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园蔷送到北安医院,安顿好了一切,她匆匆地返回了家里。
左红、梁春花、宋玉珠、黄英、马淑兰和孙小兰知道了母亲回来了,她们相约一起来看望母亲
“英子,园蔷得了精神病,再坚强的母亲都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和打击,我担心岫蓉的身体会垮掉的。”
她们从左红家出来,走在路上,左红担心地说。
“岫蓉这辈子太苦了,尽管她经历了很多磨难,但坚强的岫蓉都挺过来了。园蔷二十多岁得了精神病,这种病一生都不会治不好的,啥时候是个头呢?再说园蔷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小娥能和一个精神病人生活到老吗?”
黄英凄惨地说道。
马淑兰白发苍苍,她的身体佝偻得像是八旬老人,肝癌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白皙的脸庞变得越来越黑了,两个眼眶凹陷下去,眼睫毛耷拉下来;孙小兰搀扶着她走,如果没有孙小兰的搀扶,她犹如一根秋天里的枯草一样,随时都可能被秋风吹倒。她咳嗽了一下说:
“岫蓉这次恐怕挺不过去了,她爱孩子胜过爱自己,园蔷从小就生活在姥姥家,她对园蔷总觉得有点亏欠,想给他更多的母爱。”
秋风迎面吹来,呛得马淑兰咳嗽得更厉害了。孙小兰捶着她的背说:
“淑兰,你慢点说。”
“哎!我太了解岫蓉了,她这回肯定是挺不过去了。”
马淑兰的话像是秋风一样的吹进了她们的心里,她们都感到了凄惨和心酸。
母亲在院里剁着猪菜,文文站在她的面前说:
“奶奶!奶奶!我要蜻蜓,你给我逮一只蜻蜓吧。”
母亲放下菜刀,拿起院里的网抄子说:
“文文,奶奶给你逮一只蜻蜓。”
她猫着腰走到菜园里。左红她们走进了院里,宋玉珠手指母亲说:
“你们都看看,岫蓉干啥呢?”
母亲把网抄子扣到地上,一群蜻蜓飞了起来。
“哎呀妈呀!岫蓉还有心情逮蜻蜓。”
黄英惊叹道。
母亲在网抄子下面捏住了蜻蜓的翅膀,她兴奋地转过身来说:
“文文,奶奶给你逮到蜻蜓了。”
她们看到了母亲欢快的样子,脸上没有一丝愁绪,眼角眉梢也没有焦虑和不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了,仿佛园蔷被送入精神病院里根本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一样。
“妈呀!我还以为岫蓉起不来炕了。”
梁春花脱口而出,她们都惊愕不已。
“你们都来了,站着干啥呢?快进屋吧。”
母亲笑吟吟地说。
“奶奶!你给我逮到了蜻蜓。”
文文挓挲着两手跑了过去。
“文文,”
母亲把一只红色的蜻蜓送给他说:
“蜻蜓是个生灵,你拿着看看吧,不要把它祸害死,看够了把它放生吧。”
“奶奶给我逮到了一只蜻蜓!奶奶给我逮到了一只蜻蜓!……”
文文捏着蜻蜓的翅膀在院里跑着。
“时间过得太快了,岫蓉家最小的孙子都会跑了。”
孙小兰啧啧称羡。
“岫蓉,园蔷怎么样了?”
马淑兰佝偻着腰,吃力地抬起头来问道。
她们的目光倏地都投向了母亲,都为马淑兰直接了当的问话捏了一把汗,目光里都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淑兰呀,你要养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再为园蔷操心了。”
母亲平静地说道。
她把网抄子放在园子里。
“我把园蔷送进北安的精神医院了。”
“妈呀!园蔷能照顾好自己吗?”
“小兰,医院是封闭的,吃住都有人负责,医疗技术水平也相当不错。”
“岫蓉,我听说北安医院住院的什么样的精神病人都有,有些精神分裂症患者太可怕了,听说他们杀了人不犯法。”
左红恐怖得像是精神病人举起菜刀向她的头上砍去,其他人也仿佛是置身在精神病院里,都禁不住身体哆嗦了一下。
“春花呀,园蔷得的是焦虑症,他不和那些精神分裂症的人住在一起,没有危险的。”
母亲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般的感觉,令她们唏嘘不已。
“岫蓉啊,园蔷的病要是治不好……”
左红欲言又止,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文文。
“我跟小娥说了,琳琳由我抚养成人。”
文文忽然打断了母亲的话,他手指地上的蜻蜓。
“奶奶!奶奶!我把蜻蜓放在地上了,它不会飞了。”
“我相信园蔷的病会治好的。”
她乐观开朗地说道。
“文文,蜻蜓的翅膀让你给捏湿了,它一会儿就飞走了。”
母亲说着就向他走去。
蜻蜓在地上抖动了一下翅膀飞了起来。
“奶奶!奶奶!蜻蜓飞了!蜻蜓飞了!……”
文文挓挲着两手喊着。
蜻蜓在空中飞舞了一圈又落在园子里。
“奶奶!奶奶!蜻蜓落在园子里了。”
“文文,你爱蜻蜓,它也爱你呀;它舍不得离开你,又飞回来陪你玩。”
母亲的大爱和宽广的胸怀像是浩瀚无垠的达赉湖一样的展现出来,——那湖面上空飞翔的暴风雨中欢畅的雨燕、那岸边悬崖上展翅翱翔的雄鹰、那西伯利亚的飓风掀起的惊涛骇浪、那冰上青沟死亡的威胁,又一幕幕地闪现在她们的面前,令她们既感动又心酸,正是母亲不屈不挠的精神、正是母亲历经磨难的生死考验、正是母亲宽阔的胸怀、正是母亲无私的奉献鼓舞了她们的人生,给予了她们战胜困难的勇气,使得她们在面临着人生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与困难的时候不气馁、给予了她们笑对人生的勇往直前的动力,挽救了左红和梁春花在魔鬼和天使之间只有一步之差的灵魂和心灵;她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忍辱负重、坚强不屈、宁折不弯、韧性十足的母亲正在人生的暮年向她们走来,走到了她们畏惧死亡、胆小怕事、患得患失、体弱多病的生活中,使得她们重新认识了母亲,那个她们崇拜的人曾几何时被她们误以为会被园蔷的疯病折磨得爬不起炕来、会彻底地被摧毁精神支柱、会从此一蹶不振、会从此以泪洗面,而让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不仅没有被击垮身体、没有被折磨得身心俱疲,反而更加的乐观向上、更加的平静与从容;她们的心灵都被震撼了,从母亲身上找回来了当年的力量和勇气,那个她们崇拜了半生的人又回到了她们的身边,和她们一起生活、一起度过暮年的时光,她们的心里都充满了力量,而这些力量像是一艘渔船一样的在她们生活的海洋里遨游,她们都信心满满地乘坐渔船前往惊涛骇浪的达赉湖里,扬起风帆驶向那金色的彼岸。
清晨醒来,曹老大听到外屋地勺子的声音,他发现马淑兰早已起床了。
“淑兰!你起得这么早?淑兰,你的身体不好,我做饭!”
他穿上衣服走到外屋地,伸手去夺她手里的勺子;她拿着勺子离开了煮粥锅。
“你吃完饭愿意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吧。”
淑兰得了肝癌,每天疼得连床都起不来,今天她哪来的勇气和力量?居然能下床做饭了?曹老大看着她憔悴不堪的身体,百思不得其解。
曹老大吃完了饭,收拾着桌子的碗和筷子。
“老大,我洗碗筷吧!”
“他们都等着你啦,你快去吧!”
马淑兰夺走他手里的碗。
“淑兰,中午我回来做饭。”
她在盆里洗着碗筷说:
“我做饭,你回来吃饭就行了。”
马淑兰的反常举动让曹老大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打麻将的时候沉默不语,往日的咋咋呼呼的声音消失了,而于福田和姜树枝也变得越来越沉稳了,到了中午的时间,他俩既不频频地看手表又不嘴里磨磨唧唧地说:
“快点出牌,老娘们在家里又开始骂祖宗了。”
女老板走到房间门口,她倚在门上问:
“哎哟!今天你们都抽的哪门子风呀?快下午一点了,你们咋不回家吃饭呢?不怕你们家的母老虎了?”
于福田用鼻子哼了一下,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女老板嗤笑说:
“哎哟!三个病猫今天变成了老虎!”
秃爪子打出了一张牌,他不忿地说:
“我的三个大哥从来都不是病猫,他们都是老虎!”
女老板用手捂住嘴,笑了一下说: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去炒几个菜给你们赔罪。”
“买两瓶二锅头酒!”
“秃弟,不用你操心!”
秃爪子抓起了一张牌说:
“浪娘们!竟敢说你们是病猫?”
“秃弟,我们本来就是病猫。”
于福田叹了一口气。
“于工长,你们哥仨到点就回家吃饭,今天是咋了?和嫂子们打架了。”
于福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曹老大和姜树枝,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又一起投向秃爪子,那目光仿佛在说:“没打架呀。”
“曹工长,淑兰得了肝癌,你咋不回家给她做饭呢?”
他被问的无语了。
“春花犯邪了,她每天都等着我回家做饭,今天早上说,‘以后不用我做饭了,她自己做’。”
“哎呀!左红也是这么说的。”
姜树枝攥着一张牌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打还是该留。三个人的心灵引起了共鸣。曹老大把牌推倒了。
“奶奶!淑兰和左红、春花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曹老大噌地站了起来,他挠着头说:
“淑兰犯的是什么病呢?她硬挺着身子做饭,让我愿意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去。”
他不解地摇着头。
“三个娘们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她们三个人在一起开会了?”
“哦!老大分析的有道理,她们肯定是开会了。”
于福田说的话得到了姜树枝的赞同,他们的思想都统一了,却又在统一的基础上冥思苦想:这是为什么呢?
女老板斟满了四杯酒。
“我的麻将馆得到了你们的支持,我敬你们一杯酒。”
秃爪子喝得尽兴,曹老大、姜树枝和于福田喝得郁闷。
“我们哥仨是被老婆抛弃的人,于洪德多好呀!不打麻将了,老婆乐翻天了。”
“福田,洪德务正业了,他天天都去包木匠活干,又赚钱又锻炼身体。谁像咱们整天地围着麻将桌转,混吃等死!”
姜树枝悲哀地说道。
女老板捂着嘴,暧昧地笑了起来。
“姜工说得不对吗?你笑得我们身上起鸡皮疙瘩了!”
秃爪子不忿地说道。
“姜工长说得对!说得对!”
女老板举起酒杯说:
“咱们干了这杯酒!”
她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暧昧地笑了起来。
“我们有这么可笑吗?是我的秃爪子让你见笑了?”
“秃弟,不是,不是。”
她擦了一下溢出眼眶的泪水说:
“哎呀妈呀!笑死我了。”
她给他们都斟满了酒杯,把酒瓶放在桌上。
“你们的小个子,他赶不上你们!小个子不来麻将馆了,你们见过黑蝴蝶来过一次吗?”
“黑蝴蝶来不来跟我亲家有什么关系?”
“我的妈呀!还没关系呢?小个子给黑蝴蝶做家具,他俩天天都黏在一起!”
女老板的话像是平地里的一声惊雷,把他们都震呆了,许久于福田才从惊呆中走出来了,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洪德给黑蝴蝶做一年的家具,他俩都不会黏在一起的。”
“黑蝴蝶风骚得让男人们都掉了魂,哪有猫不吃腥的?”
“哎呀!我想起来了。”
秃爪子拍着自己的脑门说:
“我和黑蝴蝶家住对门,有一天我家没有醋了,我老婆到她家去借醋,看到了黑蝴蝶和小个子在院里亲嘴。”
“于工长,你还和我犟?小个子也是人,只要他不阳痿,他不会枕着黑蝴蝶的大腿睡安稳觉的。”
曹老大、姜树枝和于福田差点没惊掉下巴;他们哪里会相信榆圪垯的人会和另外一个女人亲嘴。
于洪德和黑蝴蝶的风流韵事传遍了整个渔村,成了母老虎和骆驼大姐她们关注的焦点;她们每天早上都聚在秃爪子家门前的大树下,悠闲地嗑着瓜子,注视着于洪德的身影;只要他的身影在胡同的尽头出现了,她们像是观看《潘金莲》的电影一样的兴奋和刺激,骆驼大姐故意讲一些黄色的话题,激起了她们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她们都想看到黑蝴蝶给于洪德开门,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潘金莲被西门庆抱在怀里的电影片段,而于洪德早已习惯了她们的用心,坦然地面对,黑蝴蝶故意穿着睡衣,打开门,挽着于洪德的胳膊,依偎在他的身边,浪笑着走进屋里。
“哎呀妈呀!黑蝴蝶浪得冒泡了,大白天的,她不怕小个子的老婆找上门来?”
“骆驼大姐,你羡慕了?我给你找一个帅哥,你敢在家里办事吗?”
骆驼大姐顿时羞红了脸,她怒怼道:
“母老虎,我给你找个野男人,你敢在家里办事?”
“你能找来,我就敢!我就敢!”
母老虎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逗得她们哈哈大笑。
宋玉珠早晨叠被子的时候发现了于洪德的褥子上有一根黑色的长发,她拿起长发看了看感觉到不对劲。我好几月没和洪德睡一个被窝里了,长发是谁的呢?洪德从来没有和女人脸对脸的说过话,他的身上怎么会有女人的长发呢?最近几个月洪德早出晚归的,他在包木匠活干呀,兴许他的衣服放在那里沾上了长发,带回家里了。她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向院里走去,脑海里浮现出于洪德每天晚上回到家,和她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以及骆驼大姐碰到她的时候总是神神秘秘地说,“你家洪德在黑蝴蝶做家具呢,黑蝴蝶没有男人,她是渔村里出了名的美人!”宋玉珠猛地惊醒了。
“于洪德,你身上的长发原来是黑蝴蝶的。”
她自语着跑到黑蝴蝶家的门口,抡起拳头砸大门,而大门却没上锁,被她一拳头砸开了。
“蝶妹,有人来了。”
“洪哥,管他是谁呢,你搂着我再睡会吧。”
宋玉珠冲进了卧室里,黑蝴蝶和于洪德赤身裸体的搂在一起,眼前的一幕让宋玉珠惊呆了;她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跑出了黑蝴蝶的家、跑到草原上疯狂尖叫了起来:
“我是宋玉珠吗?我是宋玉珠吗?我不是宋玉珠!我不是宋玉珠!……”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