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喂完猪、喂完鸡,她望着飞翔的鸟儿披上红色的晚霞飞落在草原上,河泡里的野鸭“咕咕”叫,向湖湾飞去。
她拎起桶。
“阿古该回来了?”
她自问着走进走廊里,看到阿古家的门关上,她走到门前敲了敲,屋里没有回音。宋玉珠打开门。
“岫蓉,阿古没回来呢。”
“她该回来了?”
“阿古去看巴特尔了,巴特尔会送她回来的。”
宋玉珠笑了一下。
母亲回到家里,做好晚饭,等待着园清、园菁放学回家。
园武抱着一个草包闯进门,他的裤子湿透了。
“妈妈!我和小桃子去河泡里掏野鸭蛋了。”
他把草包放在地上,拨开草包,覆出了八枚白色的鸭蛋。
“妈妈,你看!”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鼻涕。
“园武啊,你到外面擤鼻涕,回来洗手,告诉你一千遍了,你就是不长记性!”
母亲埋怨着,园武早上穿的衣服,到了晚上,两个衣袖子上缀满了鼻涕,结成了嘎巴,阳光照在上面发亮。
“园武,把裤子脱掉,湿淋淋的,不难受吗?”
他脱掉了裤子。
“还有衣服,你看看,鼻涕都打成嘎巴了!”
园清、园菁放学回家了,他俩没有放下书包,园武拉起他俩的手。
“哥哥,姐姐,看!我掏的野鸭蛋。”
他手指野鸭蛋说。
“这是野鸭蛋吗?”
园菁看着问。
“姐姐!这就是野鸭蛋,野鸭子刚飞起来的时候,我和小桃子找到的窝。”
园武急得不得了,他两手比划着。
“姐姐,是野鸭蛋!”
“四哥认识,让妈妈煮野鸭蛋吃!”
园武蹦跳起来。
母亲把饭菜放在桌上。
“妈妈!我要吃野鸭蛋!”
园武跳着喊道。
“你去看看你吴娘回来了吗?妈妈煮野鸭蛋。”
屋里的灯亮了,夜色弥漫开来,燕子在地上飞来飞去。
“天黑了,阿古回来了?”
母亲盛着野鸭蛋,她焦急地等待着园武回来。
“妈妈!吴大娘没回来。”
母亲把盆子蹲在桌上。
“你不知道妈妈着急,跑哪去了?”
园武拿起鸭蛋来,在桌上磕碎了,扒着皮说:
“我和小桃子在院里跑了一圈。”
他一吞下去一个鸭蛋,噎得直打嗝儿。
“岫蓉!”
黄英着急忙慌地跑进屋。
“岫蓉!阿古没回来呢。”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
“巴特尔该送她回来啦。”
“哎呀!岫蓉!我怕他俩都喝醉了,摔倒了。”
她站在母亲面前,呼出一股浓浓的酒味。
“吴大娘喝酒了!”
黄英拍了一下园武的头。
“小屁孩!你懂啥?”
母亲解下围裙。
“大黑天的,让渔工套马车吧。”
“他们能套车算是能耐了!”
黄英打了一个喷嚏。
“大包个没出息的!把渔工们都灌醉了,现在还吐呢!”
她扇着嘴里的酒气说。
“于大娘!你也喝醉了?”
黄英佯装生气地说:
“小园武,我喝醉了,能和你妈说话吗?”
她的手刚要动,园武跑出门外。
“小鬼!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园清!领着你弟弟妹妹在家,我们去找你吴大娘!”
母亲和黄英一起走到了草原上。
夜色朦胧,微风吹得野草发出“沙沙沙”响声。
黄英抱紧母亲的身体,她的心怦怦直跳,宛如小鼓的响声。
“英子,害怕吗?”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真是的!月亮跑到哪去了?”
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
“英子,今晚的星星多,草原上有亮光,能看清路。”
她的脚踩在石头上,“啊呀!”一声向前跌去,母亲一把抱住她的腰。
“哎呀妈呀!”
她站稳了。
“英子,看着点脚下,你踩到石头上了。”
她看了一眼脚下。
“原来是块石头,差点没把我的脚崴了!”
她恼怒地一脚把石头踢到草丛里。
“岫蓉,大野甸子上竟是些野兽!巴特尔夜里睡觉不害怕吗?”
她抱得母亲更紧一些。
“他们都是野人!”
“英子,阿古像野人吗?”
她不吭声,眼睛盯在地上。
山顶上传来了“嗷嗷嗷”叫声,黄英惊竦地问:
“岫蓉!是什么声音呀?是狼叫吧?”
母亲笑了一下说:
“不是狼叫,是猫头鹰的叫声。”
黄英安静下来。
“猫头鹰就是黑天叫,怪吓人的,它不吃人。”
她俩走上了山坡,星星密集地排列在夜空上,有的大、有的小,睁着晶亮的眼睛看着她俩。
“岫蓉,我没看过这么多的星星,天空真蓝呀,为什么没有一丝云彩呢?”
黄英轻柔的声音落在草尖上,山坡下传来了狗的叫声。
“英子,巴特尔家快到了,咱俩快走吧!”
“阿古也真是的!天天想着巴特尔,吴邪同意和她离婚,干脆和巴特尔结婚吧。”
两条狗从羊圈里蹿了出来,围绕着她俩狂叫,一只狗叫了两声,在地上转起了圈,像是醉鬼一样跌倒在羊圈前。
巴特尔、乌兰和中年妇女正围坐在床上吃手把肉、喝酒。巴特尔放下刀,烦躁地说:
“今天是怎么了?总是来小偷呢?”
他动了动身子。
“巴特尔!你别下来,我出去看看。”
乌兰走出毡包,叫住了狗。
“问一下,是巴特尔的包吗?”
黄英试着问问。
“是呀,是呀!巴特尔在包里。”
乌兰踢着狗说。
母亲和黄英走进包里,巴特尔怒道:
“来偷羊的?”
巴特尔拿起刀插进肉里。
“下午来偷羊的小偷让我打跑了,你俩也想尝尝马鞭的味道吗?”
母亲和黄英愣住了。
“巴特尔!我和岫蓉是来找阿古的。”
他抽出刀来,指着母亲和黄英说:
“谁是阿古?我不认识她!你俩是不是来偷羊的?”
母亲和黄英震惊不已,眼前坐着的是巴特尔呀?他不认识阿古?
这是大白天说梦话,她一夜间变成了魔鬼了?……
“巴特尔,你不认识阿古?”
他把刀子指向了黄英。
“什么古不古的?我的牛群羊群被人偷走了,你俩赶紧滚蛋!要不然,我宰了你俩!”
巴特尔留给人们的美好回忆,他那温和、善良的眼神,以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刹那间消失殆尽,他凶残而又陌生的目光令母亲和黄英胆寒,他不是巴特尔吧?……
“巴特尔,阿古听说了蒙古包刮到达赉湖里,她担心你,特意去湖边找你。”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赶紧滚!”
巴特尔两眼发光,那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凶残的目光。
“巴特尔!她是岫蓉啊!”
他从床上又拿起了马鞭摇了一下说:
“我不认识,我只认识阿妈,乌兰。”
“巴特尔,我是黄英,你也不认识了?”
“黄英!坎泡!我认识草原上的鹰,我不认识你个坎泡!”
黄英小声对着母亲问:
“坎泡是什么意思?”
中年妇女贴在她的耳朵上说:
“坎泡是蒙古语,骂你是杂种。”
黄英勃然大怒。
“巴特尔!阿古,岫蓉和我今天找了你一上午,你竟然骂我们是杂种?你是人吗?你是杂种!你是杂种!……”
黄英杏眼圆睁,狠狠地骂道。
“坎泡!我宰了你!”
巴特尔扔掉马鞭,拿起刀跳下床。
“孩子!孩子!快走吧!”
中年妇女往外推黄英。
“巴特尔!阿古看走眼了,她会喜欢你个杂种?巴特尔,你是杂种!你是杂种!……”
中年妇女把黄英推出门外,巴特尔像是被激怒的狮子一样扑过来。
“坎泡!坎泡!我宰了你。”
巴特尔一刀捅向黄英的后背,母亲挡在她的身后,刀子刺进了母亲的肩膀,血流如注,间洇湿了她的后背,巴特尔猛地抽出刀,向黄英扑上去,乌兰抱住他的肩膀说:
“巴特尔!她俩不是小偷,是找阿古的!”
“杂种!都是小偷!我宰了她俩!”
“孩子!你俩快跑吧!……”
中年妇女把纱布和白药塞进母亲兜里。
巴特尔喊着狗说:
“咬死她!咬死她!……”
一只牧羊犬狂嚎着奔向了她俩,咬住了黄英的大腿,她疼得死去活来。巴特尔兴奋地喊着:
“咬死她!咬死她!……”
牧羊犬松开嘴,两条前腿扑向黄英的后背,把她扑倒在地上。
巴特尔狂笑不止,他狰狞的面目在星光下宛如青面獠牙的魔鬼。
“疯狗!疯狗!……”
中年妇女拿着木棍打在它的头上,它松开了咬在黄英脖子上的嘴,在她身边转悠。
“阿妈!你不要管她,咬死她,我不能蹲笆篱子!”
巴特尔说完,他狂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撕掉了夜的宁静和温馨,星空下弥漫着恐怖的声音,整个草原瞬间变得越来越瘆人,仿佛是满
天的繁星都张牙舞爪了,露出了狰狞的眼神,向草原上蜂拥而来。中年妇女抱着狗,大声喊道:
“孩子们,快走!快走呀!……”
母亲和黄英跑到山顶上,黄英瘫坐在草地上,她两手抱着大腿,望了一眼山下。
“岫蓉!狗跟上来了?”
母亲挽起她的裤子,上完白药,缠上纱布,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英子,狗不会追咱俩的,它的主人在包里呢。”
她松了口气,惊魂甫定。
“哎呀妈呀!岫蓉,你的后背流了这么多血?”
黄英扶着她的肩膀说。
“岫蓉,是狗咬的?快把衣服脱掉。”
黄英在伤口上敷着白药。
“岫蓉,狗咬了你的肩膀?这么大的牙印呢?”
“不是狗咬的,是巴特尔捅的。”
“什么?”
黄英惊叫了一声。
草丛里的鸟扑楞楞地飞了起来,黄英的手哆嗦一下。
“巴特尔个杂种!他有了漂亮的乌兰,变了性!”
黄英抱扎好母亲的伤口,骂道。
“英子,巴特尔不是那样的人,他可能是得了精神病,不认识咱们。”
她两脚蹬了一下草地,气哼哼地说:
“他不是得了精神病,他是变性,——乌兰让他变了性!”
她猛地薅起一把野草。
“阿古个傻b!天下没有这样的傻b!巴特尔拥抱着年轻漂亮的乌兰喝酒,她傻乎乎地围着湖边找他。阿古啊阿古!你不觉悲哀吗?你的痴情换来的是什么?你换来的是坎泡!”
黄英把草扔在地上,仿佛是阿古站在她面前一样,草扔在她的脸上。
“英子,阿古不容易呀,她对巴特尔是真心的。”
她的怨气冲天而起。
“要不说她是傻b呢!她是天下最大的傻b!”
黄英说完,她气得站起来说:
“我恨死阿古!她傻b傻到哪里去了?”
她的目光在问着草原。
“英子,巴特尔说的上午的小偷,是不是阿古呀?”
她猛地惊醒了。
“哎呀妈呀!我怎么没有想过呢?”
草丛里飞起了几个蚂蚱,白色的翅膀如夜的梦穿透星光,飘落在草尖上。
“阿古要是被巴特巴的马鞭抽了,她……”
黄英的嘴唇哆嗦起来。
“英子,咱俩向着赛克家的方向走,阿古可能就在这片草地上。”
黄英走下山顶,她放开嗓子喊着:
“阿古!阿古!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空旷的草原上,从远方传来了回音。草丛里的鸟儿惊飞而起,它们扑楞楞的响声宛如波浪般的此起彼落。一只野兔从黄英的身旁蹿出来,在草尖上跳跃地奔跑,留下了一串串优美的弧度。黄英倏地捂住胸口,闭上眼睛。
“妈呀!妈呀!吓死我了。”
“英子,别害怕!是野兔。”
她睁开双眼看了一眼。
“妈呀!妈呀!野兔呀?它怎么不‘嗷嗷嗷’叫呢?”
母亲笑了笑说:
“英子,你还没忘记野兔叫啊?”
前面的夜色里出现了一个黑影,在星光下晃悠。
“岫蓉,你看,前面好像有人影。”
“是阿古吧?”
她俩向前走了,黄英喊着:
“阿古!阿古!你站住!你站住!”
前面的阴影还在晃悠。
“阿古!我和岫蓉来找你了,你站住!……”
她俩像黑影跑了过去。
“阿古!我是黄英!……”
黑影越来越高大,并且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英子,不是阿古。”
她害怕了,两手抓母亲的手臂。
“英子,你等一会,我过去看看。”
她不撒手,母亲拍拍她的肩膀说:
“别害怕,等我一下。”
她向黑影走了过去,原来是一头牛低头吃草,她向黄英招手。
“英子,过来吧,是头牛。”
“妈呀!吓死我了!”
牛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在她俩身上扫过后,又低下头吃草。
“是巴特尔丢的牛吗?”
“岫蓉!他活该!管那个杂种呢!”
她拉起她的手说:
“走!”
星光暗淡了,密集的夜空上少了很多星星,天边露出了一丝亮光,黄英走着走着,她的头依偎在母亲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
“英子,”
她一激灵,抬起头看。
“岫蓉,看到阿古了?”
“英子,看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坐下,睡会觉吧。”
她躲在草地上,头枕在母亲的腿上,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夜空上的星星一个个地消失了,微风吹过,草丛里的昆虫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一颗流星向草原上坠落而去,母亲的心倏地一惊,她仿佛是看到了阿古从山顶上跳下来。黄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她翻了一下身,又呼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