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昭然能猜到檀华出身稚楼，邓兮将她送来，算是一块探路石。
他想探一探被世道摧毁了十几年的胆怯女子，是否真的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檀华对洛昭然话里的场景十分向往，也伴随着懵懂和畏惧，可她真的好想尝试一下。
“你想试的，对吗？”
洛昭然能够从她那双无助的眼睛里读出‘期待’二字。
檀华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说：“殿下，我......想试试，可以吗？”
“可以。”洛昭然笑着颔首，侧目望向万千，道：“去给邓兮回话吧，他的意思，我明白了。”
“是，那檀华姑娘就托付给殿下了，奴婢告退。”
洛昭然转身，走回去坐下，望向姜予乐，“予乐，带她去见见安尚仪。”
“是，殿下。”
说罢，姜予乐便带着檀华退出了正堂。
待众人皆离开后，安微澜又凑近去看那幅立轴，啧啧赞叹道：“昭然你来瞧，真是好手艺。”
“你闻到了吗？”
安微澜回头，啊了一声，疑惑道：“闻到什么？”
“檀华身上的脂粉味道。”
“脂粉味？”
安微澜仔细去回想，突然，灵光一闪，愣愣的望向洛昭然，恍然道：“她身上是沐王爷寝屋里的香味！不对，似乎少了藏红花独有的味道，是秦应口中稚楼女子身上的胭脂味！”
“她是稚楼的人？！可......可万千不是说她是邓兮的人吗？”
“咱们出宫那一日，我去见了一趟洛云，她告诉我说，稚楼的背后就是邓兮。”
信息量过大，砸的安微澜有些措手不及，她跌坐回在身后的椅子上，缓了好久，“所以说，邓兮他骗了我。”
洛昭然敛眸，点头答道：“对，他是骗了你，这家伙混蛋的很。但是微澜，他终究还是将你的话给听进去了。”
“什么话？你是说他将檀华送来，是因为想要给她寻一条真正的活路？”
“嗯，所以我收下了她。”
安微澜叹了一口气，双肩塌下，苦笑着看着洛昭然，无奈道：“说一千道一万的，你还是想要拉她们一把。昭然，你真的变了好多，若换做从前，你一定会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各自挣前程吧，他人生死于你而言，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是啊，是变了一些......”
洛昭然轻笑着，眉眼间的凌厉已被消磨了大半。
“快用午膳了，若还在宫里，这时候星回就该一处处的来寻我们回去用膳了吧。”
“别想了，既迈了步子，做了选择，就该向前看，莫回头。”
洛昭然这次出宫没有将星回和仲阳带出来，而是将他们放在了顾怡的身边。
她没几年好活了，若跟在怡姐姐身边，或许命会长些。
“殿下！安大人！！”
姜予乐疾跑了上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似乎受了好大的惊吓。
“出什么事了？气喘匀了说话。”
“殿下......顾大人和江统领来了......”
安微澜撇头，嗔道：“这你慌什么？他们不来才不正常呢。”
“不不不，不是！”姜予乐连连摆手，满脸的惊恐，“他们还带了个女子，是一个住在酒坛子里的女子！”
闻言，洛昭然和安微澜都心下一慌，面面相觑的交换了个眼神，这才平稳了没两个月，又要出事了。
......
偏堂
门都从里紧锁，外头守着十名锦衣卫和十名宫正司女官，将整个偏堂都围的水泄不通。
一个普通酒坛，女孩儿的头长出在坛口之外，从坛侧两边伸出双手，下面是坛底，无脚伸出。
那女孩儿眉眼澄澈，容颜姣好，瞪大了一双眼睛，好奇的抬着头看围着她的四个人。
坛中人，乃可怜人。
这是现下京都城中最风靡的一种游戏，寻一个好手好脚的五岁的女孩儿，饿上七天，每天都只给喝一碗特质的汤药，七天之后，砍去双手双脚，塞入酒坛之中，只留头部在外，坛里装着特殊的药液，她们每日只需喝水，其他的一律不得食之。
今日，顾城带队锦衣卫在城中捉拿人犯，无意间冲进了凤临阁，那里正在进行坛中女子的拍卖，一共十坛，每坛十万两起拍，上不封顶。
参与拍卖者，有皇亲国戚，有宗室亲王，有朝中要员，有世家贵族，有富商大户。
顾城侧过身，揉了揉自己酸涩的鼻尖，哑声说道：“她是因为一双手生的白皙软嫩，所以才没有被那群畜生砍去。”
一旁的安微澜听完江来说完整个故事后早已落了泪，咬住唇瓣，无声哭泣。
洛昭然缓缓蹲下身，和那个女孩平视，怕吓着她所以声音尽量放的很柔和：“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的话，奴婢叫十七。”
女孩儿答的十分熟练，童声稚嫩无比，可‘奴婢’二字，刺人心弦。
洛昭然拧紧了眉心，追问：“谁让你自称奴婢的？十七是你原来的名字？”
“回主子的话，是父亲说对着比奴婢长得高的人就要称自己是奴婢，至于名字......奴婢不知道，不记得了。”
“你一直，住在这个坛子里吗？”
十七愣愣的点了点头，“回主子的话，是的，一直住着。”
说着，十七转头去看安微澜，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她说：“主子，您怎么哭了？十七给您唱个曲子好吗？”
闻言，安微澜擦干了泪，也蹲下身，哽咽着问她：“十七，你还会做些什么？你父亲，他教过你什么？”
“回主子的话，奴婢会唱曲、会说吉祥话，舌头也很灵巧，父亲会教奴婢和姐妹们该如何伺候男主人们。”
听罢，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们就是为了京都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们泄欲、猎奇而特意准备的玩物。
洛昭然垂下首，觉得气血上涌，耳鸣阵阵，喉口腥甜，她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眩晕感突然来袭，她整个人就要向后倒去。
“昭然！”
顾城惊慌呼道，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际扶住，焦急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洛昭然抓住了顾城的胳膊，尽全力稳住自己，不适感这才缓缓消退下了去。
她唇色惨白，目光却还在看着十七，眼底一片悲凉浮现。
“你说，上天让她们来这个世上走一遭，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们经受这些苦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