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得意。
一种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情绪。
周华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得意,只是以为自己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职责,女儿做错事了,他来教导。
丝毫没有察觉这么些年,作为父亲这一角色,在周蜜儿的人生里,他是缺位的。
更不会觉得这样的缺位有什么问题。
在他印象里,这个女儿继承了她妈妈的高冷,对他几乎从来没有好脸色。如果说,对所有人都这样,他也就认了。
可偏偏不是,他亲眼见过周蜜儿对着爷爷奶奶说,对着张可欣笑,甚至对着家里的阿姨都带着笑。唯独对着她的父亲始终板着个脸。
跟她的妈妈一样。
可他喜欢上张可欣,就是因为她巧笑嫣然的模样。
因为她的笑,他爱上这个人,哪怕她那时的笑不不是因为他。
可后来张可欣还是愿意嫁给他,虽然他也怀疑过,她的我愿意是不是只是因为他的长相。
毕竟,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相似的长相了。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她心里其他人的影子。他以为,早晚有一天,她的心里只会有她。
只是还没等到慢慢的占据她的心的时候,她已经从他的心里慢慢的走了出来。
她不再笑了,依旧精致的五官,没了笑容。
有那么一次,他提前下班回家,看到张可欣带着蜜儿在小花园里玩耍。
蜜儿在笑,张可欣也在笑。
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能错过她们这样的笑容。
于是,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要翘班回家,只是因为那个点,是张可欣带着蜜儿在小花园里晒太阳的时间。为此周申对此颇有微词,可这又怎样呢?
他从来就不是有抱负有野心有能力的人。
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周华也知道,如果能有选择,周申绝对不会培养他的。
只是,他们没的选而已。
宁可被骂无用,他也要跑回家。
那样的笑容太吸引他了,让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期待的是在小花园里,一家三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他期待的是在张可欣笑意盈盈的眼睛里看到他自己的画面。他期待的是他把蜜儿举高高,她看着她们笑的样子。
只是,当他开心的来到小花园的时候,他永远忘不了张可欣看他的眼神,哪里还有半点笑意,有的只是意外,如果不是在他的家,他都怀疑她是不是要问出来,“你怎么来这了?”
他有点讨厌甚至有点害怕这样漠然的眼神,于是忙着开口解释,“公司没什么事?我回来陪陪你们。”
已经不期望她有多欣喜了,只喜欢她的眼神里不要是那种冷漠就好。
那时的周蜜儿还小,还是个抱在怀里的会留着哈喇子笑的小baby。
她对着周华笑,双手甚至手舞足蹈的,好像在说,“爸爸...抱....”
此时的周蜜儿真是天使般的存在,因为她,周华这才不至于尴尬在原地。
那时的她抱着周蜜儿,把她举高,一次又一次。
周蜜儿被逗的哈哈大笑。
多少还是有点期待的,他转过头,看身边坐在石桌上的张可欣。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她不笑,或许可以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笑的。
只是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周华才知道,原来有比最坏还要坏的结果。
张可欣坐在石桌上,根本没有看向他们,哪怕他抱着他们的女儿,她也丝毫不关注他们。
被举高的周蜜儿依然在咯咯咯的笑着,听着女儿的笑声,周华心里却生出一股凄凉,还有机会吗?
一连好几天,周华不信邪,他想再试一试,再努力一下。
毕竟他曾经觉得张可欣能嫁给他是上天对她的一种恩赐。
只是张可欣一如既往的冷淡,她的笑脸可以对着任何人,却唯独不能对着他。
那时的蜜儿倒是会对着他笑,只是对于一个幼儿来说,笑笑哭哭,哭哭笑笑,阴晴不定的。
终于,有一天,周华又翘班准备回家,坐在车里的时候,突然觉得没劲,觉得一切都没劲。
他累了,他对她失望了,他不想再满怀信心的回去,然后失望、失望、在失望了。
下车的时候,他想到了周申曾经骂他的话,“你呀,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的热度,能干些什么事?什么事都干不好。”
果真,知子莫若父,他的爸爸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三分钟的热度。
如果...一定不是三分钟的热度。
突然周华自嘲的笑了笑,他哪里需要坚持什么,父母的爱,张可欣的爱,哪个不是手到擒来。
只有他,需要苦苦的努力,而且求而不得。
从那个时候开始,周华就决定放弃了,他开始下班也不归家,说是忙公司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公司无所事事。
他不再关注张可欣的一举一动了,明明是夫妻,却好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一样,甚至,他住书房的时候比住主卧的时候还要多。
没那么在乎张可欣之后,连带对周蜜儿都不再关心。
反正家里有阿姨,有育儿的保姆,有张可欣,还有对蜜儿疼爱有加的奶奶,缺了他的周蜜儿,也会幸福无恙的长大的。
只是蜜儿的笑越来越少,严格意义上来说,对他的笑越来越少。
果真是继承自她妈,一样的对他冷漠脸。
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后来有了舒儿、冠希,他更加不在乎了。
他也知道,在张可欣离开之后,他就迎林湘湘进门,蜜儿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可是他能怎么办,他想要的温暖,张可欣从来没有给过他,只有林湘湘,会对他笑,会关心他,不会质疑他。
甚至,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是他先出轨的,这事不假。可她张可欣敢当着女儿的面,说,她忠诚于这段婚姻吗?她的心里一直有他吗?
他只是肉体出轨了,可张可欣的灵魂从来就不在这段婚姻里。
如果周蜜儿知道这一切,还站在张可欣那边吗?还会对他冷眼相对吗?
对于张可欣的冷漠,他做不了什么。偶尔实在受不了,说出想要离婚的想法的时候,都会被周申恨骂一顿,“这是你打算跪着都要娶的女生。”“我们周家,不允许有离婚这样的丑闻。”
妈妈也会附和周申,说,“可欣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带蜜儿太累了,可能会忽略你的感受。”
太累了?
妈,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绝对不是太累了。还是,你也一直希望她不要忘记那个人,宁可牺牲你这个儿子。
这个周华当然不敢当着面去质问他妈,只敢自己在心里想一想。
可,也用不着他妈的回答,他心里早就有了笃定的答案,他的妈妈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愿意牺牲他的,从来如此。
实在生气的时候,周华也对着张可欣大喊大叫过,只是他的愤怒像一拳拳重拳打在棉花上一样,都不见反弹。
有次,他在房间里发疯一样的,砸坏了所有可以砸的东西,砸坏了房间的窗户。寄的,他妈在外面不停的敲门,生怕他在里面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即使如此,张可欣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等他疯完了,她平静的说,“你知道我心里有他,也一直会有他,你当时说你不介意的,你愿意娶我。”
听到这话,周华直直的坐在床上看着张可欣。
这是他说的话,她说的没错。他自己说过的,不介意的。
最终破门而入的时候,只见玻璃、瓷器碎了满地,墙上挂着的油画,也缺了一个角,被仍在地上。
房间里的两个人,除了周华的头发被手抓了又抓,有点乱之后,与平常无异。
“可欣,你别介意,华儿在公司的压力大。还好只是摔坏了点东西,人没事就好。你快出去看看,蜜儿到处找你呢?”
张可欣那时的情绪仿佛完全没有被影响似的,客客气气的,语调平稳的说,“妈,那我先去看看蜜儿,这里麻烦阿姨收拾一下了。”
周华的印象中,那是他发疯发的最严重的一次。后来,他也乏了,每次动怒的时候,都好像他是个疯子一样。可让任何人来过这样的生活,都会疯的。
他妈倒是没有说什么,在张可欣出去之后,只是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指挥家里的阿姨打扫了一下房间,把房间里砸坏的东西,一一的补齐。
可隔天周申知道后,在办公室,把他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再加上,那个时候公司有份合同出了点问题。
家事、公事,齐齐算在他的头上。
他还记得,周申说,“只有没有本事的男的,才会在家里趾高气扬,才会打骂老婆儿子。你没本事可以,但是要先做个人,不要做这种人。我周申决定不会承认,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你这样不配当我的儿子。”
你这样不配当我的儿子。
你这样不配当我的儿子。
你这样不配当我的儿子。
这句话,后来久久的在他的脑海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