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阮泠泠出宫后,皇帝就一病不起。
他其实不是个蠢笨之人,从来都不是。
他并非不知道阮泠泠嘴上说出宫是去奔赴自由,其实是去干什么。
不然,他也不会郑重其事地对阮泠泠说那一番话,希望她能珍视自己的生命。
当然,他也并非不知道,阮泠泠入宫六年以来,所受到的欺辱。
最后,他更非不知道,其实阮泠泠……并不心悦于他。
她平淡如水,自进宫就开始抄经礼佛。
就连那些妃嫔欺辱于她,他问起,她也以“妾身修佛,后宫亦姐妹和睦”来搪塞。
宫人皆道她是与世无争,心善如水。
有的妃嫔一直以为她是在装模作样。
可唯有他知道,是她的心里没有他。
他心悦她,宠幸她,她虽然从不推拒。
但……
李南洲躺在床上自嘲一笑。
那么他对于阮泠泠的宠爱呢?
或许也十分复杂。
首先他宠幸阮泠泠,有与傅太后赌气对抗的意思。
他并非傅太后亲子,当年九子夺嫡,厮杀惨重,傅皇后的两个嫡子,也折在其中。
最后,傅太后用“傅氏永不得废后”与病重的先皇谈条件,挑中了他,过继在膝下,让他继承了大统。
多年来,他从没能脱离傅太后的掌控。
他故意独宠她一人,整整六年,硬是不肯亲近傅太后安排的任何一位,尤其是皇后,就是在赌气。
他实在不甘于这种受人挟制的日子!
其次,他也是懦弱无能的。
他不甘,却迷茫。
他不知道未来的路到底要怎样走,才是对的。
到底是就如此庸碌一生但求平安算了呢,还是该奋起反抗搏个你死我活呢?
所以他盯上了阮泠泠。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二人境遇,实是异曲同工。
他对她的独宠,正如他如今的九五至尊之位。
而妃嫔们的欺辱,正如他被傅太后挟制。
私心里,他其实无数次希望阮泠泠能立起来,向她撒娇,向她哭闹,冲那些欺辱她的妃嫔狠狠还击!
但她始终淡淡的。
好似活得也……不错。
那些嫉妒欺辱和权势挟制一样,若是自己本人不在意,好似也并没有什么不可忍受。
于是,他就这样一边宠爱着她,非她不能入眼,一边又容忍着一切不公。
她的,和自己的。
他有时安于这一切,有时候又恨透了这一切!
男人复杂地闭上眼。
回忆起阮泠泠严肃质问他能给她什么的那天。
她终是反抗了。
她不再忍气吞声,借着他的手杀了浔美人和芜嫔,又去皇后宫中打了一通。
最后,一心向死。
既报了以前被欺辱的仇,又彻底地远离了他,再不用靠修佛来打发静心。
男人思及此,猛然握拳,自病榻上坐起。
小德子侍候在旁,赶忙拿了几个软枕过来垫在他身后。
他流着泪道:“陛下,若您实在思念阮妃娘娘,奴婢明天就出宫去寻她回来!”
男人摇着头,让小德子拿过阮泠泠的画像来。
小德子早已习以为常,迅速地拿了过来。
帝王展开画卷,覆掌于上,寸寸抚摸。
阮儿已经做出了抉择,那么他呢?
“烧掉吧。”
他把画递给小德子。
小德子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觉得陛下定然是烧糊涂了,才会让他去烧画。
哦不,肯定是他耳朵坏了,才错听了陛下的吩咐。
但帝王却是松开了手,任由画像掉在地上,又道:“去宫外寻到阮妃,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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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奇怪。
自这日以后,皇帝的病就突然好了。
不仅如此,他还转了性子。
在朝堂上,他大刀阔斧,对于傅太后拥臣的反调,该驳的驳,该斥的斥。
驳斥不了的,就杀。
在后宫里,他直接遣散了所有妃嫔,全部发还家中。
不愿走的,就送去佛堂。
不过三五月,傅太后就成了光杆司令。
她气得要命,却又不能将皇帝夺她权之事宣之于口,只能日日联同谏官拿子嗣说事。
皇帝闻言,直接挑了宗族中的一子过来立为太子。
太后冷笑:“你如今后宫无人,这孩儿记在谁的名下?你莫不是想史书写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皇帝点头:“母后说得有理。不如这样,将故去阮妃抬为皇后,太子,就记在她的名下。自今日起,玉梅玉林前去东宫伺候。如此,甚好。”
太后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自此,傅太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国力却蒸蒸日上。
不仅黎民富庶,四海邻国也甘愿朝贡。
-
四十年后,皇帝退位。
太子即位。
已成太上皇的李南洲搬去了洛水宫中住,新皇无论如何劝说不合规矩都拦不住。
退休的日子实在无聊。
忽然有一天,太上皇招来小德子道:
“我听说皇城外的那个洛水湖,源于伏山后的镜河,经洛水殿前蜿蜒汇聚而成。走,你随我出宫去瞧瞧。”
小德子哪有不懂的?
二人便来到了宫外。
往洛水湖去的途中,路过一处寺庙,名唤昌平寺。
它的门前搭了三个粥棚,如今正在施粥。
李南洲见之眉头一皱,心想难道皇城还有饥民?
直到他认真观察了排队的民众衣衫完整,脸上还有欢笑时,方才放下心来。
“原来这昌平寺在布福粥。”
小德子不禁感叹:
“奴才多年前路过此庙时,它的香火还不盛。”
李南洲顿时想起那人也爱礼佛,便起了兴趣。
他率先跨了进去。
去往大雄宝殿的路上,他见一路善男信女者众,或来还愿,或在听僧侣解惑,或在祈祷平安,不禁心中甚慰。
自殿中细细逛过,小德子忽然指着一处供奉道:
“太……老爷,这不是您的名字吗?”
李南洲惊讶一瞬,随即快步上前,只见其上写道:
——愿李南洲,一生平安、子嗣延绵。
小德子眼中泛泪:“老爷,想必这是……”
李南洲抬手止住小德子的话。
男人如今苍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片刻后,他抹掉眼泪,道:“走吧,我们去看湖,别让阮儿久等了!”
而李南洲最终并未回宫。
他一见那澄洌如佛心的洛水湖,便不愿离开了。
最后终老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