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为我们塑型(1 / 1)

星星的乌托邦 山鳐 2384 字 7个月前

早晨阳光掠过眼前,顾菘蓝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翻过身,以把刺眼的光线屏在脑后。

只是,脚刚伸出去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她的床不是还挺大的么,怎么脚下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整身子已经往外一倾,被势不可挡的惯性驱使,连带着身上的毛巾被一起掉到了地上。

浑身上下是异常熟悉的苏爽感。

池晔刚从卫生间出来,就听到一声闷响,一眼便见某人欲哭无泪地仰躺在地上,又惊吓又好笑地走过去。

“你没事吧?”

顾菘蓝还没睁眼,也还没来得及抽出手去摸摸背脊,就听到他的声音,吓得直接从地上坐起来。

一下子搞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她伸手惭愧地捂住脸:“我罪孽深重。”

“说什么呢?”池晔笑着走到她边上,“没摔伤吧?”

“没事,地毯软着呢,而且我摔习惯了,骨骼惊奇,伤不了。”她平静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我不会害你一晚上没睡吧?”

“没有,我也刚醒。”池晔绕过她,在沙发上坐下,“还没到六点,你还可以回去睡会儿,或者就坐那儿看会儿电视。”

看着他从包里拿出纸笔,又打算画画的样子,顾菘蓝挪动身姿换了个方向朝向电视机,背靠着沙发抱起双腿,觉得脑袋里混沌得很。

她昨晚怎么会睡在了沙发上?

越想越觉得有那么点诡异和尴尬,她知趣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当电视里的广告音乐响彻在耳机,她宁了宁心神,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了。

于是,早上姚筠和姚岳走出房门的时候,都被外面的景象惊到了。

俩孩子一个坐在地上看电视,一个坐在沙发上钢笔速写,感觉醒了很久的样子。

“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顾菘蓝讪讪地挠挠头:“五点多吧。”

“那么早?”姚筠刚睡醒,也没多想,打了个哈欠往卫生间走,“快点准备一下吧,咱们要去兵马俑了。”

倒是姚岳,眯着眼靠在门扉上看了两人一会儿,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兵马俑距离市区有点远,有一趟远程公交直达。四人在公交站与江南和沈桥碰了面,便一起前往目的地。

景区面积很大,却依然被拥挤的人群所填满。

几人刚买完票,就遇上一个无证无制服自称讲解员的人:“你们六个人去里面找讲解要150,我只收你们100,怎么样?”

大伙儿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姚筠摆手拒绝:“谢谢,我们不用讲解。”

没想到即使被冷淡拒绝,他还是贴了上来:“你们进去了光看是看不懂的,我接受过专业培训,保证给能你们讲得清清楚楚。”

顾菘蓝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有的不合规“导游”,叹了口气走到姚筠前面:“哥哥,真不用辛苦你啦,我们都是名校考古系的学生,学富五车,今天只是来调研的。”

言下之意是,我们比你懂,用不着你了。

那人一噎,脸上抽了抽,这才转身走了。

姚筠笑着拍上她的肩:“学富五车?”

“是啊。”顾菘蓝大言不惭地指了指他们五人,“一二三四五,不就是学富五车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

顾菘蓝转身看了眼刚刚那人,他又逮住另一波客人,开始推销自己的“廉价讲解”了。

虽然能想到他们谋生的艰辛,虽然也觉得刚才的言辞有些对不住,但她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不规范就是不规范,如果没有良好的秩序,社会文明便无从进步。

几人走了好多路才终于进了一号坑,本以为室内会凉快一点,结果因为一周圈的道上都挤满了人,室内一点风都透不出。

也因此,坑内的兵马俑还没看着,众人就先目睹了一大片黑黢黢的人头。

几人走了一路,匆匆绕过最壮观的一号坑,直接进了三号坑。幸好,三号坑的人少了许多,也凉快了许多。

顾菘蓝随着大伙儿一起趴在扶栏上往下看,能看到一些立着的泥色人俑,不少倒伏的残体,以及许多四下散落的碎片。

边上有一位导游在给游客做讲解:“公元前206年,楚霸王项羽率军入关,抢掠了兵马俑坑内的大量兵器,又放火焚烧,导致俑坑棚顶塌陷,陶俑陶马遭到严重破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完整的兵马俑都是文物工作者利用成千上万块碎片一点一点拼接起来的,而文物的修复工作现在仍在进行当中。”

顾菘蓝跟着人群往前走,便看到俑坑的一角被圈出了一块小地方,那儿放着大大小小不少仪器,还有数台电脑。

讲解员说,那是文物修复的工作台之一,工作人员平时就在那儿修复文物。

“就在这儿工作?”有人诧异地问了句。

“是啊,就地工作,这会儿可能有事所以人不在。”导游继续解说,“修复工作很辛苦,你们三秒就看完的东西,他们可能要花上三个月才能做出来。”

“真是了不起啊。”顾菘蓝听到江南在自己身后说。

“为什么了不起?”池晔在他边上顺势问了一句。

“嗯?”江南脸上闪过一丝奇异,不明白他是真不懂还是明知故问,“能日复一日地坚持一件繁琐而枯燥的事情,难道不了不起么?”

池晔侧过头,笑着反问他:“那如果是江南哥你,愿意做这个了不起的工作么?”

“我?”

江南想了想,还没做回答,就听到姚筠在边上说:“我怕是不会愿意,我这性子可耐不了那么无趣的事儿。”

池晔又问沈桥:“学长你呢?”

沈桥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解他怎么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来:“我对文物修复不太了解,如果了解后我感兴趣的话,也许会愿意。”

姚岳的回答是一样的。

江南笑了笑:“你现在让我去做我肯定不愿意,但如果这是我的工作,我自然是愿意的。”

池晔点了下头,最后转向顾菘蓝:“你呢?”

“我愿意啊,如果有人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她毫不犹豫又没有附加条件的点了头。

“是么?”回答她的是江南,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天真,“你不知道有多辛苦就说愿意?”

“啊,这世上做什么是不辛苦的。”顾菘蓝不以为意,“关键是做这个工作很有意义啊,自己所做的努力能让全世界看到世界第八大奇迹,为什么不愿意?”

江南的眸光从她脸上扫过,突然嗤笑一声:“小姑娘,你可真是道貌岸然。”

这句话就有那么点讽刺意味了,顾菘蓝有些生气,正想着要怎么说服反驳他,却被池晔按住了肩膀。

见他对着自己微微摇头,顾菘蓝一愣,突然想到昨晚他们有关江南的谈话,才恍然池晔想做什么。

她忍下这口气,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几人往前走,前面那个导游还在给团队做介绍:“这些兵马俑都是按照秦代真人,真马的如实高度进行塑造的,兵俑平均身高1。8米,最高的达1。96米。每个俑都有专门的陶工负责,后面印有对应的章,一旦检查不合格,制作他的陶工便可能因此丧命,所以每一尊俑都灌注了制作者的全部心血,栩栩如生,各不相同。”

池晔故意落了一步,佯装仔细地在看那些兵俑的脸,顾菘蓝在边上配合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在看那么多不一样的俑里,有没有和我们相似的脸。”

“噗。”姚筠听了,在一旁哈哈大笑,“你今天怎么那么可爱,这里全是男的,怎么可能找得到我这么漂亮的脸?”

不明所以的人都笑了,只有顾菘蓝意味深长地接道:“我这么平凡的大众脸也不可能在里面找得到,应该说,几乎不可能在里面找到和任何一个人相像的脸的吧?”

“也不是不可能。”池晔指了指远处那个互动区,“照着自己的模样去做一个出来,不就有了?”

“咿~”姚筠听着捋了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也太恐怖了。”

“为什么恐怖?”池晔追根究底。

“这玩意儿可是陪葬品。”姚筠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模样做成陪葬品放在床头,每天起床时看一眼?逗我玩呢?”

“哈哈哈哈。”边上路过的游客闻言也都笑了出声。

笑声里,顾菘蓝走到她身边,补充道:“就算不是兵马俑,而是一个跟自己有着一样的脸的洋娃娃,我也会觉得很恐怖。”

“为什么?”池晔又问。

“因为除非是同卵双胞胎,只要是看到不是自己的人或东西顶着自己的脸,都会觉得很恐怖的吧。”

“对啊,可是为什么?”

姚筠奇怪地在池晔面前挥了挥手:“你今天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池晔漫不经心地一笑:“也许是因为昨天被板蓝根问了很多为什么,今天就特别想倒一倒吧。”

姚筠:“……”

半晌无人言,几人都察觉到这情景那么点怪异,江南看了池晔好一会,回答道:“倒也不是觉得恐怖,只是有那么点心有余悸吧。大多数人都不想在其他人或物上看到自己的脸,这种心理可以也许理解为:没有人愿意被剥夺自己存在的独一无二。”

“对,就是这个。”池晔突然勾起嘴角,“那你不觉得这里面很矛盾么?”

江南心下一跳:“什么矛盾?”

“你以为在哪儿都找不到自己的时候,却不愿被剥夺自己的独一无二,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江南猛地一震,望着他缓缓地眯起眼,其他人却是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什么什么?这突然是打得什么哑谜?”姚筠走到两人中间,不解他们俩为什么突然间那么认真,“你们是来看兵马俑,还是来聊人生的啊?”

“既看兵马俑,也聊人生啊。”池晔微微一笑,移开目去,“和这些工匠在面临生命威胁之下工作比起来,我们的压力,又算得了什么。”

姚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每个人都是一位匠人,也都是一尊兵马俑。”他随意地靠在边上的护栏上,侧首看着前下方排排林立的史诗巨作,音色深沉,“以匠人的身份顶着各种压力去为别人塑型,又以兵马俑的身份被动地接受旁人的塑型,最后,千锤百炼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即使我们有很强的意愿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仍然不得不受到匠人们的影响,而如果不借助于镜子,我们也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似乎越说越深奥,又似乎越说越清晰。

所有人,听着他的话,都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许久,姚筠倏地一笑,拍了下池晔的肩膀:“绕那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说做人身不由己嘛。身处社会大环境,与人交往,谁不会备受影响啊。”

“嗯,是又不是。世界为我们塑型,我们的确身不由己。但我其实更想说,那么多年锤炼下来,我们既然逃不掉,既然已慢慢成型,不如就去接纳和感恩……”他顿了顿,笑,“没准就成为世界一大奇迹了,也说不定。”

一语落地,四下无声。

沈桥和江南均是怔住。

饶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如果起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现在也终于是明白了。

江南不由地勾起嘴角:“你这是在开导我吗?”

池晔笑得波澜不惊:“我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哥你要对号入座,我也不介意。”

这话说的,总觉得有那么点挑衅。

江南的眸子危险得眯起,许久,终是没有发脾气。

他暗自思忖片刻,只兀自玩味一笑。

有些情绪,他想放下许久了,而池晔的话,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和宣泄的缺口。

他几步走到少年身旁,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地下的兵马俑:“我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我已经按照父亲的意愿走到现在了,人生基本已经定型,真的给我自由去做想做的事情,我怕是也想不出来该去做什么。与其浪费时间悲哀,不如感恩和享受接下来的人生。”

“你呢。”片刻的沉默过后,他突然换了语锋,“沈桥,你怎么想?”

如果从江南的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那此时沈桥的眼里已经风云变幻了。

“什么叫……我怎么想?”

江南却不动声色地道破了他的天机:“你当初接触建筑设计是因为那个人,曾豪言壮志不继承家业转学建筑是因为那个人,后来心灰意冷对梦想失望也是因为那个人。可你到最后,还是没能彻底地抛开设计这个领域。”

沈桥的脸色变得相当不好看,他阖上眸子攥起拳头,露出一抹冷笑:“所以呢?”

“我不是在嘲笑你,而是在帮你告诉你自己,不管过程怎么样,你因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