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年春，裴寂已经官至左相。

此时阮相早就致仕，右相由永康年的周老大人担任。

裴寂虽然已经是左相，却并不威震朝野，反而有些老好人的样子，旁人说什么，问他意见，大抵都能回答不错两字。

他中庸，平和，却无人敢当面驳斥裴寂的任何话语。

这一年春日，边疆终于迎来了和平的曙光，常年扫荡边关的鞑靼人终于在久攻不下之后耗尽了兵力和人丁，退回沙漠老巢，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定国公也迎来了他五十五岁的生辰。

裴寂借此机会，特地禀明太上皇和皇上，言说自己同父母常年聚少离多，孩子们也同祖父祖母不熟悉，他想趁自己会，休养半年，带着孩子们去看望一下祖父祖母，也带着他们领略一下大好河山。

陛下自然是不应允的。

虽然裴寂看起来是个和事佬，可朝廷里没了他，许多事在真不好办。

倒是太上皇这几年脾气越发和善，宽慰了陛下几句，倒是应允了裴寂的休假。

挑了一个好日子，一家人从玉京出行，先坐马车抵达港口，然后便在港口换了客船，顺天运河先去往颍州。

颍州是裴寂和步云霓第一次遇见彼此的地方，也是步云霓的故乡。

天运河贯通南北，颍州这里有一个大码头，除了紧邻天运河，颍州还有天眷河码头，顺着天眷河往西去，一路可以直达距离边疆最近的州府鸿安。

走水路可比陆路要舒适得多。

而且这一路可以绕道颍州，又能看到不一样的州府风光，虽然耗时会更久一些，却能玩得尽兴。

果然，刚一上客船，两个孩子就如同撒欢一样，飞奔着跑向了甲板上。

虽然他们今年已经十岁了，也一直在书院里读书，但步云霓和裴寂从来不拘束孩子，总是让他们快快乐乐成长。

不过这两个孩子也很知道伪装，在外人面前就是端庄得体的端国公府少爷小姐，在自家亲人面前才是可爱的小孩。

等他们一跑到甲板上，顿时就被船下一波接一波的波涛震惊了。

步云霓跟裴寂跟着来到甲板上时，就被裴子澄拽着往船舷边行去。

“父亲，母亲，你们快看啊，好漂亮。”

玉京外城的港口波澜壮阔，从港口出去，不过行驶两刻就能来到宽阔的天运河上。

站在高高的甲板上，能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河面。

两个孩子并非第一次看到天运河，却是第一次坐上高大的客船，准备去往新天地。

步云霓低头看了看女儿，又去看一直认真看着风景的儿子，不由笑了。

“若是喜欢，我们以后就经常来坐船，好不好？”

裴子澄瞪大眼睛：“真的呀？母亲你可别骗我。”

步云霓笑了笑，正要开口，一直认真看风景的裴子钰却淡淡道：“经常出来玩，课还要不要上了？”

裴子澄：“……”

裴子澄哼了一声，不理坏哥哥了。

兄妹两个人五岁时就去了书院，他们的小叔小姑原来就是在这书院的学生，两个人小时候去玩过，并不算陌生。

不过上了学之后，步云霓明显发现裴子钰更努力，而裴子澄对于科举的学科都不感兴趣，反而更喜欢商科和算数。

对于两个孩子，步云霓其实没有望子成龙的向往，只要他们高兴快活，就是以后只能靠她跟裴寂积累下来的祖产过活，也无所谓。

人这一辈子，还是要自己过得开心。

发现两个孩子的兴趣不同之后，步云霓也特地给他们改了课程，两个孩子都很聪慧，在书院里如鱼得水。

不过要数裴子钰更用功。

他年少时虽然也是个认真性子，却没有那么一板一眼，步云霓便很担心，同裴寂商议过后，特地找裴子钰谈心。

现在步云霓都能想起来当时小大人的回答。

那时候裴子钰才五岁，脸上肉嘟嘟的，整个人就跟个精致漂亮的娃娃似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母亲，有何事要谈？”

步云霓被他抢先一问，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片刻后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问他：“书院如何？”

裴子钰笑了一下，显然对书院很满意：“挺好。”

他看母亲眼眸里有担忧，想了想，补充了一下：“先生们都很和蔼，教授也很认真，同窗们都很友善，我们还一起读书踏青，我很喜欢书院。”

步云霓见他满脸真诚，顿了顿才问：“那你为何那么努力？母亲有些担心你，你看你妹妹，回了家就撒欢，也没见她如何用功读书。”

裴子钰愣了一下。

显然不明白为何自己努力读书还要被母亲谈心。

不过他很聪慧，很快就明白了。

裴子钰笑了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来趴在了步云霓的膝头。

他仰着头，小脸蛋红彤彤，肉嘟嘟，可爱的不行。

“母亲，我就是喜欢读书呀，”裴子钰眨眨眼睛，“妹妹喜欢商科和算数，她的课业比我少，在书院里就做完了。”

“我比她课也多，只能回家继续写。”

裴子钰解释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我也想考状元。”

他这么说的时候，脸蛋一下子就红了，显得很是羞赧。

裴子钰目光四处游移，有点怕被母亲嘲笑，闷头埋进了母亲的膝上。

“好啦，你别担心我了。”

步云霓现在想起当时裴子钰那可爱模样，都忍不住笑。

裴子钰见母亲笑了，不由有些脸红，他从木箱上蹦下来，道：“妹妹上去看看，风景很好的。”

这才像话。

裴子澄屈尊降贵看他一眼，然后就让父亲把她抱上箱子。

裴寂看着已经长大的一双儿女，忽然就骄傲起来。

“看咱们家的孩子多出色，有漂亮又优秀，读书还那么努力，全玉京的世家都要羡慕咱们呢。”

步云霓：“……”

步云霓心想，你快别说了，看你儿子都要着地洞钻进去了。

裴寂却仿佛没看到步云霓眼神，他同女儿眨了眨眼睛：“妹妹，是不是啊？”

裴子澄非常赏脸，大声喊：“是的，我就是最好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