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帝很清楚,在这朝堂之上,他需要看清楚每一个人的态度,这样才能知道他该怎么对待那些和他意见相左之人。
但是,那些违背他意见的人,他也不能很快的处理掉。因为,这朝堂之上,要保持一个均势。这样,朝堂才能维持一个稳定的运转。
所以,他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态度,需要先让这些臣子提出来,然后自己再表明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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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广牧一直等不到援军,包括撼山军北上的事情,皆是永兴帝的意思。
永兴帝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大周的气运归于顾玄尘之身,再破而后立。
气运一说,玄之又玄,也不知道国师闻人正信和永兴帝说了什么,让他冒着大周被北梁灭亡的风险如此行事。
说到底,李广牧身死的一部分原因在永兴帝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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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结束以后,百官散去,去自己的衙门处理公事去了。
太子姬景然刚回到东宫不久,就听奴仆说有人来拜访他了。
太子原本以为又是来拜访他的官员,本不想接见的。可是听说来人的名字以后,眉头一挑,将那人请了进来。
等顾玄尘进到姬景然的大殿以后,姬景然伸手道:“子期兄请坐,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东宫了?”
顾玄尘行礼道:“顾玄尘见过太子殿下!”
顾玄尘坐下以后才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这朝堂之上,我认识的只有你一人,我想问一下关于镇北军将军李广牧的事情。”
姬景然沉默了一下说道:“子期兄,今日朝堂之上,父皇说镇北军将军李广牧追封镇北侯,谥号忠定。忠字开头,依我大周礼法是二等谥号,这谥号只不过是中规中矩罢了。”
顾玄尘听完,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为李广牧的死感到些许悲凉。
那位镇守大周十数年的将军,从见他的第一面起,那个将军的眉宇间就满是忧愁。
他在忧愁什么呢?或许在忧愁整个大周,或许在忧愁北境。
到死的那一刻起,李广牧都在为了整个大周的太平而战,至死方休。
可是死后,这个朝堂这个大周又给了他什么呢?
一个中规中矩的谥号,一个追封的爵位,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玄尘不知道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他,或许会有一句为国死战吧。
不管怎么样,百姓永远都会记得这个守护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将军的。
每一次李广牧归京,全京城的百姓都会来迎接他,这一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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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离开太子东宫的时候,安平公主姬珏玉就蹦蹦跳跳的跑来了。
姬景然知道顾玄尘来了的时候,就派人去通知姬珏玉了。
姬珏玉得知顾玄尘来了皇宫,也是很开心的就赶来了。
幸好,在顾玄尘离开之前,截住了他。
顾玄尘拱手行礼:“见过公主。”
姬珏玉气还没有喘匀,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腮帮子鼓起,气鼓鼓的说道:“这么久没有见,怎么还跟我多了这些礼仪。”
顾玄尘挠着头,笑了笑说道:“这不是在皇宫里吗?总要讲点礼仪的,要是被他人看见我不讲礼仪,要笑话的。”
姬珏玉随性的摆了摆手,嘿嘿笑着:“那好,本公主这一次就原谅你了。本公主还以为顾子期你跟本公主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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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姬珏玉便带着顾玄尘在皇宫里面瞎转悠。
好像每次顾玄尘来见姬珏玉,都是在皇宫里面瞎转,主要在皇宫里面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姬珏玉走在顾玄尘的前面,看着御花园的风景,看起来非常高兴。
其实现在都秋天了,除了一些四季树,御花园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花了。
只不过,身边有顾玄尘,姬珏玉才非常开心。
姬珏玉笑盈盈的说道:“顾子期,我母妃不允许我出宫,说是不安全。可是,这京城有什么不安全的啊?”
顾玄尘知道姬珏玉的意思,意思是她想出宫去玩。
顾玄尘微笑道:“其实你母妃说的也对,宫外面确实挺危险的。”
姬珏玉小嘴快撅天上去了,她不悦的说道:“没关系,父皇说我长大了,要在宫外给我建造公主府了。等以后,我就可以住在宫外面了,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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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累了,姬珏玉在一个亭子前坐了下来。
顾玄尘也慢慢的靠了下来,依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犹记以前在宁昌城的时候,他也是经常这样靠在亭柱上偷懒。
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的,现在有太多的事情压在了顾玄尘的心头。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顾玄尘却觉得时间过的飞快,好像自己也长大了不少。
姬珏玉扭头,一眼看过去,就是顾玄尘的侧颜,姬珏玉一时竟看的痴了。
姬珏玉出声说道:“顾玄尘,你给我讲讲你打蛮子的故事呗,一定非常有趣。”
顾玄尘笑着摇头,说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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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尘说完以后,又郑重的说道:“公主殿下,你要知道打仗从来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要是有可能,我宁愿从来都没有战争。”
姬珏玉低头低声说道:“哦。”
顾玄尘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可能有些不太好,随后说道:“对不起……”
姬珏玉抬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的,有些东西确实是我不懂。”
两人不说话了,姬珏玉托着腮帮子盯着地上的草叶看。
姬珏玉随口吟诵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为淹留寄他方……”
姬珏玉突然觉得这首诗有些不妥,转头看向顾玄尘,却见他已经睡着。
姬珏玉见顾玄尘睡着,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失落,转而又吟诵起那首诗。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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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的府邸,李韵歌纤纤玉指敲响了书房的门:“爹,娘喊你去吃饭了!”
半晌,里面没有应答。李韵歌感到疑惑,随即推开了房门。
书房里面很黑,今天是阴天,书房里面还没有点蜡烛,所以看起来很黑。
李韵歌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书房的桌子前坐着一个人:“爹,原来你在这里啊。叫了半天,没有人回话,我还以为你不在这里。爹你在书房的话,怎么不回话呢?我还以为你去了哪里。”
李韵歌以前和李义春说话可没有这样好的语气,因为李义春今天回家以后,就显得闷闷不乐的。
李韵歌她娘问李义春发生了什么,李义春也没有说什么。
李义春坐在那里,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他点燃了烛火,李韵歌才清清楚楚的看清楚了李义春的脸。
李韵歌上好奇的问道:“爹,你要写什么啊?写到现在,也不去吃饭。”
李义春低头看着笔说道:“爹本来想写一封奏章给陛下,可是想了半天,又无从落笔。又想,可能写了也没有用吧,这天下是陛下的,寻常人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义春看着自己的官袍:“李义春,这不是你以前梦寐以求的吗?你现在怎么就不开心呢?”
李义春突然叹息道:“女儿啊,这个大周病了。奸臣当道,陛下无所作为,心中只有他的帝王之术,心中只有他的权衡之道。”
“前些年爹就是因为看不惯这朝堂之上的肮脏之术,被贬谪到了临远府当官。等在临远府有了一些功绩,又被调回了京城。”
“可回到京城以后,又不喜京城的官场风气。爹是想升官,也身居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可看到了太多的黑暗。”
“这大周他病了,这种病谁都救不了!”
李韵歌张了张嘴说道:“爹……”
李义春又继续道:“镇北军将军李广牧战死的事情你也知道,一个镇守我大周北境这么多年的将军,陛下连一个一等的谥号都不愿意给,陛下啊……他太……”
说到这里,李义春又闭上了嘴,在他看来,李广牧怎么当不得那武字开头的一等谥号。
李义春扭头看向书架上的圣贤书:“张圣人为我儒家开了一条新路,可是陛下却绝口不谈。为什么啊?因为,这儒家的新路,对他的统治不利啊!张圣人说过什么?君不正,另投他国啊。”
李义春嗤笑着:“另投他国啊!他永兴帝怎么敢让天下的读书人学习这样的思想?!”
张载道一言定下儒道新路,过往董半圣立下的三纲五常再也不会禁锢天下读书人的思想。
就算大周的书院没有改教张载道的思想,可他们总会接触到的。
李义春提笔写下:“君非君,臣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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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义春写完的那一刻,李义春体内的浩然正气大盛。
一夕之间,李义春便凭体内浩然正气入得新儒道四品境界。
李义春忽然说道:“女儿,爹要不辞官吧。咱们一家三人离开京城,找一个小城池,好好生活可好?”
李韵歌翻了个白眼说道:“得了吧,就爹你那个怂样,还敢辞官啊。现在的户部不还得靠着爹吗,以后再说吧。”
李义春抚须笑了笑,没有再提辞官的事情。
李义春不知道的是,他不提离开京城的话,某人说不定就同意了……
李韵歌大声喊道:“行了,爹,还不快去吃饭!”
李义春把自己刚才写的大逆不道的话放在火上烧掉了,这些东西还是不能被人看见的,否则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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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尘离开皇宫以后,天上飘来了如雾般细蒙蒙的雨丝。
秋天的雨,滴在人的身上,传来透骨的凉意。
顾玄尘走到了护国公的小院子门口,轻轻敲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依旧是护国公的那个老奴。
李广牧终生没有成婚,唯一的长辈就只有他的师父护国公蔡延了。
李广牧身死,蔡延不知是何心情。从护国公府离开以后,顾玄尘就起了来看看护国公蔡延的心思。
蔡延的老奴领着顾玄尘走到蔡延躺着的厢房外,老奴低声说道:“为了不让老爷伤心,我没有把李广牧已经走了的事情告诉他,小公子你不要说漏嘴了。”
顾玄尘郑重的点头。
顾玄尘走入厢房,蔡延艰难的抬头看他:“鸿轩啊,你来了。岂之,广牧他们为何没有来啊?”
顾玄尘轻笑,他知道护国公又把他认成了父亲。
顾玄尘上前俯身说道:“老将军,他们说了,下次再来看您。”
蔡延颔首说道:“他们忙啊,保护大周,好啊,好……”
不知为何,蔡延突然目光死死的盯着房间里摆放的那副旧盔甲。
他的手伸向盔甲,执拗的要起身。
老奴上前说道:“老爷要起来,好,我扶你起来。”
蔡延被扶起来,满是皱纹的手却依旧伸向那幅盔甲。
顾玄尘见状,连忙将那幅盔甲带着架子抬到了蔡延的面前。
顾玄尘见那幅盔甲上面都是铁锈,还有些已经无法洗去的深褐色血迹。
老奴说道:“这副盔甲,是老爷当年征战的时候,所披的。一晃啊,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时,蔡延眼底突然变得清明起来,他开口道:“你是顾鸿轩那小子的儿子吧?”
顾玄尘弯腰道:“晚辈正是。”
蔡延连声说着:“好,好……”
蔡延的手抚摸上了那幅盔甲,眼泪满是不舍。
瞬间,蔡延的手垂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老奴已经老泪纵横,顾玄尘眼角湿润,他看着那具盔甲,想起一句话。
有些将军,是披甲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