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看了一场电影流了很多眼泪,直到电影结束,她的衣服都被泪水湿透了,屋里的人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绕在她的身边,电影里感人的情节没有使他们流眼泪,当他们站在她面前的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奶奶,你回去休息吧,我明天给你找车,看孙子。”
王铁柱扶起奶奶说。
马淑兰和阿古搀扶着她走出会议室,人们都跟在奶奶身后,一直送她走到母亲家。
夜风呼呼地吹散房屋上的积雪,狗的吠声划破夜空的宁静。
梁春花因为昨天晚上没有看上电影,她在家里大发雷霆,摔得凳子“啪嚓”响。
“春花,不要拿凳子出气。”
左红听到她家的响声,赶紧来劝她。
梁春花刚爬出被窝,头发逢乱,把三个凳子都摔掉了腿。
“老东西!有能耐到监狱里找儿子去,找我干么?真恶心人!”
梁春花叠着被子。
“左红,我一宿没睡好觉,电影好看吗?”
梁春花捡起地上的凳子,三条腿支撑在地上,一条瘸腿歪楞在那里。
“春花呀,电影队哪天还来放映《喜盈门》电影,过些日子你就
会看到了。”
天空上布满了铅灰色的云朵,整个大地都涂上了阴暗的色彩,麻雀忧郁地鸣叫,一群群黑色的候鸟落满了屋顶上,像是天空中忽然飘落下来的几片乌云。
梁春花失落的心情也被天气传染了,她郁闷得慌,拿起笤帚放下,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老东西来啦,我算是倒霉了!”
梁春花唉声叹气道。
奶奶昨晚上回到母亲家,伤心难过得哭到天亮,母亲怎样劝都劝不住,只好陪伴她。
“大娘,天亮了,你睡会吧,我去做饭。”
母亲在外屋地和面。
“岫蓉,”
孙小兰走进屋里。
“大娘睡得好吗?”
母亲向里屋看了一眼说:
“大娘哭了一宿,刚睡下。”
黄英、马淑兰、宋玉珠和阿古陆续地来到母亲家。
“我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天呀。”
母亲和完面,她把面醒在一边说。
“大娘来,咱们陪她过个星期天吧。”
母亲高兴了。
“我去煤棚里把肉取来。”
“七十、八十还得有个妈,咱们一起陪老妈过个星期天。”
宋玉珠克服了心理阴影。
“我和阿古,英子去河泡里逮鱼。”
宋玉珠着急忙慌地回家取冰镩。
“玉珠,我干啥?”
“小兰,你和淑兰在家里做饭吃。”
天空里飘起了雪花,给人们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心情。
宋玉珠扛着冰镩,她暗红色的衣服上落上了雪花,白色的头巾在雪花里飘动,俊美的身材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哎呀!宋大美人!”
在小卖店里买烟酒的渔工惊讶地说。
其他几个渔工都挤在窗前看。
“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她了。”
“好长时间?有几年了吧?”
“她还是那样漂亮!”
“啧啧,我能娶一个这么漂亮的媳妇,不白活了。”
臧喜拿着条烟打了他们的后背几下子。
“别看了!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贾茂生从柜台里走出来。
“玉珠出门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还真的是她呀!”
他走回柜台里,拿起鸡毛掸子扫了一下柜台上。
“玉珠是要强的女人,于福田强奸她以后,她没来过小卖店一次,作孽啊!她的心灵被摧残了。”
贾茂生悲哀的声音有点沙哑。
“玉珠,你等一下。”
黄英走进马圈里,不会儿,张宏武和吴邪走了出来,吴邪站在宋玉珠面前,瞪着眼睛看她。
“小豆杵子!不认识我了?”
吴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小豆杵子,你魔怔了?”
张宏武把镩从宋玉珠的肩上拿下来,放在吴邪的肩上。
“吴邪,你好好看吧!玉珠,咱们走。”
张宏武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一会儿让吴邪打冰眼。”
河泡上落满了雪,柳条围绕在岸边,冰上的一片片芦苇丛随着雪花的飘落而飘逸着,雪花缀满了芦苇穗,晶莹通透,仿佛给了芦苇灵性、给了芦苇生命,在寒风里唱着春天的歌。
“阿古,你看啊!”
黄英拉住她的手说:
“芦苇真美呀!”
阿古的眼神里完全被芦苇占据了,吴邪在一片芦苇前打冰眼。
“芦苇美,可惜是风景不美呀。”
阿古转过身来说。
吴邪凿出冰眼,在冰下憋了一个冬天的鱼群摇动尾巴,嘴巴挤向冰口。
“玉珠,你快逮鱼呀!”
她挓挲着两手说:
“哎呀妈!忘带篮子了。”
“我看看,”
张宏武蹲在冰上,手伸入冰眼,鱼群刹那间游走了。
“大包,躲开!”
黄英走过来,她从兜里掏出尼龙绳,在尼龙绳的一端拴上鱼钩,扔进水里。
“英子,鱼钩上没有鱼饵,鱼不会上钩的。”
张大包点着了一根烟,他刚吸了一口,黄英手里的绳子向水里跑去。
“哎呀!真有鱼上钩呀?”
黄英和阿古拽住绳子向上拉。
“英子!钓到了一条大鱼。”
宋玉珠盯着冰眼,冰眼里的水冒起泡。
“妈呀,钓到的鱼肯定是大鱼。”
一条墨绿色的鱼拉上冰,嘴上的须子足有一尺多长,扁头上的眼睛像是鸡蛋一样大,身长将近两米左右,阿古和黄英累得半死。
“妈呀,这是什么鱼呀?”
张宏武欢了,他扔掉烟头说:
“玉珠,鲶鱼长大个,你不认识了?”
他的脚在鲶鱼的嘴边蹭来蹭去,它张开了嘴,牙像筷子一样粗。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鲶鱼,听说这样大的鲶鱼专门吃小孩子。”
她们害怕了,都远离它。
“玉珠,我抱回你家去,包饺子吃。”
“小豆杵子,你抱回马圈吧,你和大包包饺子吃。”
宋玉珠抓住了黄英的胳膊。
“英子,真奇怪呀!河泡里没有大鲶鱼呀。”
“是呀,我也觉得奇怪。”
黄英懵圈地说。
“这条鱼比吴邪重。”
“玉珠,你别埋汰我,鲶鱼比你长得高!”
“咱们把鲶鱼扔到河泡里吧!”
张宏武张落着,他们一起把鲶鱼放入水里。黄英把鱼钩扔进水里,第二次钓到的鱼仍是那条大鲶鱼。
“邪门了!”
张宏武看着鱼笑道。
“我说咱们分场竟出怪事呢,是不是大鲶鱼念的咒?”
不信鬼神的阿古一脸的迷信。
起风了,风里着雪花扑向他们,一只鹰从悬崖上飞了起来,它展开双翅向着天空中飞去。
张宏武和吴邪把鲶鱼放入水中,第三次又把它钓到了。
“妈呀!我想吃狗鱼馅饺子,今天吃不上了。”
“玉珠,你别着急!”
张宏武抓住鲶鱼的尾巴,把它拖入芦苇丛里。
“把它扔掉,让野狗吃了,下次不会钓到鲶鱼啦。”
阿古走进芦苇丛里,她站在鲶鱼的旁边。
“阿妈说连续放三次,又连续三次捕获的动物是有缘的。”
鲶鱼抖动着,身上滚满了雪,牙宛如白雪一般。
“它的牙比狼牙还要尖利、还要大,狼牙能避邪,而专吃小孩的鲶鱼也能避邪。”
黄英钓到了狗鱼和大鲤鱼,宋玉珠高兴得大喊大叫。
“左红和梁春花扎小人诅咒岫蓉一家人,园菁,园蔷和园武三天两头被咒病了,我拔掉它的牙,扒了它的皮做成装饰物,试试能不能镇邪。”
她从马靴里掏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卸掉鲶鱼嘴里的六颗牙,然后,她扒起鲶鱼皮来了。
黄英他们拎着狗鱼和鲤鱼喊着阿古,她把扒下来的鱼皮卷成了筒夹在臂弯里。
“阿古,你扒鲶鱼皮干嘛?”
宋玉珠不解地问。
阿古神秘地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奶奶下了炕,她走到外屋地说:
“孩子,你歇歇。”
母亲放下擀面仗。
“大娘,你歇着吧,不累呀!”
“孩子,我不能麻烦你了,我走……”
母亲赶紧抓住她的手说:
“大娘,你在我家住几天,你走的时候我送你去。”
黄英他们拎着鱼回来了。
“岫蓉,大娘要走?”
“可不是么?麻烦人。”
黄英把鱼放在盆里,她两手牵着奶奶的手。
“大娘,不麻烦,我们给你做鱼馅饺子吃。”
宋玉珠收拾起鱼来了,奶奶脱掉衣服,系上围裙。
“孩子,我给你们做鱼馅饺子。”
宋玉珠不推辞,她站在奶奶身边看了起来,她拿着刀扒鱼皮,只在鱼脖子上起了一圈皮,一手按住脑袋,一手抓住皮,几秒钟便把皮扒了下来,看呆了宋玉珠和阿古。
“大娘,你真厉害呀!”
“阿古,我们老家的人都会收拾鱼。”
奶奶剃大狗鱼的肉像绣花一样灵巧,一会儿,几条大狗鱼被她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鱼骨架,像是蒙古人啃过的骨头。宋玉珠看着奶奶,她的鼻子酸酸的。
“大娘和我妈妈剃鱼的手法一样。”
“玉珠,你想妈妈了?”
阿古问她,她全部的情感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奶奶身上,在她的眼里奶奶已经不是于福田的妈妈,她的心漾满了亲情,似乎在她面前的奶奶就是她日夜思念的妈妈,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孩子,咱俩是老乡,你想念妈妈了?”
奶奶拉着她的手坐在桌前,桌子上摆满了牛羊肉和奶奶做的饺子,她夹了几个饺子放在宋玉珠的碗里。
“孩子,你尝尝,是老家的味道么?”
“玉珠,大娘做的鱼馅饺子的味道和你做的一样。”
孙小兰边吃边说。
宋玉珠抹了一把眼泪说:
“比我做得好吃,和我妈妈做的是一个味道。”
奶奶给她的碗里夹着饺子,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春花不认我,我认识了孩子们,我明天回老家,家里还有一个得癌症的老头,等我回家伺候。”
奶奶抹了一把眼泪。
“春花不给钱,我要着饭也能走回老家。”
奶奶哭得浑身发抖。
“大娘!大娘!”
母亲给她擦干眼泪。
“大娘!给大爷看病的钱我准备出来了,你不用担心。”
“孩子,我在你家吃住,你还出钱给老头治病,我承受不起。”
奶奶站起来非要离开母亲家,宋玉珠再三劝阻,奶奶总算答应了,但她表示明天早上去街里看完儿子和孙子之后回老家,母亲服伺奶奶上炕睡觉后,她回到外屋地。
“淑兰,我明天送大娘去,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岫蓉,你放心吧,我们都在家。不过……”
孙小兰停顿一下。
“我回小卖店,给大娘凑点路费钱。”
马淑兰、阿古、宋玉珠和黄英都纷纷说:
“我们也给大娘凑点看病的钱。”
母亲挡住了门口。
“你们谁也不要回家取钱,西旗奖励给我的一万块钱存在银行里呢,我下街取出伍仟块钱给大爷治病,剩下伍仟块钱的存折交给小兰。”
“岫蓉,我和茂生都有工作,你给我钱干啥呢?”
母亲笑了一下说:
“小兰,我不是不识字吗?大娘只有于福田一个儿子,他十多年以后才能出监狱,大娘大爷没钱养老,这伍仟块钱由小兰每月给大娘寄二十块钱,一直到于福田出监狱。”
“岫蓉,你省吃俭用的,老家也有老人,还是我们大家凑钱吧。”
“英子,不用了!”
“于福田这个畜牲!不是看到大娘的份上,谁认识他是老几!”
宋玉珠几年来都回避这三个字,她听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字都惊吓得半死,今晚她竟能亲口说出这三个字来,而且面无惧色。
“岫蓉,我和你一起送大娘到街里。”
“玉珠,你在家吧。大娘临走之前要见于福田一面,我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于福田家的窗户。
“我想看看于福田这个杂种是怎样蹲笆篱子的。”
她说的坚定。
母亲送走了她们,她的心里感到无比的欣慰,她走进里屋,大娘躺在火墙的旁边入睡了,她的两手抱着被角,一半身子露在外面,她把奶奶的两手放进被里,盖上被子,看着她香甜地睡觉,仿佛是回到了农村老家,和娘睡在床上。
她拉上窗帘,风在窗外的草丛里浅吟低唱,月亮的光洒在炕上,她毫无睡意,走到外屋地生起火,从柜子里取出鸡蛋,一个个地放在锅里,看着水煮开,鸡蛋在沸水中抖动,她仿佛是又回到了离开家乡的那个夜晚,娘是给她煮鸡蛋,而娘是在一边流眼泪一边用勺子扒拉着,好像是鸡蛋永远也煮不熟,一生站在锅台边煮下去。她一个个盛着锅里的鸡蛋,又一个个把鸡蛋放在兜里,依恋之情油然而生,耳边响起了娘的声音,“岫蓉,娘不在你的身边,到了东北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娘眼泪汪汪的,这双泪眼一直陪伴着她上床睡觉、一直到天亮、一直到她和父亲上了火车,消失在月台上……
“娘,你现在干啥呢?是在纺棉?还是在纳鞋底?……”
她望着窗外,望着夜空中的半边月亮。
奶奶翻了一下身,她耳语般地说:
“田儿,田儿,我很好,不要惦记妈妈……”
她说完又睡着了,脸上挂满了幸福和宁静的心情,母亲的眼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