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匆忙伸手拦住,低声道:“老乌龟,你可要想清楚!这忘尘咒可不是好解的。”
龟寿敛着目光看了青龙一眼,他没有过多犹豫,趁龟年还没反应过来,一咬牙,一巴掌拍在龟年的后背上。
“爷爷......”龟年惊愕地看着面前渐渐模糊的脸,缓缓闭上眼睛,还不忘再叫出最后一句“爷爷……”。
龟寿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抑制不住再次流出泪来。
他紧紧地将龟年揽在怀里,恨不得将小小的身体嵌入自己的体内。
锦绣看着一张张悲切的脸,眨眨眼,“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们都怎么了?”
风泽闭目不语,青龙深深叹口气。
锦绣再次问。
青龙低声道:“老乌龟给龟年下了忘尘咒。”
青龙的声音少有的缓慢:“这被施忘尘咒之人醒来后,前尘往事皆会忘记。不知道身为何人,不知道来自何处,不知道曾经往事,总之,什么都不记得了。”
锦绣哦了一声,心里也觉得酸酸的。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吗?
如果什么都忘记了,那今后的生活里是不是会留有一个空白?
如果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不记得了,那是幸运还是悲哀?
还是当真从此无忧无虑了?
锦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龟寿紧紧搂着龟年,时而看看他的脸,时而摸摸他的手。
终于良久之后,龟寿拿起插在一旁的神羽,拔下一根蓝色的巴掌大小的侧羽,放入龟年小小的手心里。
年年,爷爷从来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
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这么多年里,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而爷爷却不是一个好爷爷。
如果不是因为爷爷你现在应该长成凡人十几岁的样子了吧?
你一定是眉清目朗,丰神俊秀。
你一定是风度翩翩,意气风发。
而如今……龟寿颤抖的手摸着那张黑瘦的小脸。
从此以后,这些错误再也不会发生了。
龟寿长长舒了一口气,擦擦眼就要将龟年放到地上。
风泽朝青龙使了个眼色。
青龙立马蹲下身,从龟寿怀里接过龟年。
青龙看着怀里的孩子,语气少有的郑重其事:“老乌龟,放心好了,我青龙用这颗向上龙头担保,有我青龙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年年!”
龟寿第一次正眼看着青龙,说了声:“谢谢。”
龟寿拿着手中神羽,站起身往断崖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略一迟疑又折返回来。
他走回龟年身边,轻轻拿起年年的小手,扒开他的掌心,将刚刚放在那小手里的羽毛收回手中,紧紧攥着。
然后,他又在龟年身上翻了翻,从他胸口的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红色布袋,打开一看,是他以前送给年年的侧羽。
红色、绿色、黄色、蓝色、紫色、金色,一根不少,总共六根。
龟寿将这些侧羽装进自己袖里,最后又摸了摸那张小脸,这才又转身往远处走去。
青龙张着口看着龟寿的一番举动,忍不住道:“喂!老乌龟,你怎么如此小气,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而且……怎么一片都不留!你好歹留一片给年年啊!”
龟寿驻步,侧头,回首,瞥了青龙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又继续往前走。
青龙看着龟寿突然道:“老乌龟。我会去看你的,我会将年年的情况定时告诉你。”
龟寿已经走到了断崖边缘,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山下浩滔的黑水上,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冽:“好啊,来的时候别忘记给本尊带一坛天帝亲酿的紫浆玉露。本尊因那紫浆玉露在海地待了千万年,而那味道,本尊至今还没有尝过。”
青龙苦涩一笑,道:“一定,只是这紫浆玉露容易醉。”
龟寿哼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那就更好了,下次给本尊多带两坛,一醉万年!”说完,衣摆一扬往黑水的边缘跃去。
青龙看着龟寿御风而去的身影喃喃道:“老乌龟……”
青龙第一次觉得龟寿的身影削瘦挺拔,在黑烟弥漫的雾气之中十分倜傥。
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茫茫海面时,青龙感到自己脸上痒痒地,用手一抹,居然是一滴澄明的液体。
片刻之后,风泽,锦绣,青龙抱着龟年腾风往岸上飞,飞到恶水潭的边缘时,听到一种呜呜咽咽的声音。
那声音沉闷极了,像暮晚的钟声一样。
嗡!嗡!嗡!
嗡!嗡!嗡!
从海底的最深处传来,在海面的最广处回荡,专挑人心口的地方撞。
恶水潭的边缘,蓝色与黑色交织的波浪里荡了忧伤。
青龙又忍不住擦擦脸:“老乌龟……”
万丈海底,焦黑地上,一只硕大的乌龟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在他的身侧有一支巨大的神羽,发散着淡淡的华光,将周围游弋的黑气驱散。
龟寿的头和四脚全都缩在壳里,龟裂的龟背隐隐散发着黑气。
若不是那微微振动的身形和闷声的呜咽,还真会以为是块石头。
龟寿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布袋,用背上的壳罩严了自己,在黑暗处放声嚎哭,他以为如此便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哭声,嘲笑他的懦弱。
一串一串的泪流到红色布袋上,浸透布袋,浸湿里面的各色羽毛。
那条小青龙的话在他耳边回荡。“喂!老乌龟,你怎么如此小气,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那条没心没肺的青龙又怎会知道他的心情。
他给年年施了忘尘咒无非是想让他忘记自己。
若是想让他彻底忘记,何必再留什么念想。
从今以后,他的年年就会无忧无虑,毫无牵挂。
再也不会记得他曾经有过一个爷爷,再也不会惦记着这个不该来的地方。
而那些相守的岁月,曾经的点滴,只要自己记得就好。
他,会在这海底的最深处,一直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可爱孝顺的孩子真心爱过自己,甜甜地喊过自己一声爷爷。
如此,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