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蔷在北安精神医院治疗了十年,他的焦虑症虽然治好了,但他
的性格却越来越内向了,原来的血气方刚和猛果敢在他身上消失不见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身体也越来越消瘦了;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和家里的人见到他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母亲对他倍加疼爱,每天都做牛羊肉和鸡鸭鱼汤滋补他的身体,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的体力恢复了,身体也渐渐地胖了起来,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
“园蔷,现在是春天了,你到外面去玩玩吧。”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园蔷,你想去开车?”
母亲试探着问。
“妈妈,我不想去开车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十年的顾虑和担心彻底地消失了。她看着园蔷的沉稳劲,默默地说:
“园蔷的病好了,园蔷的病好了。”
“园蔷,你溜达溜达去吧。”
母亲催促着。
“姥姥!姥姥!你别让四舅出去了。”
箫晓在里屋探出头来说。
“别人都说四舅是个疯子,他们都不敢见他。”
他看了一眼园蔷,就缩回了头。母亲猛地想起了,当邻居们都知道园蔷从北安回到家里,没有一个人敢从家门口走了,一群孩子们胆怯又好奇地蹑手蹑脚地来到母亲家;他们趴在大门缝里往院里窥探,只要是听到门的声音和院里的脚步声,他们都唰地跑到大院的墙角,哆嗦着说:
“看到疯子了?”
“我没有看到疯子!”
“我看到疯子了!”
“他是啥样子?是披头散发吗?他在院里捡屎吃吗?”
他们嘁嘁喳喳地说道。
他们每天都来母亲家趴门缝,却一直都没有看到过园蔷,好奇心和新鲜感与日俱增,直到他们的母亲吓唬道:
“你们都别去疯子家趴门缝了,小心疯子把你们的脑袋砸碎了。”
孩子们都把园蔷当成了青面獠牙的鬼,把母亲家当成了疯人院;再也没有人去趴门缝,即使走路也绕开母亲家,母亲家的房屋、大院门和门口的一条小路成了疯人出没的地方,即使是院里的沙果树叶的沙沙响声也都成了疯人的狂叫声,令周围的邻居们都毛骨悚然。
母亲蒸了几笼屉牛肉馅的包子,她给马淑兰几家送包子去,当她走进马淑兰家里的时候,左红她们都恐惧地看着她的身后。
“你们都在淑兰家呀。”
母亲笑吟吟地把五袋包子放在桌上。
“省得我挨家给你们送去了。”
她手指五袋包子。
“我刚蒸好的牛肉包子,是西旗的牛肉,都是一个肉丸的;你们都尝个鲜吧。”
她们的神情都安定下来了。左红的目光从院里转到母亲身上。
“岫蓉,园蔷没跟你来呀?”
“园蔷在家里帮我剁肉馅。”
“剁肉馅?”
马淑兰像是园蔷举着刀向她砍来了,她恐惧地问:
“园蔷能剁肉馅?”
“你们趁热吃包子吧!”
母亲边离开边说:
“园蔷的病好了,园蔷的病好了。”
“我的妈呀!岫蓉的心可真够大的,精神病人能治好吗?”
宋玉珠望着她的背影说。
“可怜的岫蓉,老了老了又摊上个精神病的儿子。”
孙小兰叹息道。
整个渔村里的人们都知道园蔷得了精神病、都躲得母亲家远远的。
初夏的一天,母亲和马淑兰给于洪德送饭去,躺在病床上的他瘦得脱相了,尽管母亲把炖的鸡汤用小勺送进他的嘴里,他勉强地喝了一勺,有气无力地说:
“岫蓉,我喝不下去了。”
他推开母亲的手说。
他的眼眶里洇满了泪水,忽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岫蓉,淑兰,是我对不起玉珠……”
他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病房里的人都在为他不久于人世而悲伤。一个中年男人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说:
“老于够可怜的,天天晚上念叨着要见老婆一面,可他老婆就是不露面。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在他临死前,就不能原谅他吗?唉!……”
于洪德忽地抓住母亲的手说:
“岫蓉,在我临死前,我想见玉珠一面,求他原谅我。”
“大姐,你行行好吧!满足老于的最后一次要求吧!”
中年男子的老婆央求着。
死神在于洪德的眼睛里跳来跳去的,他翻着白眼。
“大夫!大夫!……”
母亲跑到走廊里喊着。一个中年男子匆匆地走进病房里,他把了一下于洪德的脉,看了一眼他的眼神。
“大夫,你赶紧抢救呀!”
母亲撕心裂肺地喊着。
大夫摇了摇头。
“大姐,抢救不过来了,他只有一口气了,你告诉病人家属准备后事吧。”
“大夫!大夫!我求求你,再抢救一下吧!”
母亲泪流满面地说道。
大夫推开了母亲的手,离开了病房。
“洪德,洪德,你等等玉珠,你等等玉珠……”
母亲跑出医院大门,打了出租车,来到了宋玉珠家。
“大娘,你没交钱呢。”
“师傅,你等一会儿,我还回医院呢。”
宋玉珠在菜园里浇着地,她看到了母亲惊惶失色的样子。
“岫蓉,园蔷犯病了?”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
“你赶紧跟我走!”
母亲和她上了出租车。
“师傅,赶紧去医院!”
“妈呀!园蔷真的犯病了?”
宋玉珠恐惧得颤抖着问。
“园蔷没有犯病,是于洪德快不行了。”
“于洪德?”
她忽然喊道:
“师傅,赶快停车!”
司机把车停在了母亲家的大门前,宋玉珠打开车门,她跳下了车,怒骂道:
“于洪德个b养的!他死跟我有啥关系?我操他妈!我操他妈!他快点咽气吧!让黑蝴蝶个骚b给他送终吧!”
“玉珠,玉珠,洪德在临死前要见你一面;求你原谅他。”
母亲哀求着。
“我原谅他?”
宋玉珠像是疯了似的,她的头发披散着,脸气成了猪肝色。
“我操他妈!我操他妈!我原谅他妈个b!我把他扔到山上去喂狗吃!”
黄英、左红,梁春花和孙小兰在园子里听到了她的骂声,都跑到她的身边。宋玉珠手指母亲。
“你们都听听,于洪德快咽气了,让岫蓉来找我去见他一面。”
她气得浑身发抖,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说: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黄英捶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冷静下来。
“亲家,洪德快咽气了,看着你们几十年的夫妻情份;你原谅他吧?”
“我原谅他?我进了棺材,也不能原谅这个b养操的!”
左红和孙小兰刚想说什么,宋玉珠又疯狂了,她跺着脚喊着:
“你谁要再劝我,我就跟谁断交!”
母亲绝望地拉开车门。园蔷从院里走了出来,她们看到他的一瞬间,都吓得向后退了。宋玉珠转身拔腿就跑。
“于大娘。”
园蔷亲热地喊道。
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让宋玉珠停下脚步。
“于大娘,我于大爷临死前要见你一面,你就去见他一面吧!”
左红她们都吃惊地看着园蔷。
“园蔷,你?……”
宋玉珠惊得咋舌。
“于大娘,我的病好了。”
“哦!园蔷的病真好了。”
宋玉珠回过神来了,她看了一眼母亲。
“岫蓉,你快走吧!我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个b养的!”
宋玉珠拔腿就走,园蔷跑到她的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于大娘,你原谅于大爷吧!”
园蔷磕着头,泪流满面地说。
“孩子,你的病刚好,你快起来。”
宋玉珠两手抓住他的肩膀说。
“于大娘,你不去医院,我就不起来。”
园蔷抖动着肩膀说。
“孩子,你快起来吧!我去,我去。”
宋玉珠坐进了车里。
“左红,春花,你们和岫蓉快走吧!我再打个车,和园蔷、英子一起去。”
孙小兰喊着。
宋玉珠来到病房里的时候,于洪德已经闭上了双眼。
“洪德,洪德,我来了,我来了……”
宋玉珠轻声说道。
“玉珠,你来晚了。”
马淑兰抹着眼泪说。
“洪德,我原谅了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左红抱住了她的肩膀说:
“玉珠,洪德的灵魂听到了,他安祥地走了。”
“玉珠,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
左红和黄英抱起了她,她挣开了她俩的手,扑在于洪德的身上。
“洪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看看我吧!……”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宋玉珠两手捧着他的脸颊。
“洪德,洪德,我原谅了你,我原谅了你。”
“玉珠,是我对不起你……”
他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两句话,愧疚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宋玉珠的眼泪掉在他的眼眶里,和他的泪水一起流了出来。
“园蔷,背着你于大爷上车,回家吧。”
母亲悲哀地说道。
灵棚搭在宋玉珠家的大门口,园蔷戴着孝守在灵柩旁边,渔村里的孩子们看到了园蔷;他们终于看到了他,都站在远远的地方望着他。
“疯子守灵,他会不会把棺材盖掀开呢?”
“他疯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能掀开棺材盖,把死人抱出来。”
两个孩子说道。
他们都心惊肉跳地望着园蔷,直到晚霞铺满了灵棚上,他一直都是静静地站立着。
“疯子的病好了?”
“咱们过去看看他。”
两个孩子试探着问,他们都小心翼翼地走到灵棚前面。
“园蔷,你守了一下午了,赶紧进屋吃饭吧。”
黄英走进了灵棚。
“两个孩子说跟洪德断绝关系,真的断绝了关系,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了,都不过来看一眼。”
黄英拿起了一沓烧纸。
“真是的!人死了都不能原谅!唉!养儿女都是罪过!”
园蔷夺走她手里的烧纸。
“张大娘,你进屋吧,我给于大爷烧纸。”
园蔷跪在火盆旁,一边烧着纸一边说:
“于大爷,你收钱吧!……”
孩子们看到了园蔷的举动都放下心来。
“姚叔,你进屋吃饭吧,我们给于爷爷守会灵。”
十几个孩子走进灵棚里。
“你们年龄小,都快回家吧。”
园蔷温和地说。
他们都站在园蔷的身边,感觉到他越来越温暖、越来越可亲了。
于洪德出完了殡,渔村里的人们都知道园蔷的病好了,母亲家不再是他们视为的精神医院,大人和孩子们都不再绕路了;母亲家一扫往日的冷清,变得越来越热闹起来。
母亲看着园蔷恢复了健康,她高兴在脸上,但心里却还是为他今后的生活担心,因为他整日地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妈妈,我到二子湖和爸爸一起去打鱼吧?”
园蔷坐在院里,他看着园里的网抄子说。
母亲的心顿时仿佛是被谁揪了一下,疼痛难忍。
“园蔷,你爸爸在二子湖打得鱼少,挣不着钱的。”
他在院里快速地走了起来。母亲惊恐地看着他,害怕他回到过去,提起大平头车的事情。他在院里走了几圈之后又坐在菜园的墙头上,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妈妈,我不能整天待着呀,小娥没有工作,我也没有工作,不能靠你养活我俩。”
母亲的鼻子酸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园蔷,你养的狗又肥又大,比邻居家养的狗都好。”
母亲看着拴在猪圈旁边的大黄狗。
“妈妈,我养猪吧。”
“你想养猪呀?”
母亲看了一眼猪圈里的两头肥猪,她猛地想起了骆驼大姐正在养狐狸。
“园蔷,你养狐狸吧,骆驼大姐家养的狐狸每年都挣好多钱。”
“我也想养狐狸。”
园蔷自语着。
“妈妈现在就去给你抓狐狸。”
母亲兴奋地说。
她从骆驼大姐家买来了两对狐狸,和骆驼大姐一起端着笼子走进了院里。
“园蔷想养狐狸了?”
骆驼大姐嘻嘻笑着走进园里,她把笼子放在地上。
“园蔷的手法好,他养得大黄狗多壮呀!”
骆驼大姐拿起院墙边的木头。
“园蔷,你拿斧子来,我帮你搭狐狸架。”
“大姨,我会搭。”
她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斧子。
“园蔷,你不会搭,你看着我搭完了;你就学会了。”
骆驼大姐不仅身高马大的,而且力量也大,不到一个小时就把狐狸架搭起来了,她把两个狐狸笼子放在架子上,手指白铁皮做的两个长方形的小盒子说:
“园蔷,你和好食放在这里,狐狸就吃食了。”
她嘱咐他怎样和食,怎样喂食,手不要贴进笼子,千万别被狐狸咬了。她临走的时候对着母亲说:
“园蔷的手法好,他养的狐狸的毛一定很出色,会卖个好价钱的。”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
“岫蓉,园蔷养狐狸发了财。”
她手指南面的方向。
“政府要在那里建养狐狸基地,到时候让园蔷买个大院,让他发展成为养狐专业户,将来就不用你操心了。”
四只狐狸陌生地看着园蔷,当他把和好的食一勺一勺地放在槽里,它们都伸出头来吃食。
园蔷的手法果然好,经他伺养的狐狸一天天地肥壮了起来,而且两个母狐出奇地产下了三十五个小崽儿。
园蔷编了四十几个笼子,在菜园里搭建了一排狐狸架,养了三个月狐狸的园蔷已经成为了远近驰名的养狐狸的能手了。骆驼大姐领着养狐狸的十几个人来到母亲家的菜园里,她手指笼子里的狐狸说:
“你们还到我家学习养狐狸的经验,你们都跟园蔷学习学习吧。”
他们看着笼子中的狐狸,都啧啧称羡。
“园蔷,你养的狐狸是最好的,到了冬天打完狐狸之后,狐狸商肯定先收你的狐狸皮,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骆驼大姐没有说错话,十二月中旬,园蔷打完了狐狸,它的狐狸皮不仅大,而且毛色出众,狐狸商以高价钱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