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碗盏掉落，碎了一地残渣，犹如殿内的三颗人心。
“邓......邓兮呢？”
“邓小公子，亦在腰斩之列。”
洛昭然不信，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主子，千真万确。”
洛昭然一把扯住星回，一双眼眸遍布红血丝，她急问：“星回，你确定传出去的是大义灭亲四字吗？”
“自然是的，主子，我不至于连四个字都记不住，不会传错。”
洛昭然的手一下没了力气，垂在了榻上，半晌后，她掀开了身上的毯子。
“替我更衣，觐见陛下。”
......
太和殿
洛昭然一身素衣跪伏在殿下，昌平帝挥退了一众锦衣卫与内监宫婢，只留张显光一人侍候左右。
昌平帝叹了口气，道：“朕知你为何而来，朕明摆着告诉你一句，邓氏一族的事情再无转圜之余地，你有伤在身，还是快快回宫休养的好。”
“陛下，昭然所求的，只是邓兮一人的性命。”
“朕知晓，但邓吾及邓氏一族之罪，人神共愤，罪无可恕！”
洛昭然寻到了突破口，连忙道：“陛下也说了，是邓吾及其一众亲族子侄之罪，敢问陛下，齐首辅和顾指挥使一众所呈罪录之中，可有只言片语提到过邓兮所犯之罪吗？”
可昌平帝却是根本油盐不进。
“他们未提，并不代表邓兮他没有。”
“依着陛下的意思，他们不提便不代表没有，那他们提的便一定是真相吗？”
“放肆！”
洛昭然再次叩首，喊道：“请陛下明察！我与邓兮自幼相识，甚为了解，他心性单纯，行事虽恣意却守着规矩，绝不会伙同邓吾一流行卖国害民之事！”
“不会？你怎知他不会？！除非你拿刀将他的心剖开，若里头写着忠心耿耿四字，朕便信了，如何？”
“陛下所言，恕昭然做不到。”
“既做不到，那便退下。”
“不退，我要救邓兮的性命。”
昌平帝笑了一声，“好啊，你要如何救？”
这是洛昭然直面皇权，做出的第一次抗争，她向来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这世界熙熙攘攘，她可独立于高处，挥斥方遒。可到头来，错了，全错了，错的离谱。
她没有能力救邓兮出地狱，没有权力让皇帝畏惧她，她只有这一身的血肉可做交换。
舍一身皮开肉绽，换一生心安理得。
人行于世，如与鬼魅争食，与蜉蝣同行，便是要弃了血躯皮肉方能走下去，可心底执念却万万不能抛，当做到我心如磐石，坚定不可移。
昌平帝见她沉默了良久，还以为她是想开了，看透了，刚要说两句软话，便听得洛昭然又开了口。
洛昭然坚定的抬起头，直面皇帝，她道：“圣祖爷有言，皇族嫡系，血脉尊贵不可与平常庶人相较之。陛下，我乃皇族血脉，天家后嗣，依圣祖爷之言，有一次以刑代死之权。”
闻言，昌平帝立时震怒，随手拿起手边的一个茶盏便狠狠的砸了下去，对准的却是离洛昭然好远的一处金柱，未伤及到她分毫，皇帝恨铁不成钢的怒吼道：“混账！这么些年了，你何曾听到朕训斥过你一次？！允琮未降生的那几年，朕甚至还有过百年之后将帝位传给你的念头！可结果呢！朕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国朝公主，如今竟为了区区一个罪臣之子甘愿以身替刑！”
洛昭然沉默不答，她绝不能退，这是救邓兮的唯一机会，错过了此次便再无可望。
半晌后，昌平帝平复了怒火，冷声道：“脊杖，你可敢？”
洛昭然立即抬眸，发问：“我受脊杖，陛下便饶邓兮性命吗？”
昌平帝点头：“不错，一杖代他之罚，二杖代他之罪，三杖代他之死。昭然，你，可敢么？”
洛昭然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只见她俯身叩地：“谢陛下恩典。”
看着殿下女孩儿的模样，昌平帝心间一痛，两肩一松，无力的抬起胳膊一挥，张显光立即颔首应是，传了手持脊杖的禁卫军进殿。
脊杖，全长三尺五寸，重达十五两，一仗落下，五脏震荡，六腑皆碎。
洛昭然撩袍，端正了神色与仪态跪坐于殿中，双手交叠置于膝盖上。
皇家子嗣，便是死，也需从容赴死。
“行刑。”
禁卫军应了一声是，拎着脊杖走到了她的背后。
一仗落下，洛昭然便吐了血，背脊处如火烧一般疼痛，脊杖不比鞭笞，前朝曾有一位英勇大将，生的虎背熊腰，据说有九牛二虎之力，受了三十脊杖之后，人便瘫在了塌上，半月后，死的极其难看。
洛昭然吐血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位前朝虎将，从前听说时还以为这将军是徒有虚名，才三十杖便不成了，如今，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报应不爽，这第一杖便够她受的了。
二杖再落，她被打的伏倒在地上，喉口腥甜，又是一口血吐了出去。她撑着地，尽全力保住自己最后一分体面。
可这一仗足足将她的七魂六魄打出去了三魂一魄，五脏六腑猛的一颤，她在想到底是为什么没能将邓兮给拉出泥潭呢？星回传的话不会错，哥哥和顾城也不可能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如此想来，那便只有两个可能性了，一个是邓兮不忍，另一个是杨听泉不忠。
三杖终落，洛昭然没再吐血，眼前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五脏六腑掉了个位置，脊背处像是要断了一般，她只忽觉天旋地转，这三杖脊刑，好像是将她背上那些经年累月的旧伤都给调动了起来，一齐发作。
邓兮，你大爷的，你最好不要是真的不忍心去大义灭亲，不然，这三杖我迟早有一天要还给你！
其实，洛昭然的心里是极其矛盾的，她一边暗骂邓兮最好别是不忍心，可心底深处，又希望是邓兮不忍心，而不是自己方才猜测的第二种可能。
思绪到此为止，背脊的疼痛转移到了后脑，幻化为了眩晕，随即倒了下去。
“求陛下......开恩，饶邓兮.....饶邓兮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