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飞扑上前将他的身体按住， 毫不犹豫的撕下了衣服，用布条死死的勒住他被斩断的左腿。

“小子，没用的，你救不了我。没用的……”

静静的看着李信疯狂的想要替他止血，秦笠的面色始终格外的平静。

“从我十七岁开始杀人的时候开始，我便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别人的刀下。这便是秦卒的宿命！”

他目光有些无神，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的说道：“好啊……真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的瞳孔之中却是突然回光返照的生出了几许神采。

“这是我的刀，拿着他，明天替我多杀几颗人头——”

李信没有理会他，依旧疯狂的想要为他止血。

“阿妹，帽儿，国君——”

很快的，当鲜血不再从对方体内的鲜血流出。

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左手拄着长刀插在地上，脸上带着追忆的神色。

他的心忍不住一颤，然后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刀，它同样是残破不堪。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刀柄，李信缓缓的从他手中取过长刀，而后就那么拄着两柄刀靠在他的身旁。

哪怕是在尸体堆上，他的心底依旧生出了几分安详。

白日斩敌首，夜来枕尸眠。

男儿杀贼寇，何愁不得还。

他的双目微合，保留着七分警觉。

与此同时，一名士卒正小心翼翼的给李默包扎着伤口。

“李大哥今日好歹也杀了数百人，将军不说嘉奖将军，怎的还……”

耳听着那士卒的小声埋怨，李默微微摇了摇头。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道：“我今日孤军深入，已是乱了军阵，不曾被阵斩已是宽宏大量。将军亲自冒险前来救援，些许责备之语，你又何必替我不平。”

他面无表情的言语，顿时让那小卒身形一顿。

随即他便嗔怪的说道：“你们都是将军，倒是我这个小卒子多管闲事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给李墨包扎的双手紧紧一拉。

李默顿时眉头一皱，而后发现整个手臂已经被包扎完成。

他略微活动了一番之后向着小卒子笑道：“你这小子手法倒是不错，等回到了秦阳，我给将军说说，把你调去学医如何？”

对方白了一眼李默，而后便径直离开了原地。

今夜之后，他还不知道是否能够从战场之上活着回去，就算是想要学医，恐怕也没有了机会。

仿佛是注意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李默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一语不发。

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背影，李默陷入了长时间的失神状态之中。

磅礴的战意之后，是生死之间带来的无尽绝望。

他们这三千人马是孤军深入，秦国恐怕不会有援军。

但就算是要死，他也绝不能拉着秦阳与弟弟陪葬。

他白日里听到了秦阳本来的声音，已经知晓了对方的年龄，恐怕不会超过十三岁。

这样一位有些无限成长空间的少年，未来一定能够如吕布小将军一般成为国君手中利刃。

他绝对不可以死在这里。

心底暗自下定了决心，而后他缓步向着秦阳走来。

“将军，你……”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秦阳却是突然出声道：“是李默啊？”

李默点了点头，而后便又继续开口道：“末将来此，是前来与将军商议明日突围之事。”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阳沙哑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你应该知道，葫芦口的地形限制义渠人，但同样也会限制我们秦军突围。”

随后他锐利的目光回头紧盯着李默，逐字逐句的问道：“你，在想什么？”

被他锐利的目光直视，李默本能的身形一颤，而后却是咬牙重新盯着秦阳道：“将军应该活着回到秦国。”

他的声音沉重而坚定，如同惊雷炸响。

灼灼的目光仿若星辰一般明亮。

“为什么？”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内心，秦阳突然开口向着李默问道。

“因为，将军也会是秦国的未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阳却是突然大笑了起来。

一把摘下自己的青铜头盔，然后将它丢到地上。

“就因为我年轻？”

他有些嗤笑的向着李默说道：“就算是回到了秦国，三千秦卒因本将而死，本将也将以死谢罪。至于秦国的未来，从来不是在某一个人的肩上，而是在千千万万如同李默你这样的秦人肩上。”

他的眼眸中有光，比起李默更加耀眼。

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如划破天际的流星。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在明日之前，似乎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始终念念不忘的是祖国。

他们是最初的秦人，念念不忘的是秦国君分粮活人的场景。

他们是第一批投靠的羌人，念念不忘的是国君各种各样宽厚的政策，丝毫也没有因为他们异族的身份而遭受欺凌。

名义上有着不同的阶层，但他们的生活却不再像是最开始那般浑浑噩噩。

他们逐渐的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而活，也逐渐的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而战。

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是兄弟，与他们抵足而眠的袍泽。

秦是他们共同的国，也是他们共同的家。

“赳赳老秦，持我刀枪。同盔同袍，勿悲勿伤——赳赳老秦，共赴沙场。愿我魂兮，归我秦疆——”

在这个没有娱乐的时代，唯有歌声，传唱不衰。

秦人中总有一些好音律的人，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尽头，也依旧用歌声安慰身旁的袍泽。

伴随着他们的歌声响起，越来越多的秦人开始思念自己的家人。

但是他们的战意却没有因为思乡而削减，反倒是开始积淀，待到今夜之后，这股蓬勃的战意爆发之时，将会再一次给义渠人带来梦魇。

夜渐渐深沉，大多数的秦人都昏昏欲睡之时。

“咚咚咚，咚咚……”之声却是突然响起。

“什么声音？”

秦阳率先反应过来，而后急忙将目光落到了葫芦口外的方向。

他仿佛是听到了秦人的战鼓之声。

秦卒们也是骤然从梦中惊醒，他们错愕的看向远方，口中难以置信的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