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王洪生和卡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睡懒觉,院里传来了急促地敲门声。
“洪生,大里拜的,谁来敲门呢?”
卡佳慵懒地问。
“可能是送煤的吧?我出去看看。”
“讨厌!大礼拜的,也不叫人睡个懒觉。”
卡佳翻了一个身,又呼呼睡了。
王洪生打开门锁,娜吉猛地拉开了门,她神色慌张地说:
“爸爸!苏里叔叔快咽气了。”
“苏里快死了?”
他跑进了卧室,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卡佳,你快起来吧!苏里快死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问:
“苏里快死了?是淑兰来了?”
“不是!不是!是娜吉来了,你赶紧起来,咱们一起去看看。”
进入冬天后,苏里的病情恶化,尽管马淑兰领着他到哈尔滨住了两个多月的院,他的病情时好时坏,马淑兰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的他;她心如刀绞。
“苏里,我带你去北京住院治疗。”
“淑兰,我的病是治不好的,你为了给我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他虚弱无力地说。
“苏里,欠再多的债,我也要治好你的病!”
泪珠在他碧蓝的眼睛里打转。
“淑兰,我拖累了你;你尽力了。”
他安详地说。
“我要送你去北京住院治疗!”
马淑兰跑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他拿出ct片子,手指着说:
“你丈夫的癌细胞转移了,你到哪里去治疗也没有好的效果。”
她走出办公室门口,悲痛欲绝。
“苏里出院回家吧,我给他开些好药,回到家里或许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大夫说的话响在她耳边。
“苏里,苏里,你张开嘴。”
马淑兰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药。苏里的嘴紧闭着,眼睛呆滞了。
“淑兰!淑兰!……”
卡佳惊叫着,他和娜吉、王洪生走到苏里的床前。
“苏里,苏里,……”
王洪生在他的耳边轻声叫着,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闪现出了一丝亮光,他抬起手来擦干了马淑兰脸上的泪水说:
“淑兰,别再为我流泪了,你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碧蓝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和幸福感,他含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苏里!我的苏里!……”
马淑兰趴在他的身上呼唤着,她泪如雨下。
苏里火化后,马淑兰把它的骨灰放入骨灰盒里。
“淑兰,洪生给苏里买了公墓,把他的骨灰盒安放在公墓里吧。”
卡佳轻声说道。
马淑兰紧紧地抱住骨灰盒,卡佳、王洪生、娜吉围绕在她的身边,
他们都站在殡仪馆院里的八角亭里,亭子被白雪覆盖了,两只喜鹊落在亭子上。
“淑兰,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走吧,把苏里安放在公墓里。”
她像是从遥远的回忆里走出来的感觉,神情都留在了往日的记忆里。
“卡佳,苏里没有死,我要把他带回家去,让他陪伴我一辈子。”
马淑兰抱着骨灰盒走出了八角亭,她走进了白雪皑皑的世界里。
十二月末的天气异常寒冷,大雪纷飞,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白雪淹没了猪圈,黄英在猪里搓着雪。
“英子!英子!你家的猪咋样了?”
左红在她的身后问。
她走到猪圈门口,看着被大雪淹没的猪圈说:
“我的妈呀!猪埋在了大雪里,赶快搓雪吧!要不然,猪会憋死的。”
她急忙向家里跑着说:
“英子!今天是风休,学校和渔工都放假了,我去叫春花,树枝和福田来帮你搓雪。”
一会儿,姜树枝、于福田和梁春花扛着大板锹来到猪圈里。
“英子!”
左红拉着的手,把她拽出来说:
“你歇一会儿,我们搓雪。”
他们都飞快地搓着雪。
“左红,春花,你俩出去吧!我和树枝干得快!”
于福田说着,他和姜树枝甩开膀子,一锹锹雪飞落在猪圈外。
麻雀冻得头缩进脖子里,躲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他们。
“左红,春花,天冷的能冻掉下巴;你俩回家吧。”
她俩跺着脚,脸冻得通红。
“英子,救出猪来是大事,你不要管我俩。”
梁春花盯着猪圈里说。
姜树枝搓着猪窝里的雪,露出了老母猪的白毛。
“猪是睡着了?还是……”
他咕哝着。
黄英担心地说:
“母猪揣崽了。”
“英子,雪不会压死猪的。”
“英子,你放心,没事的。”
左红和梁春花安慰着她。
铁锹碰到了猪身上,它突然站了起来,抖动着身上的雪花。
“ b养的!吓了我一跳。”
姜树枝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他骂道。
老母猪走出窝,它站在猪圈里抖动着大耳朵,喘着粗气,嗷嗷地叫了起来。
“英子!老母猪饿坏了,你快去喂食吧!”
“春花,英子家的母猪比咱两家的母猪揣的崽子多。”
“妈妈!”
春山喊着,他和曹妮向黄英走了过来。
“春山,妮子,你俩放假啦?”
左红迎着他俩问道。
“姜婶,放假了,我和妮子回家过元旦。”
春山英气十足地说。
“妈呀!妮子长得太漂亮了。”
梁春花赞美道,曹妮腼腆地笑了。
“妮子如果再梳上两条大辫子,和淑兰长得一模一样。”
“于大娘!我不随她!”
梁春花忽然想起了她和马淑兰断绝了母女关系,她窘得脸通红。
“妮子!我们等着喝你俩的喜酒,别让我们等得太久了。”
左红打着圆场,他们都离开了。
“春雷,你和妮子去看看曹工长,再把你爸爸叫回来,我喂完猪就给你们做饭吃。”
黄英满意地望着曹妮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塞满了失落和忧伤的感觉。她喂完了猪,回到家里,坐在炕上,痴情地凝视着她和洪双喜的结婚照。
张宏武回到家里,他内疚地说道:
“英子,猪圈里的雪打扫完了,我忙着打扫马圈里的雪,没回来。”
他看到了黄英坐在炕上不吭声。
“英子,你累坏了吧?”
他关切地问道。
而黄英痴痴的目光却停留在洪双喜的脸上。
“英子,你累了,我做饭。”
她从痴迷中走出来。
“哦!大包,我不累,都是左红两口子和梁春花两口子打扫的
雪。”
她走到外屋地拿起了菜刀,张宏武夺走了。
“英子,你到里屋休息一下吧。我做饭。”
“春山和妮子回来了,还是我做吧。”
“英子,快去休息一下吧。”
她走回里屋,凝视着结婚照,十年的时光,她只要在家里都是坐在炕上,看着结婚照,结婚照是他十年来的的全部过程,她从起床开始就凝视着结婚照,一直到夜幕降临,她都是从早晨、中午、晚上听着张宏武做饭的声音度过的,每次吃饭的时候,他叫她好几次,站在门口等着她,直到她从痴迷中看到了他耐心的等待,她总是报歉地说:
“我老是忘记吃饭,大包,你做好饭不要再叫我了,你自己吃吧。”
“英子,我怕饭凉了。”
吃饭的时候,张宏武给她的饭碗里夹菜。
“英子,多吃点羊肉,补补身子。”
她吃完饭,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
“英子,你别沾手了,我洗碗筷。”
张宏武从她手里夺走了碗。十年的生活,她从来没有做过一次饭,洗过一次碗筷。黄英看到了他头上长出的白发,心疼地说:
“大包,你找个老婆吧;我离开这里,不能再耽误你了。”
他急眉瞪眼地说:
“英子!我脸上长着大包,谁看了谁都别扭,天下的女人只有你能跟我,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跟我的。”
张宏武的真情感动了黄英。
“大包,你的心肠好,如果你想找老婆,会有很多女人愿意跟你在一起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比我好;我不是个好女人,我辜负了你、我背叛了你。”
她说着说着,泪水流下来了。
“英子!英子!……”
张宏武赶紧放下手里的碗,递给她一条手巾。
“英子,你能和我结婚我就知足了,我不会再结婚了,能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那是我的造化;你留给我了太多太多的回忆,值得我一生去爱,能爱一次即使走进坟墓里也能瞑目了。”
外屋地菜刀的响声,像是秋雨声一样响在她的心里,她拿起相框抱在怀里。
“双喜,我的爱人,你现在干嘛呢?”
她走到窗前,望着草原上厚厚的积雪问。
“双喜,你是我的哥哥呢?还是我的爱人呢?”
她十年间每时每秒都在问着自己,为自己的疑问苦恼着。
“双喜,你来西旗布置白灾的工作了吗?你肯定是来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她问着照片里的洪双喜,忽然从草原上传来了他的声音:
“英子,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但我还是你的哥哥,做为哥哥,我不能毁掉你的家庭,不能误了你的青春,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爱人,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爱人?哥哥?……”
她在心里默念着。
“英子,是啊!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爱人,但在生活中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英子,叫我一声哥哥吧?”
照片中的洪双喜微笑着说。
“哥哥,哥哥,……”
她轻声呼唤着。
“哥哥,你在哪呢?你在哪呢?……”
风吹过草原,它犹如一只白鹿在奔跑。
“大包!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呢?”
曹老大进屋问道。
张宏武切着羊下水。
“曹工长,我今天给你做点新花样。”
他把切好的四盘羊下水摆在桌子上。
“曹工长,羊肚、羊心、羊肠,还有羊肝,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奶奶!我就喜欢吃羊肚子,天天吃、顿顿吃都吃不够。”
他摘下狐狸皮帽子,脱掉羊毛大衣。
“春山和英子呢?”
曹老大拍了一下胸脯说:
“奶奶!我这个老丈人到你家来喝酒,姑爷不该给我买两瓶好酒
喝?”
王铁柱拉开了门说:
“曹叔,我在走廊里听到了,春山给你买酒了。”
春山把两瓶喜凤酒放在桌上。
“爸爸,我和妮子到小卖店去买酒了。”
春山寻找着黄英。
“爸爸!妈妈呢?”
黄英从里屋走了出来,张宏武睁大了眼睛。
“英子!你在家呢,多亏了没说你的坏话。”
“老大,你还少说坏话了?”
“洪婶,曹叔背后都说你好话。”
“王场长,你就替他遮盖吧。”
张宏武把一盆炖狍子肉放在桌上说:
“喝酒了!”
“春山,给你曹叔斟酒。”
“英子,还用你说,我是春山的老丈人,他能不给我斟酒吗?”
“爸爸,”
曹妮羞得满脸通红。
张宏武给每一个人的碗里都夹了一块狍子肉说:
“王场长,曹工长,分场难得风休,咱们吃肉喝酒。”
他一杯酒喝光了。
曹老大吃了一口肉问:
“大包,这是什么肉呢?一点肥肉都没有。”
张宏武吊着他的胃口说:
“臧喜送给我的,他没告诉我是什么肉。”
“洪大娘,你吃肉吗。”
曹妮夹起一块狍子肉放在她的碗里,她的心情好了很多;她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
“妮子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她,昐望着她长大、盼望着她能给我当儿媳妇。”
“英子,妮子成了你儿媳妇啦。”
她的脸上掠过了许多失落和忧伤的笑容。
“春山和英子还没结婚呢。”
“妈妈,我和妮子商量好了,我俩过了春节就结婚。”
“英子,”
曹老大给她斟满了一杯酒。
“再过几个月,妮子就是你的儿媳妇,春山就是我的姑爷,咱们亲家喝一杯定亲的酒吧!”
黄英端起酒杯来,她又缓缓地放在桌上,曹老大向她量了一下空酒杯说:
“英子,你不满意妮子?”
她的杏眼里闪现出了酸楚的泪光。
“不是,不是,淑兰要是坐在这里就好了。”
“洪大娘!奶奶给爸爸介绍对象了,爸爸扣了网,就回老家去娶亲,爸爸回来之后,我和春山结婚。”
“淑兰呢?淑兰呢?她可是你的亲妈妈呢。”
黄英凄然地说道。
“洪大娘,马淑兰抛下了我和爸爸,她跟男人跑了,我和她早已断绝了母女关系,兴她跟野男人跑了,就不兴爸爸明媒正娶吗?”
曹妮字字戳心,黄英羞愧不已。
“曹叔,娜吉前天给我打电话说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情,元旦节放假,你下街去和姑娘见一面。”
“铁柱哥!娜吉老师给爸爸介绍的对象肯定是老师!”
曹妮高兴地说。
“妮子,爸爸不找,爸爸不找。”
“妮子,尊重你爸爸的意见;你爸爸还是忘不掉淑兰。”
她的高兴劲儿一扫而光,厉声问道:
“洪大娘!我和春山结婚典礼的时候,双方家长都坐在典礼席上,一个单亲妈妈还不够吗?还要再有一个单爸爸?我俩的脸往哪里放呀?要不,我和春山不结婚了,搬到一起住,谁也不丢人!”
“妮子,妮子,今天是定亲的日子,爸爸答应你。”
曹老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拿起狍子肉大口地吃了起来。
“奶奶!什么肉呢?真好吃。”
“曹工长,你吃的是狍子肉。”
他怔了一下说:
“大包,臧喜从哪里弄来的?我听说过狍子肉,没吃过。”
他狼吞虎咽了下去。
黄英默默地离开了,她走进了里屋,窗外草原上的皑皑白雪既让她感到无比的寒冷,又让她感到无比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