步伐。
“左红!左红!”
左红在屋里听到她的声音,急忙打开门。
“岫蓉抓走了?”
“抓走了!抓走了!上午一个警察把她带走了!”
左红欢天喜地的,她开心的不得了。
“左红,丢死人!老娘们让警察抓走,丢死人!姚侗有脸当场长吗?死了算了!”
“哎,岫蓉挂着牌子游街,牌子上写着‘盗窃犯’,到时候咱们一起看看去!”
“我的妈呀!岫蓉刚烈倔强的性格,她会自杀!”
“春花,她死了,她的儿子们都生不如死!”
她俩开心地哈哈大笑。
“妈妈!院里来了小吉普车。”
姜宝亮趴在窗台上喊着。
左红和梁春花赶紧跑到窗前,看到母亲走下车,警察向母亲敬了一个礼;她俩愣住了,兴奋得劲头发抖了,变成了两个冰柱一样站在窗前。
“妈妈!妈妈!”
园清抱住了她。
“妈妈!妈妈!爸爸让我到院里来等你;你真回来了。”
母亲抱起园清。
“岫蓉啊!园清刚才哭了。”
阿古学着他哭的样子。
“吴大娘!我没哭!我没哭!”
园清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
“岫蓉,快回家吧,姚场长做好饭等你吃呢。”
园清翻着布兜。
“妈妈!我要玛瑙石玩。”
他把布兜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没有找到玛瑙石。
“岫蓉,玛瑙石被公安局扣下了?”
母亲把到西旗公安局的经过诉说了一下。
“奖励一万块钱?”
父亲惊呆了。母亲从另一个包里掏出了十捆人民币摞在桌上。
“这么多钱啊?我是第一看到,谁家能存两千块钱就是巨款了,一万元钱直是令人难以想象!”
母亲奖励了一万块钱传遍了整个分场,成了分场的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我的妈呀!岫蓉捡到了两颗玛瑙石,奖励给她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能有多少呢?”
“十元的钞票能有一桌子。”
十几个妇女早早地来到左红家,她们议论着,一个妇女手指左红家的桌子。
“哎呀妈呀!这多钱咋花呢?”
左红听到了母亲奖励了一万块钱,她急红了眼,一边听着她们说,一边在心里诅咒她。
“你们听谁说的?两块破石头能奖励一万块钱?岫蓉是个疯子!她的话你们都信?”
左红气得脸色像是秋后的紫茄子。
“左红,我听到的时候也不相信,我找大头开药,他说西旗公安局把奖励岫蓉的事通知分场了,建议分场奖励岫蓉。”
一个妇女说。
左红把茶杯蹲在桌上,茶水飞溅出来,挨在桌边的几个妇女擦着水珠。
“岫蓉是三只手!她是偷窃的!”
左红恶狠狠地说。
妇女们都愣了,屋里静默了。
一个妇女小声嘀咕着:
“不对呀,岫蓉是在沙滩上捡到的。”
左红像是抽了疯似地吼道:
“不是在沙滩上捡到的,她是偷窃的!”
左红甩着头发,头发零乱在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像是要把她们的脸都撕成碎片。
妇女都相互使眼神,悄然离去。
“哎呀妈呀!左红犯病了?”
她们走出左红家,一个妇女问。
“她有什么病?她是犯了红眼病!”
“她这样下去早晚都会得精神病。”
“岫蓉没得罪她,还帮了她许多。”
“妈呀!咱们以后要离她远点。”
妇女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躲避瘟神。
张荣集中党支部的全体党员学习,他坐在会议室里长条形桌子的桌首,文大头和其他几个党员坐在两边。
“张书记,今天学习什么?”
张荣翻着书说:
“哦,咱们学习一下纪律处分条例吧。”
他把书放下。
“姚场长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门,问道。
“天爷呀!岫蓉奖励了一万块钱?”
一个渔工说。
“你刚知道?岫蓉为国家做出贡献。”
文大头自豪地说。
“分场的人都说岫蓉偷盗,告到公安局去,不仅没有蹲笆篱子,还奖励了一万块钱。”
文大头扫了一眼张荣。
“人这种动物真可怕呀!比眼镜蛇还可怕!”
他停顿一下,眼睛盯住张荣。
“张书记!西旗公安局建议分场奖励岫蓉。”
其他几个党员都踊跃地说:
“岫蓉给咱们分场争了光,该奖励一下!”
张荣倏地站起来,拿起书本说:
“姚场长有事了,哪天学!”
父亲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里,张荣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匆忙地走了。
左红和梁春花红了眼,而个人约好星期天去湖边捡玛瑙石,左红日夜地盼着星期天的到来,她天天夜里做梦梦到自己捡到了玛瑙石,兴奋地喊醒了,抓在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两个雪花膏瓶,她借着星光看着手里的小瓶,懵懂地问自己:
“雪花膏瓶为什么会在炕上呢?谁把它放在我的被窝里了?”
她穿上睡衣下了炕,把两个小瓶放在梳妆台上,镜子里出现了她模糊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晩上的一幕,梁春花向她描述玛瑙石的美丽,曾经拿起两个雪花膏瓶作比照,她拿着瓶子躺在被窝里睡着了。她痴痴地笑了起来。
“左红,现在是早晨五点,再睡会儿吧。”
姜树枝说完,翻了一下身,又睡着了。她坐在炕沿上,拉着被子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眼前闪现出的都是玛瑙石的样子,她站起身来拉开窗帘,天空里飘着朵朵白云,阳光照在房檐上,鸽子沐浴在阳光里,微风吹拂着院里的青草,碧蓝的天空令人窒息,左红陶醉在蓝天白云中。
“今天是个好天气,我要到湖边、到沙滩上去!”
她说着走到外屋地开始做饭。
“妈妈!今天是星期天!”
姜宝亮掀开被子,睡意惺忪地说。
左红弄得刀和勺子叮当响。
“宝亮,你睡吧,妈妈做好饭,你和爸爸哥哥在家里吃饭。”
姜宝亮坐起来问:
“妈妈!你和于婶去找玛瑙石吧?”
她切着肉,急忙掩饰地说:
“妈妈和于婶去割猪菜。”
“妈妈!青草刚发芽,哪里有野菜呢?”
左红的心格登一下。
“宝亮,现在没有猪菜,妈妈先看看哪里长的野菜多呢?”
他忽的躺在床,使劲地盖被子说:
“肯定是找玛瑙石,还骗我!”
左红在家里把食物和水壶都装在兜里,匆忙地去敲梁春花家的门,她打开门,披散头发。
“左红,现在刚七点。”
“姑奶奶!快走吧!”
“你回家去等会我;我做点菜带上。”
左红把背兜向她眼前一亮。
“我都带足了,够咱俩吃两顿饭的。”
梁春花头没梳,脸没洗,跟着左红走到湖边,湖水映照出了她零乱的头发和眼角的芝麻糊。
“哎呀!左红!你看呀,我的眼角这么多芝麻糊,丑死了!”
她弯腰洗把脸,湿漉漉的手捋了捋头发。左红向远处眺望着。
“春花呀,我是领你去相亲吗?”
左红不耐烦地说。
她着急地向悬崖走去,梁春花追了上来。
“左红,你等等我!”
“春花,你夜里没睡好觉?”
左红边走边问。
海鸥在沙滩上飞起来,湖浪轻吻沙滩。
“我睡得好,一宿没动过。”
“我还以为你和福田骑马打仗呢?”
左红吃吃笑。
梁春花拧了她一把,怨恨地说:
“于福田这个死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原来每天晚上都缠着我,现在倒好,我主动送货,他都不理我。”
梁春花幽怨的眼神融入到湖水里,宛如微波荡漾在左红的心头。
“春花呀,我正好和你相反,姜树枝天天晚上都缠着我,可我没有兴趣。”
她慢慢地向悬崖走去。
“我不是没有兴趣,而是根本不爱他。”
她弯腰在悬崖下拣起一块石头,拿着看看又扔掉。
“春花,我喜欢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男人。”
她又捡起一块石头向山崖边扔去,石头砸在岩石上,掉落在沙滩上,她捡起了那块完好无损的石头。
“我喜欢像石头一样朴实的男人,没有弯弯绕绕,心里想啥就说啥,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心里痛快!可是我没有这个福气。”
她抚摸着石头,无限依恋地把石头放在沙滩上。
“左红,快下午二点了,咱俩吃饭吧。”
一群鸽子在悬崖上飞了一圈,又飞落在峭壁里。
梁春花吃着馒头和酱牛肉,她望着悬崖。
“左红,野鸽子絮窝了?”
她也望了一眼悬崖绝壁,幽幽地说:
“鸽子早就絮窝了,现在都孵出小鸽子了。”
“左红,你真爱吴邪吗?”
她吃完饭,站起身来望着达赉湖。
“我非常爱吴邪,他有情有义,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为了爱和恨,他能为你舍去生命,这样的男人世上少有,可是,我伤了他的心,他对我的爱已经变成了不共戴天之仇,我今生得不到他了。”
左红的眼睛里洇满泪水。
梁春花挽起她的手说:
“左红,走吧,找玛瑙石去吧。”
她抹去眼泪,忧伤地说:
“假如这座悬崖是金子,吴邪是块石头,我宁愿选择石头。”
她俩走过悬崖,梁春花在沙滩上拣起鹅卵石,又扔到水里,她眺望远方的沙滩。
“左红,没有玛瑙石呀?”
她回头望着悬崖。
“岫蓉在悬崖里没有找到玛瑙石,肯定是在湖边。”
梁春花累得坐在沙滩上。
“春花,岫蓉找了二十天,咱俩出来一天还不到。”
她也坐在沙滩上,总是回头看看沙滩上磷峋的怪石。
“春花,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咱俩?”
她向悬崖下看了一眼。
“左红,哪有人呀?你心事太重了。”
梁春花拿起一个石头扔进了湖水里。
“左红!咱俩一定要找到玛瑙石,发了大财,以后啥也不干了,在家享清福!”
她俩又被财富迷住了心窍,眼睛里放射出贪婪的光芒。百灵鸟在岸边的草丛里飞出,飞向天空,展开翅膀歌唱。
“左红,那蓝色的花叫什么名字呀?”
她俩走到一簇蓝色的花朵前,左红摘下一朵花,晚霞映照得花朵格外的鲜艳夺目。
“是马莲花呀!”
梁春花也摘下一朵花,贴在鼻子上。
“真香呀!”
“哎呀妈呀!狼!”
梁春花手里的花朵掉在地上,她吓得半死,左红拿起两块石头向两只狼扔了过去;两只狼看看落在地上的石头,仍然是静静地看着她俩。梁春花和左红吓疯了,她俩捡起石头向狼扔了出去,石头砸在两只狼身上,它俩被激怒,“嗷呜嗷呜”叫着扑过来,一只狼咬住了左红的裤子,另一个狼咬住了梁春花的肩膀,左红捡起石头砸它的头,它咬住了左红的右嘴角,她俩疼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姜宝亮奔跑过来,他摇着红领巾高声叫喊,一狼咬掉了梁春花肩膀上的一块肉,另一只狼咬掉了左红嘴角边的一块肉,它们向草原上跑去。梁春花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左红捂着鲜血淋漓的嘴角,疼痛得在草地上打滚。
“妈妈!妈妈!……”
姜宝亮摇着她的肩膀,她吓得浑身抽搐。
“妈妈!妈妈!狼跑了。”
“狼跑了?……”
她陡地坐起来,环顾四周,身体又是一阵颤栗。
“宝亮,狼真的跑了?”
“妈妈!狼怕火,我摇动红领巾把狼吓跑了。”
她抱住姜宝亮,两手抖得厉害。
“宝亮!宝亮!……”
左红抱住他,全身颤抖得像是筛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