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冬天,北方的天气,寒气格外的袭人。
这一天,柳林镇柳林村响起了阵阵的锣鼓声,再加上不时爆发的鞭炮气息,充满着过年的味道。
准确一点儿说,是村里青年柳冬生的喜日子,一身绿军装,胸佩大红花,神采奕奕的。
最高兴的当然是柳老三和陈小英,作为父母,把孩子送到部队上去,有啥舍不得呢。
柳老三想,让孩子出去闯闯,见见世面,是件好事情,呆在村里不是个事儿。
陈小英却不这么想,儿是娘的心头肉,孩子要出远门,心一直是揪着的。
柳老三的家,三间瓦房,还像个样,旁边两间是灶房,简简单单的,五个人凑合着过。
柳冬生当兵要走,弟弟柳春生和妹妹柳秋萍,还要继续读书,家里的境况仍然是捉襟见肘。
家里的院子不大,五口人聚齐,还有送行的乡亲,就显得拥挤了起来。
“冬生,你穿上军装,到部队上去,是全村人的荣光。孩子,当兵在外,大家伙都盼望着你在部队上好好干,能混出个模样来!”
柳老三眼睛红了,反复的叮嘱着。
“爹,你放心吧!孩儿知道该怎么干,不会给您和乡亲们丢脸的。”
柳冬生的表态,让父亲的脸上露岀了笑容,很放心的笑,但心里却酸酸的。
“孩子,到部队上去,照顾好自己。娘不在身边,吃的穿的都得学会仔细点,省着用。”
陈小英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抹着眼泪。
柳冬生双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安慰道:
“妈,吃的穿着,部队上都有,这个你放心,孩子不会给您丢脸。”
柳冬生虽然脸上很坚强,但心里也是酸酸的。毕竟是远离家乡,投笔从戎。
村外行人看到这种敲锣打鼓送行的热闹场面,才知道柳家村发生了喜事。
柳冬生是喜事的主角,一家人想低调点。但村里很长时间没有这种热闹的事儿。柳老三想拦也拦不住,大家伙都觉得该庆贺热闹一番,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送他们这几个新兵到县人武部,是镇上专门安排的。柳冬生最后一个上的车,眼睛通红通红的。坐在车上,看到父母弟妹和乡亲们送别挥舞的双手,柳冬生的眼泪最终没有扯住,成串的流了下来。
车厢里,弥漫出一种离别的乡愁,没有人愿意说话,更没有人说笑。
当兵去,怎样去迎接自己的未来?
冬天的邙山,一片凄凉。黄土和寒风的相伴,很难把人的心给捂热。
柳冬生没想到,当兵会来到比家乡还要偏僻的地方,除了半山腰红砖的瓦房和围墙,建设成一座军营外,连训练的靶场都在十公里外的山沟里。起了寒风,黄沙飞舞,刮得人睁不开眼。
军营在半山腰,是个新兵营。
半夜里,柳冬生他们这批新兵,背着背包,提着提包,在团里的操场下的车。
去新兵营的路上,风很大,刮的脸生疼,步行了两个小时,到的时候热出了一身汗。
新兵营的操场很大,柳冬生被分到了七连。
凌晨两点多,柳冬生他们站成三列,开始点名分班。
“柳冬生。”
“到。”
“去六班。”
“是。
这时,走过来一个老兵,拍了拍柳冬生的肩膀说:
“小子,走吧,到我班里,跟我干。”
柳冬生是最后一个被点名分到六班的。
站成一排的六班,错落有致。柳冬生站在了排头,由高到低,整整齐齐。
趁着夜色,柳冬生发现,班长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脸很黑,说话快,有时还听不懂。
“我叫赖强贵,是你们的班长。今后我们就是一个班的战友。你们初来乍到,什么也不要说,先到班里,整理整理,洗漱洗漱,抓紧休息,明天还要出早操呢。”
赖强贵做完自我介绍,喊了口令,就带大家回宿舍。
“班长,你说的话,我咋听不懂呢?”
柳冬生站在排头,有点不解的问赖强贵,后面的几个新兵跟着偷笑。
“我说的是云南话,想听懂,我就说云南普通话,保准你们都听懂。”
“班长,这可不敢,我只是随便问问。”
“好啊,你小子竟然跟我提要求,胆量不小啊!”
柳冬生就这样成了赖班长手下的兵。
后来,柳冬生才知道,赖班长是云南人,家在一个叫普洱的地方,那里盛产茶叶。
柳冬生像他的父亲柳老三,好琢磨点儿事,眼里面也有活,俗话叫“闲不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赖强贵起床上厕所,竟然发现柳冬生的床铺是空的。
宿舍门口,柳冬生一个人拿着扫把,正在打扫全连的卫生,扫扫歇歇,戳戳手脚。
“柳冬生,快别干了,马上就要出操了。”
“班长,没关系,我睡不着,热热身。”
这是赖强贵见到的第一个特殊的兵,就冲这一点,就应该好好的把他带好。
每一个有过新兵经历的战友,都知道新兵连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但又是充满欢乐的。来自天南海北的战友,相聚在一起,多不容易啊!这不就是人生的缘分。
新兵连的苦,在于每天早晨的队列训练,手脚冻得发麻,口令喊得却震天响。
正常的教育训练排得满满的,还有不同课目的考核,都不能掉以轻心,落后就要挨批,谁也不敢落后?
晚上,连队会组织歌咏比赛,提振大家的士气,从浓浓的歌声中就能感受到刚刚建立和熟悉起来的战友情。
三个月的新兵生活,六班的各种训练的一招一式都是赖强贵带出来的,射击考核的优秀成绩也都是赖强贵教出来的,八个新兵个个都是好样的,真的不容易。
刚开始,柳冬生对一件事很不理解。
这个年代,半山腰的营房,最怕停电。电一停,水就供不上。停电的突然性,造成了供水跟不上。
有天周末,晚上停电,连队炊事班没水了,需要从每个班抽调一个人,到对面半山腰的水库去抬水。赖强贵说:
“柳冬生,班里你去,完成好任务。”
柳冬生有点想不通,周末为什么偏偏安排我去呀?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去就去!柳冬生心里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加入了执行任务的队伍。
两个人一组,抬着行军锅,顶着林冽的寒风,来回十公里,冻得脸和手通红。
回到连队,只剩下半锅水,脚都冻麻了,双手不听使唤。赖强贵问啥感受,柳冬生硬气着说:
“就一个字儿冷,冷得受不了。”
“那不叫冷,叫苦。当兵就要学会吃苦。没有苦,哪有甜。在军营吃苦是第一课。”
柳冬生只是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晚上,赖强贵找他谈心,告诉他学不会吃苦,就偿不到甜头,成功的人生是苦根上结出的甜果。
赖强贵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我的家乡在云南的一个小山沟里,云南有个着名的讲武堂。我就是受讲武的熏陶当了兵。只要能当兵,报效国家,我就很知足。”
“我们那个山沟里的村叫文武村,茶叶很有名,大部分是少数民族,很有风情。”
“我还有一个妹妹叫佳美。山沟里的条件可是太苦了,可她就是靠吃苦,考上了大学。”
柳冬生终于明白,赖班长对自己的良苦用心,云南的那个文武村,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
赖强贵成了柳冬生生军营里的第一位老师,可柳冬生却没有做的那么好。接下来,有一件事还很糟。
这天早上,干裂的操场上正进行队列比赛。到正步比赛时,抽到了六班,大家信心百倍,要争第一。
韩强贵把队伍带到指定位置,告诉大家一定要镇定稳住,就当平时训练一样。
“正步走。”
柳冬生觉得自己是排头兵,一定要踢好自己第一步。
“啪,啪,啪。”
一不小心迈错脚的柳冬生,把整排队伍弄乱了套,只得当场停止了参赛。
赖强贵脸上挂不住,对他的惩罚是,围着全营的操场踢三圈。
柳冬生心里有些憋屈,不就踢错出了一次,至于这样吗?赖强贵说:
“你要是觉得委屈,我陪你一块儿踢,这里面也有我这个班长的责任。”
寒气袭人,旭日东升。两个人在全营官兵的眼光中,进行了一次“亮丑”行动。韩强贵用军人才有的性格,对他认真地说:
“柳冬生,军人是铁打的男子汉,凡事都要争第一扛红旗,比武竞赛对军人来说就是最好的机会。所有的抱怨都是错失改变命运的良机。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柳冬生听出了弦外之音,咬着牙坚持着,虽然身体有些歪歪斜斜,踢出的正步却带出了风声,像要把干裂的地面砸出洞一般,这种坚定而有力的脚步,给了他在军营奋斗的力量。
赖强贵给他上的这一课,柳冬生深深地铭记在了心里。这让他牢记了军人的职责和使命,更记住了如何做一名优秀军人。
三个月,短短的三个月。一个农村青年就这样完成了到革命军人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