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虽大, 但??到底是皇帝的住处,允许这些夫人小姐走动的范围十分有限,不一时, 时尘安便寻到了柳菁。
她并非独处, 而是被??两个满头金钗银簪的小姐堵在宫墙下,时尘安远远望去,能看到她因为羞耻, 不知所措而下垂的睫毛在颤抖,她低下的头颅好似她在被嘲笑后被迫抛弃的自尊。
时尘安看得难受, 她快步向柳菁走去, 那两个小姐没有注意到时尘安来, 还在阴阳怪气柳菁:“名动长安的才女连点脸都不要了, 你的未婚夫被??陛下挫骨扬灰, 你没??有跳护城河去陪他, 也该自请去西郊行宫伺候太后,你还有什么脸进宫,晃陛下的眼, 惹陛下不痛快?”
话音刚落,时尘安便到了跟前,她一声不吭,抓住柳菁的手腕, 将她护到身后, 之后才怒目向那两个千金。
那??两位千金先是被??骤然伸过来的手唬了一跳, 等看清时尘安的脸后, 惊吓变成了惶恐, 两人忙向时尘安请安,不过是想借着请安划开??的那??几秒空挡, 急剧转动大脑,找个由头,为方??才的事遮掩罢了。
时尘安意会??,自然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她放下脸来,不客气道:“陛下都不曾治柳家??的罪,你们倒是比陛下能干,直接绕过陛下给柳家??定??罪了。”
她一团稚气,瞧着可爱可亲,但??到底是在靳川言身边养久了,不自觉将皇帝十分的威严学去了三分,却也足够震慑这帮千金大小姐了。
左边那??位被??她斥得哑口无言,右边那??位用微弱的声音挣扎着:“时姑娘误会??了,我??们并无给柳家??定??罪的意思。”
时尘安冷笑:“既没??有定??罪,你们为何要逼柳菁去跳护城河?当年陛下既已把靳川赫的党羽清算完毕,柳家??能留下,说明??他们与靳川赫牵连不深,陛下的意思这样清楚明??白,你们却一口一个未婚夫未婚妻,还要柳菁去伺候太后,这不是定??罪?怎么,在你们眼里??,陛下便这般昏庸,不如你们,连个残党都抓不到?”
末句话实在太重,吓得两位千金变了脸色,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时尘安这帽子扣得太大,一不留神,或许会??祸及阖府,她们焉能不着急?一个个苦苦哀求时尘安的谅解。
时尘安不接受,她道:“你们该道歉的不是我??。”
那??两个千金急急看向柳菁,柳菁站在时尘安身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她们便着急了,左边那??个想打个感情牌,没??细想便说出了口:“柳菁,从前你我??也算手帕交,知道我??的性子,素来心直口快,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柳菁便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眼,叫时尘安有了不大好的预感,果然,柳菁微微叹气,道:“你们走罢。”@无限好文,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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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是旁人的恩怨纠葛,不关时尘安的事,但??时尘安听得也着实皱眉,十分不赞同??柳菁的做法。
时尘安被??人欺负时,张着没??牙的嘴也要狠狠咬死对方??,咬下一块肉来,柳菁却是放着尖牙利爪不用,硬生??生??把一只猛兽养成看家??犬。
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何柳家??阿伯现如今仍是礼部??尚书,堂堂三品大员,他的掌上明??珠却能被??欺负得这样惨。
时尘安顾及柳菁脸面,小声道:“你今日??这样轻易放过她们,也不怕日??后她们再欺辱你?”
柳菁咬了咬唇,面上浮现纠结的神色:“我??虽是生??气,但??如她所说,到底有往日??的情分,何况阿爹与她们的父亲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为了我??这点女儿家??的小事闹得不可开??交,阿爹也难做。”
时尘安由衷感到什么是怒其不争,她道:“你可否想过令尊若是得知你被??人欺辱,他会??有多心痛?”
柳菁一愣,她抬头看着时尘安,含着热泪的眼里??有几分茫然。
时尘安见她还未十分开??窍,但??那??些热泪显然已有几分委屈,实在看不下去,正踌躇是否要越俎代庖,就听熟悉得如金石质地??的声音冷冷响起:“站住。”
时尘安回头,看到尚且穿着冕服的靳川言长身玉立,向她遥遥望过来,也不知看了多久。
两个千金如鹌鹑般战战兢兢地??站住。
靳川言仿佛没??有瞧见她们,目不斜视地??走到时尘安身边,他用冰冷的手背碰了碰时尘安圆鼓鼓的脸颊,像是在顺她的毛,安抚她
: “我??叫住她们了。”
时尘安抿了抿唇,转头看向柳菁:“她们就在那??儿,你自己决定??。”
柳菁的目光终于从靳川言身上移开??,轻轻落到了那??两位千金身上,但??也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瞬,她又落回到了靳川言身上。
靳川言对她视而不见,尽管如此,柳菁的目光仍旧透着股执拗。
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滑落脸庞,微微抬起的脸如月牙般素净,她道:“臣女可否问陛下一个问题?”
靳川言的视线终于舍得从时尘安的脸上移开??,他扫了眼柳菁,从那??古井无波的目光里??,柳菁清楚无比又痛心无比地??明??白了一件事。
靳川言并不记得她。
哪怕两年前,他曾救过她,也不耽误他将她忘记。
靳川言道:“问。”
当真是惜字如金。
柳菁轻轻抽了抽鼻子,小声道:“陛下,柳家??是不是靳川赫的残党?”
靳川言刚要开??口,就感觉他被??踢了一脚,他迅速锁定??捣乱的小鬼,小鬼却理直气壮地??给他使??眼色,让他好好说。
柳菁因这桩婚事被??无端欺辱了两年,已经痛苦万分,她现在无比需要靳川言的表态来替她解脱,这样重要的可以帮助一个姑娘的机会??,时尘安当真担心被??靳川言搞坏。
多说几个字不会??死的,我??的好陛下,好兄长。
靳川言准确接受了时尘安的意思,他顿了顿,道:“太后是经过陛下同??意才赐婚,柳家??没??有选择的余地??,后来夺宫时,柳家??更是坚定??地??选择维护正统,没??有背叛朕,柳家??绝不是靳川赫残党。”
一字一句,将柳家??的清白还来,陛下金口玉言,足够扑灭那??些谣言。
柳菁泪如泉涌,她捂着胸口道:“如今是你们欠我??,我??也不怕了,我??告诉你们,我??绝不会??原谅你们。”
*
宫中的人终于散尽。
那??两个千金后来被??她们的母亲找到,两位风韵犹存的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不住地??压着女儿给柳菁道歉,又要跟靳川言求饶,靳川言懒得听这些话,他当着众人的面,一搂时尘安,就将她搂回了暖阁。
时尘安趴在暖阁的窗子前,能看到那??两个千金被??自己的母亲一路骂出未央宫,寒月告诉她,她们闯了大祸,回去恐怕得被??紧闭一年,抄女德抄到手要断掉为止。
时尘安听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窗前回头,正好看到靳川言换下冕服,解下旒冠出来。
时尘安微松口气。
正经上朝装扮的靳川言太过威严,她心里??总有些害怕,因此她更喜欢穿着常服的靳川言,散着乌发,宽袍大袖,腰间松松系一个玉带,束起劲瘦的腰身,赤脚踩在地??龙烧暖的地??上,肆意洒脱,像是山野闲客,而不是人间帝王。
她抬起脸,看靳川言一步步朝她走来:“那??两位小姐欺负的是柳菁,你该是替柳菁叫住了她们才是,怎么你偏偏说是替我??叫住她们,平白叫我??欠你人情。”
靳川言道:“在开??口之前,我??听了几句,没??有听出来那??位柳小姐有任何追究之意,只看到一位路见不平的小女侠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再拔一次刀,对方??会??不会??嫌她多管闲事。”
“我??怕她无论怎样选择,夜间都要因自责难眠,因此替她做了决定??。”靳川言低头,他的五官精致到锋利,凑近了看他,仿佛被??一把刀割开??了心,“你说,是不是这小女侠欠我??人情?”
时尘安匆匆撇开??眼,她怀疑今日??地??龙烧得过暖,否则刚才为何这般热,热得她心跳都有些加速。
时尘安急匆匆回答:“好吧,你说得对。”一顿,这次就有了真心,“若没??有你叫住她们,我??很??可能也会??作罢,自然也不会??知道往后竟是这般好的发展,靳川言,谢谢你。”
靳川言等了会??儿,也未等到想要听到的话,于是十分不满道:“只是这样一句话,没??有旁的了?”
时尘安不解:“还要有什么?”
“时尘安,你是木头不是?这都想不到?当然是那??句话,”靳川言真想撬开??时尘安的脑袋瓜,看看她那??聪明??的小脑袋瓜里??究竟装了点什么,“一般来说,在说完你那??句话后,都会??跟一句话。”
他没??有立刻点题,想来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时尘安自行领悟,迅速补救,如此,他也勉强可以原谅时尘安的不解风情,迟钝木讷。
但??时尘安的目光更加茫然了。
靳川言疲惫地??揉了揉山根:“时尘安,你踹我??的那??股机灵劲哪去了?你生??来就是气我??的是吧?知我??者,靳川言也,这句话有那??么难想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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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尘安更懵了:“你是如何让这句话出现在这个情景之中?”
“你并未对我??发一言,我??却能懂你的心,提前帮你叫住她们,这难道还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靳川言理直气壮。
时尘安不能认可靳川言:“可是当时我??已在劝柳……”
靳川言的目光已在说‘你否认一句试试看’,时尘安聪明??地??闭了嘴。
罢了罢了,今日??之事能圆满被??解决掉,说来还多亏靳川言,时尘安不想浇靳川言冷水,赶紧道:“知我??者,靳川言也。”
“哼。”靳川言轻哼,他抱胸偏头,微抬下巴的模样,似乎接受时尘安的说法,让他感到颇为勉为其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