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尘安总觉得靳川言不一样了。
他是??个勤勉的皇帝, 白日不是泡在文渊阁会见大臣,就是??在暖阁批改奏折,在他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享乐的痕迹, 每日除了政务就是政务。
时尘安偶尔会想??起他午夜间那??些不为人知的呓语, 这??时候她总会出神地停下笔看着靳川言认真的侧脸。
关于那??晚的事,时尘安终究没有问出口,小郑走后, 刘福全另外拨了个宫人来伺候时尘安,好巧不巧, 正是??与她同时入宫的宫女, 现在已改名叫寒月了。
时尘安见到她时脸上还有些尴尬, 倒是??寒月很自然地跪下来??与她请安, 叫了她声‘姑娘’。
时尘安的身份尴尬, 不是??妃嫔, 也不是??公??主,却也不是??宫女,因此只能唤她声‘姑娘’。
时尘安弯下腰, 想??叫寒月起身,忽然似有所觉,她偏过头,靳川言正吃着茶看向她这??儿??, 眼神带着点??玩味的笑, 时尘安的手就缩了回来??, 直起身, 颇为不自然地道:“你起来??吧。”
寒月起身, 靳川言方才道:“你退下。”
于是??寒月退了出去。
靳川言放下茶盏走过来??,手按在她的肩头, 笑道:“好姑娘,做得不错。”
时尘安转了脸。
太医来??给时尘安检查伤势,她每日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腿伤恢复得不错,太医给她拆了夹板,吩咐她每日走动半个时辰,慢慢恢复。
时尘安听了进去,就和寒月说了,寒月一脸为难,原来??暖阁里并没有时尘安的衣服。
暖阁里地龙镇日烧得暖,她每日只要穿寝衣即可,偶尔要披件外衣,也都是??拿靳川言的氅衣。
那??些象征着帝王至高无上的龙纹披在了一个个小小贫女身上,他却不觉得有丝毫的僭越,反而很喜欢看她穿他的衣服,也就没有人想??起要给时尘安准备衣服了。
但现在太医说了要时尘安每日走动半个时辰,时尘安就要遵守医嘱,虽说暖阁里也可以走动,但时尘安也差不多在这??儿??闷了一个月,实在难受,她想??出去。
因此,她借此机会和靳川言提了请求,她的想??法极其??简单,她和靳川言说豹房的厢房里还有半箱笼冬衣,让寒月取过来??就是??了。
靳川言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他说:“不行,那??些宫装都太丑了。”
时尘安莫名,宫人是??伺候皇帝的,他若嫌宫装丑,碍着他的眼睛了,早可叫尚衣局改了,哪里还能等到此时来??挑时尘安的毛病。
时尘安觉得靳川言在找茬,靳川言却一扫白日积累下的疲惫,忽然振奋了些,让刘福全去把尚衣局掌事的姑姑叫来??,要给时尘安做新衣。
时尘安见他要大动干戈,忙阻拦道:“那??些冬衣奴婢不曾穿几次,弃了可惜,何必要裁新衣。”
靳川言打量着她的嫩脸粉颊,道:“它们不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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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尘安一怔,她才知靳川言为何嫌冬衣丑。
两个掌事姑姑来??得快极了,一个拉起屏风给时尘安去量身,另一个恭敬地拿笔记录靳川言的要求。
靳川言说得慢,他总要在脑海里想??一想??给时尘安穿上各色衣服能俏丽几分,他才好下结论。
也因此,他可以轻易地听到隔着屏风传来??的轻声细语,姑姑报了个数字,原本靳川言还没感觉到什么??,偏偏时尘安极为害羞地请求姑姑:“姑姑,我帮你记,你别说出口。”
靳川言才反应过来??那??报的是??什么??数字。
他想??到夜里睡觉时总能抱到的一团绵软,虽然极力想??夸赞自己特别会养妹妹,都能把一个瘦小的干果养的皮薄肉嫩汁水饱满,但靳川言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容下,耳朵尖尖依然克制不住地红了。
掌事姑姑拿着笔,困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素来??杀伐果断的帝王为何在给姑娘挑衣这??件事上久久下不了决断。
过了好会儿??,靳川言方才道:“裁红衣,她皮肤白,穿红会很好看。”
掌事姑姑道:“陛下喜欢怎样的纹样?”她翻开一大本册子,书里的每页都用画笔画着图文,下面注明纹样名称。
靳川言接过,那??心??思却是??专注不了,总要分一半到屏风后,直到时尘安量完衣,他还没挑明白,于是??为了掩饰,他故作镇静地把册子递给时尘安:“我选了几样,你瞧瞧喜欢什么??。”
时尘安挑不明白,还是??掌事姑姑帮忙做了决定:“姑娘年轻,挑几样青春活泼的纹样就好。”
时尘安道了谢。
掌事姑姑走了,靳川言喝了两盏热茶,仍觉得这??暖阁待不住,他起身要摆驾,刘福全看着核桃大小的怀表上,指针都快指向了子时,他觉得头疼。
“这??么??晚了,陛下要去哪里?”
他说着,眼风扫向时尘安,想??让这??位小祖宗给个暗示,好让他明白靳川言这??个大祖宗究竟半夜在发??什么??疯。
靳川言也有点??懵,他只觉暖阁待不住,但要去哪儿??,他确实是??没想??好,倒也不是??不可以说去御花园散步,但这??个时间,外头还飘着细沙一样的雪子,若去了御花园,怎么??瞧都像个神经病。
靳川言想??了会儿??,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被扣上神经病的帽子,于是??他决定苦一苦他的臣子们。@无限好文,尽在
“让大臣去文渊阁候着,朕有政事要议。”
*
新裁的衣服很快就做好了,如??靳川言所说,时尘安雪肤冰肌,穿了红,就衬得她肤色软艳娇嫩,格外好看。
新衣到了,首饰自然也如??流水般送进了暖阁。
原本暖阁的妆台的几个抽屉和匣子都是??空的——皇帝的冠帽另收在别处,妆台上只放着梳子和顺手就用的素簪——现下,倒全被时尘安的首饰给塞满了,反而挤得靳川言的东西没地放了。
时尘安还记得靳川言说的国库紧张,因此格外受之??有愧,不肯接,靳川言听了很奇怪:“我私库里的东西关国库什么??事?”
他取了枚滴水红宝石的耳环,那??宝石红如??鸽子血,银链在烛光下闪烁若星辰,他觉得衬时尘安极了。
——他很喜欢这??个耳环,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由??衷觉得他私库里的石头没白藏。
他放在时尘安的耳朵下比划,目光却被时尘安细嫩的耳垂吸引,雪白的肌肤上连绒绒的毛发??都十分清晰,可爱无比。
他看了会儿??,道:“你没有打耳洞?”
时尘安“嗯”了声:“小时候阿娘想??用针给奴婢戳开,奴婢怕疼,哭得很厉害,阿娘便作罢了。”
靳川言忽然就舍不得时尘安打耳洞了,他把耳环放回了妆奁盒子里,看了会儿??,才道:“叫他们拿去改改,看看有什么??办法不打耳洞就能让你把耳环戴上的。”
时尘安将靳川言一闪而过的疼惜尽收眼底,她低头捏了捏依旧完好无损的耳垂,没说话。
时尘安穿上新做的暖和的冬衣,一月一来??头回走出暖阁,来??到这??琉璃世界,她看着白雪压在黄瓦红墙上,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是??不是??快过年了?”
寒月道:“过了腊八就是??年,明日就是??腊八节了,确实快要过年了。”
时尘安驻足半晌,深深叹气:“我这??一年过得当??真是??大悲大喜。”
八月之??时,她还是??开明县一个饭都吃不饱只能被家人卖掉的孤女,后来??进了宫,做了宫女,被人陷害,又莫名得了亲睐,虽没有主子的名衔,但现在过得和主子没什么??两样。
如??此算来??,竟然只是??区区四个月的事。
寒月笑道:“这??宫里登高跌落都是??瞬间的事,姑娘且以平常心??待着吧。”
时尘安瞥了眼寒月,不得不说,寒月说出的话比小郑要讨喜很多。
积雪深厚,时尘安的腿脚还没好利索,只能勉强靠着寒月的搀扶在未央宫走,未央宫里有更多熟悉的面孔,其??中不乏之??前跟着桃月奚落过时尘安的,现在看到她更是??诚惶诚恐。
时尘安也不为难她们,只当??没看到。
她走了会儿??,却听到宫门外有人叫她:“时姑娘。”是??陌生的声音。
时尘安回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有些年纪的嬷嬷,梳着干净的发??髻,穿着蓝白的冬袄,跪在了未央宫前。
她额头上有磕出来??的血迹,已经被冷风吹干,结出了冰碴子。
时尘安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问寒月:“这??是??谁。”
银姑不是??头天跪在这??儿??,靳川言明知时尘安出来??走动是??能看到银姑,却没有下令说要瞒着时尘安,反而让刘福全多次暗示她,时尘安日后是??要在宫里长住的,有些事不必瞒着她。
寒月便觉得这??事可以和时尘安说。
因此她回道:“是??在太后跟前伺候的银姑。”@无限好文,尽在
时尘安听到太后心??里就不大舒坦,她‘哦’了声,没动。
银姑见时尘安迟迟未动,她却不敢起身,只能膝行,可是??大雪积深,用脚走都深一步浅一步,膝盖走更是??天方夜谭,她勉强行了一步,整个人就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了雪地里。
时尘安有些看不下去,让寒月扶着她往宫门走了几步,却仍没有跨过那??条门槛,就这??样隔着些距离问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没问银姑怎么??认得她,这??事问了没意思,只能进一步佐证她被含冤拉入慎刑司的时候,太后就是??要她死??。
时尘安冷着脸,银姑却还得腆着脸,向这??个太后曾经处心??积虑要弄死??的小宫女低头求情。
“时姑娘,求求你,救救太后。”
时尘安听到时候愣了一下,继而有些羞恼,当??真是??被靳川言嘲讽对了,她这??菩萨心??肠果真是??声名远扬了,任是??一个害过她的人都能腆着脸来??求她饶恕,都觉得她能轻易饶恕她们。
时尘安冷冰冰的板起脸来??:“抱歉,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