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京都菜市口已围的人满为患,腰斩的残忍程度与凌迟、活剐、分尸齐名。
李由的腰斩之刑是本朝的头一例,故而想凑个热闹、瞧个新鲜的人都极多。
最后,洛昭然还是同意了去诏狱见李由一面,毕竟是她奔赴百里亲手逮回来的人,虽说是他害了齐子毓入狱,但终归也就是个受威胁、听吩咐做事的人。
再说了,人之将死,无论生前是善是恶,都将化作枯骨一具,黄土一捧,还是莫要留下什么遗憾事才好。
北镇抚司,诏狱
顾城本想带着洛昭然悄悄去,悄悄走的,谁知在诏狱门口便碰上了顾世开。
见到他,顾城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躬身行礼:“见过顾指挥使。”
同样的,顾世开也并没有很想搭理顾城的样子。
他抿着笑容,上前两步,朝着洛昭然行礼问安:“臣参见昭和公主,公主,诏狱里阴煞之气太重,您还是少进为妙。”
洛昭然福身回礼,“无妨,若是顾指挥使不允,我不进也罢。”
说完,洛昭然就佯装着转身要走。
见状,顾世开哪里还能有不答应的,他的六局一司大计可全指望着这位昭和公主呢,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啊。
即便是现在洛昭然开口要自己喊她一声爹,那也是......需要考虑一下的。
“您这是哪里的话!这不是折煞臣了吗?只要您想进,锦衣卫和诏狱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啊!”
话音落,洛昭然蹙眉,不管怎么回味这句话都觉着不大对劲儿。
顾世开踌躇了一阵,赶紧圆场:“您请进,请进。”
“那就多谢顾指挥使了。”
洛昭然莞尔一笑,颔首一礼,旋即便往里走去。
身后,顾世开一把抓住了顾城的肩膀,低声训道:“别以为我不知晓你最近来诏狱干了些什么,现在,把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令牌给老子交出来。”
顾城也不再怕他了,冷着声音回道:“那是袁叔给我的,凭什么要给你?”
“凭什么?凭我是锦衣卫指挥使!凭我是你......”
“顾指挥使。”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那边父子二人的对峙。
听得洛昭然喊他,顾世开连忙转身应答:“臣在,公主还有何吩咐?”
洛昭然抿唇,抬手,指了指顾城,“他,和我一道来的,不能一起进么?”
“啊?”
顾世开怔了怔,随即抓住顾城,把他往前面狠狠推了一把,连连点头:“能能能!昭和公主说的话怎会不能呢?臣明白了,那就让犬子陪您好好在诏狱里逛逛。”
诏狱
已经来了这里两次,但闻到那股诏狱独有的血腥味后洛昭然还是十分的不适应。
顾城从袖袍里拿出了一小块沉香递给她,道:“放在鼻尖下轻嗅,可盖血腥。”
洛昭然接过,依言照做,果然不适感瞬间驱散了一大半。
二人一道走了半刻钟的功夫才到了刑室,李由已被从人形柱上松了下来,但他左右两侧的肩胛骨和髌骨都已经被玄铁所制的铁链生生穿过,一副玄铁铁链最轻的都重达六十多斤,这是为了以防他人趁机劫狱。
李由整个人瘫软在草堆中,剧痛使得他无法安眠,眼盲使得他听觉放大。
他辨出了顾城的脚步声,抬头,试探问道:“是......顾公子吗?另一位是......昭......昭和公主?”
洛昭然借着烛光望去,被吓得后退一步,幸好顾城早有预料,手一直拦在她的身后,适时的扶了她一下。
“小心些,他是受了剜目和鞭笞之刑。”顾城说道。
“可他不是招供了吗?”
洛昭然侧首回望,眸中皆是震惊。
“死囚入了诏狱,都是这个待遇。”
对面的李由也辨认出了洛昭然的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靠着墙坐起来,惊喜道:“昭和公主......您竟,真的来了......奴婢让您受惊了吧。”
洛昭然深吸了两口气,稳了稳心绪,上前两步蹲下身,平视着李由,可一时间还是说不出来话。
这时,顾城走过来,凌厉的眉眼舒缓了好些,蹲下身。
“上回你托我的事,我办了。你父亲和小妹都在百年村好好的活着,我还让人给他们留了些银子,说是你在京都赚的,但往后可能不便时常回家探望,请他们宽心......”
顾城忽然顿了顿,因为他看见了李由咧开了嘴,好像是在笑。
他的那一张脸早已不能称之为脸了,眼睛、鼻子、嘴巴被数道狰狞的疤痕连成了一片,就好似一张脏污不堪的肉饼。
“你,安心上路便是。”
李由咧着嘴,连连点头,谢道:“好,太好了,多谢......多谢顾公子......”
洛昭然默不作声的看向顾城,方才在来的路上,他还和自己说派人去查看时,李由的父亲和小妹早就被人杀了个干净,尸体腐烂在家中无人打理。
还是被派去的那名锦衣卫实在于心不忍,自掏腰包出了一份棺椁钱,将那父女二人入土为安了。
片刻后,李由用耳朵判断着洛昭然的呼吸,确定了她在的方向,“昭和公主,奴婢想......想留下一份口供,但求您别此时交上去,好生留下。”
“什么口供?”洛昭然问。
李由咽了口唾沫,胸膛在剧烈的起伏,已是出气比进气还多,他说:“是奴婢这些年所知道的一些有关于黎全和张显光的龌龊事。”
“不必了,我不......”
才听到这几个字,李由便急了,连忙劝道:“公主莫要急着拒绝,奴婢知您,知您是从不愿多生事端的一个,但防人之心,总......总是要有的。二位对奴婢前有仁义之情,后有怜悯之恩,万一......万一日后,张显光那厮对二位有什么动作,奴婢这份口供,或许,或许可以保全一线生机......”
洛昭然有些为难的看向顾城,只见他用口型对自己说了一句“我听你的。”
片刻后,洛昭然点头,应了一个字:“好。”
顾城起身:“我出去拿纸笔。”
“公子留步!”李由匆忙喊道,“要来纸笔,会......会惊动他人的,奴婢可写血书。”
顾城一愣,喃喃道:“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