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早晨,朔风怒号,羊群在羊圈里挤成一团浆糊,它们的头都伸向对方的肚子下,风旋起的雪落在羊身上,如果不是它们发抖的样子,还以为是白雪覆盖在那里。
“赛克!赛克!”
阿妈正在缓着他从达赉湖里取来的冰块。
“阿妈!今天不放羊了,我给羊群喂草啦。”
他戴上舍愣帽。
“今天是元旦,你喂完了羊,宰两只羊,过元旦。”
“阿妈,大哥在家宰羊吧。”
阿妈把冰都放进大盆里,他抬起头来问:
“家里的活都指望你大哥,你干啥去呀?”
赛克拿起马鞭,一边开门一边说:
“阿妈,今天是元旦,我给阿古送两只羊去。”
“长生天啊!阿古不会跟你的!”
阿妈跟着他走出毡包,朔风吹得她一个趔趄,她两手捂住头巾。
“赛克!赛克!……”
他顶风走向羊圈。
“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阿古爱的是巴特尔,他的失忆好了之后,阿古还是他的新娘!长生天啊!花痴!你清醒清醒吧!”
尽管阿妈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是他好像也没有听到一样的感觉;阿妈两手举向天空大声喊道:
“长生天啊!长生天啊!你救救孩子吧!你救救孩子吧!我死了丈夫,不能再死了儿子!”
她跪在了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赛克宰完了两只羊,装进胶丝袋子里,扬鞭催马向二号分场跑去。
阿古正在郁闷中,自从她离开巴特尔家,为他的失忆感到悲哀和无奈,曾到草原上去找他丢失的宝刀,经过了两个月的寻找却没有找到,——尽管她找遍了草原上的每一个角落里,每一次的失望而归都给她的心灵上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伤害,她期待着找到宝刀能换回巴特尔的记忆,而这一愿望越来越渺茫,她焦虑的情绪低落,每天都沉浸在担心和焦虑之中。尤其让她伤心难过的是:她到草原上寻找宝刀的地方曾多次碰到过巴特尔,而他骑在马上,每一次都是陌生地看着她。
阿古在达赉湖的岸边,低头看着沙滩上的鹅卵石,并且用马靴踢出来半掩在雪里的石头,她听到了岸上羊群的“咩咩”叫,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巴特尔摇着马鞭,骑在马上,奇怪地看着她。
“巴特尔!”
她迎着他的目光跑了过去。
“巴特尔!巴特尔!”
阿古拽住马的缰绳,几个月前,他的目光呆滞,卧病在床上,满脸的忧郁,而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的记忆。阿古兴奋得脸通红,深情地凝视着他。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巴特尔皱了皱眉头,把马鞭戳在马背上,一股暖流涌上阿古的心头。
“巴特尔!你认出我了?”
他拿起马鞭在空中摇了一下。
“你找什么呢?”
“巴特尔!我在找你丢失的宝刀。”
“宝刀?我丢失的?”
他拿着马鞭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是啊!是啊!巴特尔。”
阿古的声音发颤了,她妩媚妖娆地说。
巴特尔转头望着悬崖绝壁上、望着悬崖下的羊群,他仿佛是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
“巴特尔!巴特尔!你想起了?当年我送给你的宝刀是咱俩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巴特尔!你想起来了?”
阿古想翻身上马,依偎在他怀里,和他一起纵横驰骋在白雪茫茫的草原上。他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在她面前晃悠了一下说:
“我的刀没有丢。”
“巴特尔!巴特尔!不是这把刀,是我家祖传的金子打造的宝刀!”
她急促地说道。
一阵狂风吹掉了他的舍楞帽,白马两蹄竖了起来,一声惊叫,马鬃尾被吹得零乱,遮住了它的眼睛;舍楞帽被风刮得向冰上跑去,阿古顺着风追着帽子,她扑倒在冰上,两手抓住了帽子;他拿起了黑色羊羔卷毛的帽子,绒毛上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帽子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汗味;她把帽子捂在脸上,贪婪地嗅着那久违的味道。
“巴特尔!巴特尔!我又闻到了你头发的味道。”
她在心里说,不由得泪崩了。
“喂!把帽子给我!”
他跳下马,两手捂着耳朵喊她;阿古走到他面前,给他戴上帽子。他怔怔地看着她问:
“你是谁呀?为什么要把我的帽子找回来呢?”
阿古摘下舍楞帽子,在她面前晃悠一下。
“你的帽子也是黑色羊羔毛的呢?”
“对呀,是你给我的羊羔皮;巴特尔!你难道忘了吗?”
“我给你的?”
阿古晃动一下头发,戴上帽子,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样子。她抱住他的肩膀问:
“巴特尔!你想起来了吧?我是阿古,我是你的阿古呀!”
他推开她的双手。
“阿古?谁是阿古呢?”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雪,仿佛是在问雪;他又摇了一下马鞭,仿佛是在问马鞭。
“巴特尔!你还记得敖包吗?咱俩在敖包前发誓要相亲相爱一辈子。”
他转过身去望着敖包山上的敖包,脸上露出了神圣而又难忘的回忆。
“巴特尔!你想起来了,咱俩去看看敖包吧。”
阿古挽起他的胳膊,他温顺地牵着马向山上走去。马靴踏在雪地里,发出了“咔咔咔”响,狂风吹起了阿古、巴特尔穿的红色的和藏蓝色的蒙古袍,两个袍子在风中摇曳,宛如童话般的世界里的王子与公主的爱情故事,在狂风肆虐的白雪里演绎着经典的旋律和浪漫的画面。阿古的脚步越来越慢,她每走一步都看一眼巴特尔,惟恐天空中飞翔的鹰把他叼走了、惟恐狂风把他刮走了、惟恐他化作了雪花飞舞而去。敖包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顶上的树枝露出了尖尖的枝头,四周缠绕的各种颜色的布条淹没在白雪里,它像是一头白色的北极熊蹲在雪地里。牧羊人在山腰上放牧着一群,巴特尔的几十只羊稀稀拉拉地跟在马的后面。
“巴特尔!你还记得敖包吗?”
他拿着马鞭捅着敖包上面的雪。
“只要是牧民,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敖包的。”
阿古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怀里。
“巴特尔,咱俩曾经一起在敖包前跪下,向敖包、向长生天起誓:相亲相爱一辈子,永远不分离。”
他在敖包前跪下来,阿古惊喜地问:
“巴特尔!巴特尔!你想起来了?”
他双手合十祈祷:
“长生天保佑我的乌兰和金平一生平安,敖包降福给我吧,羊群不再遭受白灾、黑灾。”
阿古失望得不得了。
“巴特尔!我是阿古呀,你忘记我了?你真的忘记我了?”
她失望的眼神在他的脸上打转。巴特尔的羊群走到了山顶上,一只山羊的头向敖包上撞去,羊角插在雪里;阿古跑了过去,两手抱住山羊。
“山羊啊,这是敖包、是神灵保佑我们牧民的。”
巴特尔猛地从雪地里站起来说:
“我想起来了,你是偷我羊群的女人!”
他举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打阿古。
“巴特尔!你住手!我不是小偷;我是你的阿古。”
马鞭把她的卷沿帽抽打到雪上,她两手抱着头发,蹲在雪地
里,嘴里说着:
“巴特尔!我是你的阿古;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愿意死在你的马鞭下。”
“偷我羊群的女人,我抽死你!我抽死你!”
巴特尔像一只凶残的狼一样嚎叫着。
赛克听到了山顶上的喊声,他骑马奔跑到山顶上的时候,阿古被抽打得血肉模糊,红色的袍子被抽打得碎成条,宛如敖包周身缠着的红布条在风中摇曳,而她却像是巴特尔的奴隶一样甘愿受虐,纹丝不动地迎接着死亡的到来。赛克认出了阿古,他跳下马来,夺走巴特尔手里的马鞭,摔在雪里,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马鞭。
“你是谁?”
巴特尔惊愕地问。
“阿古是我的新娘!贼坎泡!你为什么打人?”
赛克的马鞭抽在他的脸上,一条血檩子迎风绽放。
“贼坎泡,都他妈是贼!”
巴特尔一只手捂住脸,一只手去拿雪里的马鞭;赛克倏地捡起马鞭,向山下扔了出去,一脚把他踹倒在雪里,两只马靴轮翻的踢到他的身上;他在雪里翻滚着,袍子上滚满了雪花,疼得他死去活来。
“贼坎泡,是我送给你的羊群,你还说阿古是小偷;我踢死你!”
赛克的怒吼声压过了狂风的怒号,宛如山崩一样震撼着阿古。
“赛克!你不要踢巴特尔。”
阿古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阿古!巴特尔把你打成这样了;你不要管我!我踢死他!”
赛克像是一头暴怒的野马一样一脚踢到他的肚子上,他两手抱着肚子,疼得“嗷嗷嗷”叫。阿古两手松开他的腰,扑在巴特尔身上。
“赛克!你踢死我吧!”
“阿古!你起来!”
赛克两手抓她的肩膀,把她抱起来。
“阿古!你是我的新娘!”
她推开他,又扑在巴特尔身上。
“我不是你的新娘;我是巴特尔的新娘!”
阿古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阿古,你是我的新娘!你是我的新娘!”
“我不是你的新娘!我是巴特尔的新娘!”
狂风怒号,鹰在山顶上盘旋。
“阿古,巴特尔有了新娘、也有了儿子。”
“赛克!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阿古的话像是大山一样不能撼动。
“长生天啊!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赛克仰天大喊大叫,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阿古抚摸着巴特尔脸上的血檩子。
“巴特尔,你的脸还疼吗?”
她从袍子上撕下了一条红布,缠在他的伤口上。
“巴特尔,天冷!别把伤口冻坏了。”
阿古的柔情蜜意把赛克推向了绝望的境地,他围绕着阿古和巴特尔一圈圈地走着,悲哀的莫过于此。他拔出来匕首刺向了自己的喉咙,一阵旋风旋得他一个趔趄,匕首偏离了喉咙,刺进了肩膀里面。
“巴特尔,我送你回家。”
他抱住了他的肩膀说。
他一把推了她一个跟头,把红布撕掉,摔在雪地里。
“坎泡!小偷!你偷走了我的羊群。”
“巴特尔,我不是小偷;我是你的阿古!”
她爬起来,跪在他面前,两手抱住他的腿。
“巴特尔,我是阿古,你好好看看我!”
阿古仰起头说。
巴特尔向她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
“妓女!下贱货!滚开!”
他一脚踢在她的胸口上,她昏死在雪地里。
“阿古呀!巴特尔把你当成牲口一样,你还死皮赖脸地贴着他。”
赛克的手捂住流血的肩膀,他悲痛欲绝,如山顶上的一棵小草一样瑟瑟发抖。
“长生天啊长生天!……”
他抱起阿古放在马背上。
“我是花痴?还是阿古是花痴?”
他抱着阿古不停地喊着,一直到毡包里。
阿妈在包里煮着奶茶,她把胸前的辫儿甩到身后。
“花痴?花痴?赛克,就你是花痴!”
赛克把阿古放在床上。
“阿妈,赶紧给阿古上药吧!”
阿妈从床头上打开了一个小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瓶白药,她看到了赛克的肩膀上凝固着血渍。
“赛克,你是自杀?还是和巴特尔决斗?”
“阿妈,阿古昏死了过去,巴特尔的马靴踹在她的胸口上。”
“巴特尔失忆了,她恢复了记忆,阿古还是他的新娘。”
“赛克,你到包外面去。我解开阿古的衣服。”
他痴情地凝视着阿古,如果离开她一步像是要剜掉了他的心似的。阿妈解开她的衣服,露出了凝脂般的肌肤。
“赛克,赶快出去!”
“阿妈!阿古是我的新娘。”
阿妈合上她的衣服。
“赛克,听话,快出去!阿古不是你的新娘,你得到了她的身子,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他气哼哼地喘着粗气,如一堵墙立在门外。阿妈打开了阿古的衣服,胸口上印着紫色的马靴印;阿妈摸了摸她的脉搏。
“长生天啊!差点没把孩子给踹死。”
“阿妈!阿古死了?”
赛克闯进包里。阿妈用被子盖住她的上半身。
“还有一口气,没死呢!你出去。”
阿妈给阿古服完药、给她穿上衣服、给她脸上的伤口敷上白药,点着烟袋,叭嗒叭嗒地吸了起来。
“阿妈!阿妈!阿古没事了?”
赛克抚摸着阿古的手。
“阿妈!阿古的手冰凉。”
阿妈在床上磕了磕烟袋锅。
“我给阿古服了药,她的脉搏跳动得很弱,过几个小时就会好起来的,手不会凉了。”
“阿妈!阿古没有了呼吸?”
赛克的手贴在她的嘴唇上,他吓得脸色发青。
“阿妈!阿古死了?”
赛克眼泪汪汪地问。
“我的花痴呀!”
阿妈站起来,她走到床边。
“你躲开。”
阿妈摸了摸她的脉搏。
“阿古的脉博比刚才强多了,她不会死的。”
阿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抽起烟袋来。
赛克在阿古的床前守候了一宿。
黎明时分,怒号了一天一夜的朔风在毡包上入了梦。
阿古的手在赛克的手里动了一下。
“阿妈!阿古醒了!”
赛克惊喜地发现她的眼睛睁开了。阿妈“嗯嗯”地答应,翻身起床,穿上了袍子。
“阿古醒了,我煮手把肉、煮奶茶去。”
赛克高兴得个像个孩子一样的任性和冲动。
“阿妈!把羊头煮了,阿古最喜欢吃羊头。”
阿古苍白无力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
“阿妈,我给阿古作的新袍子呢?”
阿妈把手把肉、羊头、奶茶放在桌子上。
“赛克,心急吃不了天鹅肉。”
“阿妈,我自己家有袍子,不能再穿你给我做的衣服了。”
阿妈从床下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件缎子面料的红色的蒙古袍。
“孩子,穿上吧,我知道你不会成为赛克的新娘,这是赛克从西旗找人给你订做的,是他的一片心意。”
阿古穿上了红色的蒙古袍,尽管她脸色苍白而且伤痕累累,却仍不失妩媚动人的气质。
阿古吃过早饭,以家里需要有人架火为由,匆忙地离开了赛克的家。
阿妈望着阿古远去的背影说:
“赛克,你死了这条心吧。”
“阿妈,阿古家里离不开人,她早晚都会来到包里住的。”
赛克自信地说。
“长生天啊!草原上只有这两个花痴,为什么都摊在我家了?”
阿妈无奈的悲伤的声音在包里久久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