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三日,那个精壮汉子和娃娃脸轮流掌车。
白天太阳升起之后,车外就热得像是高温桑拿箱。
晚上月亮当空之后,又冷得像冰柜,而且还总有狂风狂沙。
所以,人真正在车外的时间不多,只有清晨和傍晚。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拉车,直觉里是马,不过有三天不用休息饮食的马吗?即便是骆驼也做不到吧。
他们两人在车外,校准了方向,然后就十分放心地让那动物自己走。
娃娃脸总是哼唧着某种民歌,我听不出来。
壮汉拿着一把小刻刀在一块木头上刻着什么。
我的身体一天天康复,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人有点虚,偶尔还有耳鸣。
他们的干粮是肉干,很硬,我只能含在嘴里,用唾液泡软之后才能下咽。
三人一句话都没有。
三天都是如此。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我掀开车尾的帘子,探出头,太阳在我眼前,烧得血红,看来我们是在往正东走。
风已经起了,不一会儿,我的头就被吹得有点晕,赶忙缩了进来。
娃娃脸也刚好从前面钻进来,冲我一笑。
壮汉拿着刀,继续在刻,现在,那块木头已经隐约有了人形。
突然,车外传来如同牛哞的巨响。
他们两人一惊,连忙爬出车蓬。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也想出去的,他们很快又钻了进来。
车停了。
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但是没有惊惶。
“你会不会神行术?”壮汉问我。
牧师当然会,游戏里最高等级的神行术可以加快移动速度百分之五十。
不过我忘记了,二十四级的牧师是不是已经有了这个技能。
“会。”
我受到他们的感染,也有点害怕,反正他们未必知道牧师几级能学神行术,赌一把。
“现在能用吧。
快去给骆驼加几个祝福。
沙尘暴就要来了。”
汉子有点着急。
我不知道这里的沙尘暴是什么样,不过我知道,沙漠是个恐怖的存在,吞噬生命的地域。
像上海的探险家余纯顺这样的壮士,步行百万里,还是没有逃脱沙漠的魔爪,葬身罗布泊。
我没有耽搁,爬出车蓬,看到了两头“骆驼”。
我不知道它们哪里像骆驼,没有驼峰,头和身躯是两个大椭圆球,四肢如果象腿,如庙里梁柱一般粗。
仔细一看,它连眼睛都没有,该是眼睛的地方有两块斑,或许是一层皮膜,颜色比全身的灰色要深。
嘴巴不停地蠕动着,它和骆驼、牛一样会反刍。
两个小小的鼻孔一张一合之间,流出淡淡的白色的鼻液,有点恶心。
我加好了神行术,又给它们加了敏捷和力量的祝福。
我逃进车里,他们两个留在外面赶车。
我的技能都是学到顶的,现在有了回报,车速明显加快了许多。
不一会,他们两个也进来了,身上满是沙尘。
“照这个速度或许还有机会逃命。”
壮汉说道,“只要能在天黑前进谷就有救了。”
“贼险啊,嘿嘿,小兄弟,要是没有你,我们可能就真的玩完了。”
娃娃脸对我笑着说。
我也回以微笑。
“别大意啊。
现在还难说。”
汉子的冷水让娃娃脸的脸冰住了。
没人会想死,即便真的自杀的人,他们在踏出那一步的时候,也会后悔,也会对这个人世有所眷恋。
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说“慷慨就义易,从容赴死难”。
其实,我连慷慨就义都不想。
天渐渐黑了,一半是因为太阳公公早退,一半是因为我们身后已经掀起了数十层楼高的沙尘墙,而且,这堵墙还在以极快的速度追我们。
我看得腿也软了,缩回车里。
那汉子还在刻着他的小木人。
娃娃脸看到了我的惊恐,说:“你很不错嘛,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得站都站不住了。
而且我还是在房子里看的。
那时,就怕沙尘把房子都吹走。”
我苦笑。
天黑了,我们还没有到壮汉说的谷地。
风已经几次想掀翻我们的车,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体重高兴。
汉子也有些着急了,出去看了几次,回来总是说快到了。
我疑心他在安慰我们,不想让我们在死前惊惶失措。
风更大了,骆驼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想起自己的几次受伤,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近的和死亡面对面。
“下车,走,拉骆驼。”
汉子下令道。
我没有迟疑,问题交给专家,那是我父亲教给我的经商秘诀。
“你过来,到这边来。”
汉子冲我喉到。
但是被风声淹没了不少。
我听话地换了他指定的位置,风对我的冲击力果然小了不少。
我们拉着缰绳,一步步往前走。
我几乎都要崩溃了,前面也是一望无际的沙海。
不过很快,我就只能闭上眼睛,埋着头往前蹭了。
风更大了。
此时,我知道为什么骆驼的眼睛会退化成膜,为什么它们的皮肤象砂纸。
窜进我衣领的沙子像刀一样凌迟着我。
“……”汉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音节被风吹散了。
不过我马上欣喜起来。
前面树立着数百米高的石壁,只要到了它背后,我们或许能躲过身后的沙尘暴。
此时的能见度太低了,不足十米,所以我知道,只要再跨出几步,我的生命就再次回到我的手里。
终于,天地间一下子干净了。
我甚至不习惯风的呼啸一下子就消失了。
脸上全是黄沙,连睫毛上也是厚厚一层。
拍落头发上的沙子,我感觉就像脱了一顶厚帽子。
此时,我才开始打量这个让我再世为人的天地。
本以为只是戈壁,不料却是一个中空的小山,刚才进来的那道缝就是唯一的入口。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是我们这些人类可以理解的。
我可以想见,千万年前,我们的先人,在九死一生之后,对庇护自己的自然是何等的敬畏。
那汉子拉着骆驼靠边停下。
从车底抽出三根大木头,思量了下,又塞回去一根。
把木头扔在空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只是看着。
娃娃脸从怀里掏出两块石头,就着那木头打起来。
原来是要点火。
没有一个能点火的法师的确很不方便。
那木头好像很容易点燃,而且点燃之后可以烧很久,看起来就像以前城里用的木蜡烛,不过在烧的时候有股甜味,说明不是一种树木。
“你叫什么名字?”那汉子问我。
娃娃脸一惊。
我也受宠若惊。
两天前,我就问他们的名字。
娃娃脸刚要答我,却被这个汉子截住了。
他说:“萍水相逢,过了就过了。
以后在卡城也记着,多问早死。”
吓得我以为他们是黑道上的。
后来也就不敢再多嘴了。
现在,他居然先问我了。
看来共生死可以给人相互间的信任一点都不假。
“我姓乔,乔木的乔,单名一个林字,双木林。”
我答道。
“我叫康广,他叫张辉。”
看来他已经接受我了。
或许还可以和他聊聊。
像他这样拼搏在生死边缘的人,一定有不少故事。
我对张辉笑笑。
他也刚好在对我笑。
是个可爱的人。
“你们好,再次谢谢你们救了我。”
我对康广说。
“没事,好心有好报。
这不,要不是你,我们也活不了。”
康广淡淡地说。
“那沙尘暴也太厉害了。”
我感叹道。
“是呀,你看北京的那沙尘暴多厉害,那还是城市呢。
蒙古那块,说是荒漠化,有这里整个大陆都是沙子厉害?那不能比啊。”
张辉有机会就会说话。
他老大没有反应,又摸出刀子刻他的木人。
“这里到卡城还有多远?”我问道。
“如果不算上沙尘暴,两天就到了。”
康广告诉我。
这个世界还是太大了,交通工具的落后,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从中国到美国都可以打个来回了。
“哦。
这沙尘暴要多久才过去啊?”如果是十天八天的,我们不还是要死在这里?“难说,我有一次被埋在外头了。
结果沙尘暴当夜就过去了。
所以没死。
不过也有人困死在城里的,沙尘暴刮了几个礼拜,城里能吃的都吃了。
里面的人活活饿死的。”
康广告诉我,让我吓了一条。
“哦。
卡城的全名就是叫卡尔塞克特?和游戏里的一样?”我问道。
“你记性还真可以啊。
就是那个名字。
我到现在都背不下来。
嘿嘿。”
张辉的话让我更吓了一条。
我好像是不该记这么清楚的。
“呵呵,当然,我小时候那记性还要好,五百字以内的文言文,读一遍就差不多能背下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脸红,第一次自卖自夸,还夸得这么离谱。
虽然过目不忘的人很多,但是我还算不上。
连康广也看着,表示怀疑。
我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又问道:“卡城是怎么样的?”“那卡城啊,可大了。
是我走南窜北见过的最大的城。”
张辉换了个姿势,打算大开口戒。
“其实啊,我们说的卡城,不是游戏里的那个卡城。
游戏里的那个卡城,其实就是我们说的那个卡城的一小部分。”
他的话简直像绕口令。
“我来说吧。”
康广打断他。
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你才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以后自己一个人也要当心。”
听他的语气,到了卡城就要和我分手了,太好了,那时我去找陆彬。
唉,其实也是我的疏忽,如果当时和陆彬签了精神契约就方便多了。
“我是三个月前来的。
当时我出现的地方就是卡尔塞克特城。
让我大开眼界啊。
已经有人来了,他们带我认识这个世界。
后来,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还有一些人,不是在卡城出现的。
是在卡城附近的小城里出现的。
因为一个人,所以就在沙漠里乱走。
运气好点找到了卡城,运气不好的,大概就死在外面了吧。”
他说“死”字的时候没有一丝波动,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后来,我们这些人就创立了一个公会,说是不要再提以前的事情,齐心协力活下去。”
“就是汉唐帝国?”我知道汉唐的势力在沙漠,所以这么猜。
“不是,叫博爱谷。
因为卡城是在一块谷地里的,风沙小,那谷地也没有过沙尘暴。
我们起博爱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大家在这个世界可以像兄弟一样,爱每个人,同时也爱这个新的世界,即便你不想呆在这里。
所以啊,卡尔塞克特被我们改名叫博爱城。”
“后来人越来越多。
卡城很快就满了。
我们的确齐心协力,在卡城周围建立卫星城。
把卡城围在中间。
一共有三十多个区,商业、工业和住宅区都是分开的。
还有两个区靠近水源,我们找到了一种作物,像麦子,就在那里开垦。”
我猜,这大概就是应伟俊说的三十六大城。
“大家都是文明人。
而且玩这个游戏的,很大一部分都是有工作的人,还有就是学生。
真正的职业玩家比较少。
每个人都出谋划策,一起流汗,这个社会发展得很快。”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可是,人心的丑陋面也就暴露出来了。
当初带我的人,当然因为资格比较老,又对大部分人施惠,很自然地成了公会的领导层。
一个月后,博爱谷已经有些规模了。
却发生了怪事,一天,出去打猎的十个人,只回来了四个。
说是碰到了沙漠巨蚁暴动,挡也挡不住。
死的六个都是公会内阁成员。
所以,一下子,公会只有连会长在内的三个内阁成员了。”
我开始怀疑是排除异己的陷阱,听康广这么说,估计他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没几天。
内阁里就有人以这次狩猎为由头,说什么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因为现在的生产力极其低下,所以不应该施行民主政治,要求改变社会形态。
当时不知道怎么,居然还有不少人拥护,没几天,在卡城,会长宣布,博爱谷改组汉唐帝国。
他担任首席执政官。
两个内阁成员出任帝国内阁左右大臣。
博爱城又改回了卡尔塞克特。”
从城的更名就可以看出,那些人根本就不想再实行民主政治。
他们甚至希望民主博爱就如此在沙漠中湮灭。
比之南修罗,我现在更厌恶汉唐帝国。
哦,当然,现在南修罗已经是华夏共和国了,正在推行民主政治。
或许,等我到了卡城,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宪法了。
“再后来,帝国整军经武,不少小公会迫于武力屈服于汉唐,成为汉唐的子公会,被强迫离开原来的城,迁居到卡尔塞克特。
更远一点的城和公会,汉唐帝国的军力还没办法控制,就派出使节要求屈服,设立行省。
我们其实就是在三个行省之间做生意,准确地说是贩卖海盐。”
“汉唐帝国一共多少人口?”我很好奇。
“包括行省在内,一共,大约两百人不到一点吧。”
看来应伟俊上次说的还是比较客观。
如此算来,加上共和国那边的两百人,以及零落四散的小公会,这个世界大约就五六百人口,而且还在自相残杀。
完全是当初游戏时候的平均在线人数。
而且看到现在,都是《魔剑》玩家,难道真的和玩了那个游戏有什么关系?高中生物课上的一句话让我有点悲哀,说的是:一个物种,个体数量低于一千个单位的情况下,属于濒危物种,很容易绝种。
人类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对于一直担心人**炸的人类来说,因为个体数量太少而绝种,似乎太过讽刺。
看到我的脸色一下变得悲哀,康广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道:“这个就是宿命,这里没有一个人有好结果。
我们就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
张辉一直没有说话,难得他也心情沉重。
“算了,我们也别想那么多了。
自己能活着就活着吧。
总是好死不如赖活,对吧。”
只有火烧着的木头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山腹里回荡。
“你有女朋友吗?”张辉又开始了。
据他说,他实在不甘心,自己也算仪表堂堂,又事业有成,就是要求高了点,谈了几个对象都黄了。
现在这里连个女的都看不到,只能干等着断子绝孙。
我也没有谈过恋爱,一直觉得那不过是浪费时间。
现在给他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了余淼。
她的长相不过是清秀,绝对不是美丽,尤其是莫远君在一边的时候。
若说温柔贤淑,杨晓慧也要比她强多了。
但是现在,我只是想起了这个小妹妹,也可能是自己真的喜欢她,也可能只是同情她的遭遇。
要分清楚太难了。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由我来守夜。
虽说我知道自己大病初愈,不该劳累。
但自从那天那个可怕的恶梦以后,我对睡觉都有了恐惧感。
像现在,我刚从鬼门关转回来,更不敢入睡了。
背对他们,隔着衣服,清清摩挲着那个皮口袋,回忆起和余淼相处的短暂时光,居然咧开嘴笑了。
一只大手拍在我的肩头,“醒醒,我们该上路了。”
是康广,我居然在守夜的时候睡着了。
自己也很不好意思。
不过他们只是对我笑笑。
昨天的聊天让我们之间的关系亲近不少。
今天一上路,张辉的民歌也大声唱出来了。
后天,我们就可以到达传说中的卡尔塞克特城了,当然,那只是对我的传说。
早上的太阳柔柔地发着金光,就像一个满头金发的女郎梳理着她的头发。
张辉见我看得出神,对我说:“这太阳也有讲究,像你就看不出门道。”
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不禁大奇,道:“什么门道?”“嘿嘿,就像昨天。
那太阳像出血一样,有句话,叫‘太阳见血人见尸’,意思就是说,太阳像出血了,人就要死了,怎么死呢?就是沙尘暴。
‘沙尘暴出,有去无回’。”
人的智慧就是在生死之中学得经验。
我露出敬佩的神情。
“我这不算什么,老大看看天,连沙尘暴什么时候来,从哪来都知道。”
最后两天的路程是最轻松的,三人总算有了说笑。
偶尔,那骆驼还是会学牛叫几声,不过都没有什么大的危机。
我也见识了沙漠巨蚁,简直和大象一样大,两只大牙看得我心惊。
好在我连龙都见过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恐慌。
“老大,你们是什么职业啊?”打完巨蚁,我在给张辉疗伤的时候问康广。
我没有见他们用武器,就是赤手空拳地和巨蚁游斗,身手矫健,叹为观止。
“游戏里的职业啊,你没认出来?”康广也幽了一默。
“我不太熟啊,是什么?”我又不可能认识每个职业。
“小乔啊。”
康广幽幽一默,道,“如果你在卡城这么问人家,没人理你,就是给你个白眼。
你也记着,有人问你,你也别说。
尤其是你这样的牧师,又不能打。”
“哦。”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在童话城里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打听别人的职业,今天也不过是随便问问。
只是没想到,外面的世界,人与人是这般的遥远。
“我不是信不过你,但是自己留一手,对战的时候就多一分把握。
你说是不是?”康广对我解释,其实他不解释我也不会介意。
终于,在一个烈日当空的午后,我们到了卡尔塞克特谷地的入口处。
“小乔,进了谷口就是卡城。
再往里走走就有汉唐的卫兵了。
我老实告诉你吧。
汉唐是禁止私盐买卖的。
我们兄弟俩就是买卖私盐的。”
康广的信任让我很感动。
其实任何一个政府都会控制事关国计民生的行当,尤其像盐这么**的东西。
“你是读书人,知道贩卖私盐在古代都是把头别在腰带上的事情。
我也不拉你入伙。
你先进去吧。
你是牧师,虽然等级低,但也算是稀有人才,混个饭吃很简单。”
姑且不说他救过我的命,就是这几天来的照顾,也让我对他心存感激。
“大恩不言谢。
我的确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以后也不敢跟着老大走南闯北。
不过希望两位兄弟不要忘记我。
以后路过,不麻烦的话就请进来喝口水,吃顿饭,也算成全我的礼数。
一起走几步路有什么关系。
一起进去吧。”
我觉得自己的几句话说得很诚恳,也该是很煽情的。
康广张辉两人半晌无语。
最后还是决定和我一起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