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时会落荒而逃的,并不是只有灰姑娘一个人。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早已经天光大亮,真相大白。
*
今晚是跨年夜,金知微早早得就将绘昭约了出来。
刚下过初雪,街道上不似往常那般车水马龙,街边橱窗里还有圣诞树没来得及移除。绘昭一顶毛绒渔夫帽,一副保暖围巾,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
雪融天寒,绘昭站在那有圣诞树的橱窗旁边哈气边问他:“说话啊,光站在这儿又冷又傻!”
却不知店家里的暖色灯光映照在她脸上有多好看。
金知微情之所至,举起单反。
“咔嚓。”
拍下的照片尚来不及细看,手臂就被她一把抓住。绘昭猛地掀开碍视线的绒帽,一头柔顺靓丽的头发顷刻泻下,肌肤赛雪,水眸显着愠色看向他。
“好啊,这下总算被我抓住了吧!我说展览墙上那些照片到底是谁偷拍的,原来就是你!”
“我也没说不是。”
金知微语气拽得不行,将就让她抓着自己,反正自己也乐意。
四舍五入就是在牵手了。
单反挂在脖颈上,他用空出来的手抢过她手上的绒帽,就要戴回她的脑袋。
只是这样的亲近,顶着他那样无双的面容,绘昭也有些吃不消了,口上却还是不想轻易放过:“诶你这个人……”
质问的话渐渐收声,耳尖滚烫。
金知微的大掌覆在她发顶,揉了揉,摸着下巴抬眸望天,“唔……”
好似回味。
绘昭脸色陡变,再没有半点遐旎心思,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抬头看他,皮笑肉不笑。
“摸小宠物呢?”
“嗯啊,小猫小狗小兔子,不知道你想当哪一个?”
“是吗?”绘昭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死人植物人,不知道你又想当哪一个?”
“啊疼疼疼疼疼疼疼!”
金知微一米八几的身高比她高了何止一个头,每次看他都老费劲,所以这次出门她故意选了双高跟长靴,以期身高压制。
没想到倒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错了没?”
“错了错了。”
见他还算识相,绘昭松开了脚,摆过头:“哼。”
金知微揉着腿就当是在安慰受伤的脚了,直勾勾看着那头细软长发,还是没忍住想伸手。
“嗯?”绘昭警告性的回眸瞪他,他以光速收回手,摆出一副惨兮兮的受害者模样。
不过他做出来,倒也赏心悦目。
绘昭心思未落,女主人靠着店门娉娉婷婷地看着他们,目光柔和:“不知两位有没有兴趣当一下我的模特?”
模特?
绘昭带着询问看向金知微,后者狡黠一笑,一把抓住她的手。
这么好的合作机会怎可错过?
“有兴趣有兴趣,还劳烦姐姐带个路。”
还以为他是看见漂亮老板就舍不得走的绘昭在背后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
*
女主人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比起摄影棚,说其是一个「世界」也许更为贴切。
一、二、三、四……这里站了十一个穿着精致衣裙的「模特」,美丽,却无生气。
绘昭有被这些虚无缥缈的物件吓到,埋进他实实在在的后背,弱弱地来了一句:“微……我怕。”
金知微顺势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不怕。”
女主人回头笑了:“这音乐放着,大晚上的好像是有些唬人,不过别怕,我开的是正经婚纱摄影店。”
“婚纱摄影?”绘昭抬起小脸,不可置信,“原来你是要我们进来当婚纱模特啊?!”
女主人瞥了眼微勾嘴角的少年,边走边掀开白银色的帘子,露出好长一排洁白婚纱。
好看的有些过分了,成功让少女缄了声。就连一向沉着冷静自持的金知微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女主人满意他二人的反应。
“这些都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在试拍前我要先讲讲关于这婚纱的故事,讲完了你们再决定,拍、还是不拍,我都会接受。”
*
原来女主人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爱人在离开前告诉她:只要绣满九十九个婚纱,并在新的一年来临之前找到一对相爱的年轻男女试穿拍照,爱人就会在十二点钟声敲响时,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绘昭觉得这件事太过玄乎:“这不都已经是21世纪了吗……?”
察觉到她的恐惧,金知微握了握她放在沙发上的手。她回头看他眉鼻骨锋利,轮廓却柔和的侧脸。
无端的,她悬浮在空中的心脏好像已经找到了目的地而开始着陆。
“好,我们拍。”他一锤定音。
女主人僵持的面色这才缓和过来。
“那么接下来,你们就自己先在这里选一选吧。”
她背过身,看着时钟幽幽然地笑了。
午夜将至,我的爱人,即将回到我的身边。
*
再走出婚纱店时已经十一点了,今夜特殊,天色越晚街上的人反而越多了起来,但无一例外全是情侣。
在个个手牵手路过的人群中,绘昭灵敏闪开了金知微的追击,明晃晃地将照片果断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抢到啦!”
她满脸得意:“这可是黑历史,怎么可能会放在你那?今天给了你,估计明早我就能在展览墙上看见它!”
金知微不满的却是:“诶你给我看看!明明是我自己的结婚照,当事人却没看过,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没看过你可以想象过啊,反正你以后还会再拍的。”
绘昭说完转过身,毛茸茸的脑袋一摇一晃的,看上去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气不过,又打不得。
金知微只好上前抱住那颗毛绒脑袋,在自己的手里反复蹂躏。
“呀!金知微你干什么!”
*
跨年夜最不可少的就是烟花。
虽然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但临海广场的烟花已经开始放了。
一朵一朵绚丽的、灿烂的烟花在夜幕中绽开,属于它们的光辉不过须臾,但留在人们心中的温热却是永恒的。
绘昭拉着金知微靠近人群,像从没看过烟花一样惊奇:“居然有烟花!还以为以后都不能看到烟花了呢!”
“又不是没见过。”
又是这副拽样。
绘昭虽然无语,但她还是耐心解释道:“因为放烟花容易出事故,还污染空气,所以很多地方已经勒令不准燃放这些了。”
“哦。”“这样啊。”
“……”
不解风情!
绘昭仰头看烟花,瞳仁里倒映着璀璨,泛着憧憬;金知微侧首看她,目光所及之处,全然只有这一个人。
烟花在她漂亮的琉璃眸中绽放,又陨落,再绽放;此消彼长,乐此不疲。
绚烂而平常的是烟花,绚烂而不平常的,是绘昭的眼睛。
金知微看得有些呆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十二点的钟声就敲响了,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当——”一下。
绘昭吓了一跳,回头看向他:“你刚才说了什么?”
“当——”两下。
“我说……!”
人声嘈杂,再大的声音也被吞没。
“当——”三下。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清!”
“当——”四下。
“我说你……!”
“当——”五下。
“操!”
看到绘昭同样疑惑的面色,金知微低骂一声,直接吻住了她微微开启的朱唇。
后面的钟声似乎就敲得快了一些,好像吻了很久又好像才过一秒。
松开后绘昭的脑袋还晕乎乎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撕裂般,有股阴影快将她吞噬了。
金知微板正她的肩,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十八岁的你再不能用未成年这个理由拒绝我。2020年我再问你一次,绘昭,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他在说什么?
如置水潭,如沉深渊,绘昭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微……
她想开口却根本动弹不得,仿佛有个锤子将她狠狠钉在了原地,正在刮骨抽髓。
怎么回事?她这是怎么了?
记忆一下子成碎片式倒退,最后停留在婚纱店,碎片上呈现的是女主人扭曲的脸庞。
我要用你,来换回我的爱人!
“啊——!”
绘昭空着嗓子无声嘶吼,金知微察觉到她的异样,焦急惊惧:
“绘昭?绘昭你怎么了!”
她直视他,一行单泪从左眼落下,猩红刺痛他眼。
“绘昭?”
女主人在房内跪拜着,沉声祈祷:“午夜已至,欢迎我的爱人回归!”
“当——”
十二点的钟声会响十二下,响完这最后一下,世界终于沉寂下来。
“绘昭——!?”
金知微蹒跚地挪动了一下步子,可是眼前再没有什么绘昭,有的,只余安然躺在地面上的毛绒渔夫帽和她的围巾。
至多。
至多还有飘落在他掌心的那张照片。
*
照片上他着西装站得笔直,她穿纯白婚纱依附在他的右臂笑靥如花。
只是这照片不知何时变成了黑白色。
为了寻找真相,金知微查阅了很多资料,终于在一本西方古籍中找到了与之相关的……禁术。
传闻只要集齐九十九个自绣的婚纱,再找到一对相爱的年轻男女留下痕迹就可以找回丢失的爱人,此术只能用十二次,并且第十二个穿婚纱的女孩将会作为祭品永久消失。
金知微跌坐回座椅,没看到书上还有一排小字。
“十二天以后,女孩的爱人开始遗忘,而女孩将作为祭品,被这个世界永久除名。”
*
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时会落荒而逃的,并不是只有灰姑娘一个人。
金知微在某天清晨醒来,脑中无端窜入这行文字。
他翻身下床,看向窗外,那是一个洁白通透的崭新世界,有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打闹嬉戏,隔着玻璃也能听见他们的欢呼声。
“下雪啦!下雪啦!”
“竟然下雪了!?”
他又惊又喜,也跟着雀跃起来。
至于绘昭——
谁是绘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