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忘川酒楼(四)(1 / 1)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宁宓,混然无物;无有相生,难易相与;份与物忘,同乎浑涅;天地无涯,万物齐一;飞花落叶,虚怀若谷;千般烦忧,才下心头;即展眉头,灵台清悠;心无挂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慢慢地,心平静下来了,再慢慢地,叶平安的意识又开始恍惚,他竟然又睡着了。

*

“小姐小姐,我的三小姐,观主大人可是与你聊了什么?”

春花本就不是安静的性子,却被自己小姐还有那个大师屏退,然后足足在外面等了三炷香的时间,然后自家的小姐面色凝重一瘸一拐出来了。

“大师让我稍做休息,一路向南行,不要回头,会遇到该遇见的因果缘由。”

“⊙0⊙,那小姐赶紧去厢房休息一会,咋们就出发吧。”

“春花,南行经凌霄山后山便会下山,一直走便会进城,咋们的软轿和马车都在,你不与我同行,我一个人走,你坐软轿下山,王叔他们一直在马车旁等你呢,你快马加鞭,到孟府请我的哥哥们来凌霄山下接我回家。”

“这......”

“如果你再多言的话不赶紧办事的话,下一次出门我就带秋月了,不带你。”

“好吧,小姐,保重。”

向南走便是后山,起初还是平地,孟君归走得很是悠闲,倒也不艰难,但是越往难走,便没有平路了,入眼便是嶙峋怪石,山峰陡峭,孟君归毕竟腿脚不便,速度便放缓下来,但也没有太难过,因为越往南走,风景越美,漫山遍野红色的小花散发着一种清新好闻的香气,很是提神。

稍微有点累了,孟君归便原地稍做休息,向南望去,发现了一颗至少有千年的古树,涯灌芊萰,潜荟葱茏,如同一把张开的绿色大伞,远远望去,树下似乎有个人在闭目养神,雪白的衣衫很是显眼。

*

叶平安的梦境依旧在继续,只是这一次不是新婚之夜,好像是一次出行,那个他的新婚妻子女扮男装去帝都安城游玩,而他奉两家之命,真是要将这个令人头疼的小祖宗给请回来。

似乎在很久之前,他便见过这个小姑娘,也是欢喜的不得了,于是在松阳驿站他一眼便认出了他未过门的小媳妇。

只是自家小姑娘却是没有见过自己,也呆傻好骗的很,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上京赶考的身份,也不知为何,那个时候,他并不想就这样将人带回去,而是想借这段难得的时光好好与自家媳妇培养一下感情,省得小姑娘老往外跑,把自己当火坑了。

只是,相处的时间越长,不知小姑娘动心了没有,他倒是越发沉沦,她的一颦一笑,都好像刻在了心上,他真的对于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是欢喜到了心里眼里满是这个人,此生真的非她莫娶了。

在梦里的欢喜有多强烈,醒来后的怅然若失便有多剧烈,叶平安是被略显焦急的声音和小石子给一并叫醒的。

其实孟君归是不想拿小石子砸他的,但是她长这么大,还没怎么见过外男的,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她用的只是小石子,而不是大石块。

何况她也算是在做善事了,毕竟这样一个柔弱公子,躺在树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不省人事,怎么看都是出事了的节奏。

叶平安很快便清醒了,靠在树上几次调息方才压下梦中过于强烈的情绪,只是一开口,还是泄露了几许:“不知姑娘是谁?为何来后山禁地?”

孟君归越发觉得这人不是个好东西了,于是轻声问道:

“你好像被我砸的挺开心的?”

(“▔□▔)

这要怎么回答,叶平安微微愣了愣,情绪已经彻底平复下来,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清冷语调:“姑娘许是误会了,我也是观主收的弟子之一,这流云观也算是我的家,不知何处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于是孟君归也收敛了脾气,好言好语道:

“公子莫要在意,刚才是我误会了,今日得大师提点,一路向南,只是这树荫遮天蔽日,我实在是迷失了方向,不知公子可愿意指路。”

叶平安闻言脸色稍霁,便扶着树干起了身,微微向着声音来处拱手行了一礼,轻声道:

“姑娘便是师父今日的有缘人吧,一路向南,我想我应该知道是那里了,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便随我来吧。”

孟君归见这人衣冠楚楚,光风霁月,又听其一言便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如此想着戒意便消了许多,放下已经信了打扮,便也不犹豫,福了福身子,以作回礼。

只是这公子似乎是没有看见,双目无神的很,但是看他脚下走路,却是不疾不徐,很有章法,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只是总是会被脚下的枯枝所绊着......

如此又走了一会,孟君归实在忍不住了,有点唐突地说道:“公子可是眼睛有问题?”

叶平安倒是没有避讳,坦然道:“在下却有眼疾,是自娘胎里带的毛病了,一点也看不见。”

这人是瞎子,不会这么巧是叶家那大公子吧,不可能不可能,天下瞎子这么多,何况他不是说自己是流云观弟子嘛,所以大概自己多想了。

于是孟君归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叶平安倒是毫不在意,摆了摆手,“无妨,我早都习惯了。”

孟君归不知怎地心下一痛,早都习惯了?是习惯了从小便看不见东西,还是早已习惯了他人这般的唐突无礼。

于是一路沉默,叶平安本就不是话多的性子,孟君归心里又有着心事,便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两人来到了凌霄山的最高峰,这里有一块空旷的平地,却是立了三座石碑。

中间一座石碑上刻着流云观第三十四代弟子木兮之墓;靠左那一座石碑上刻着木兮之挚爱之墓;靠右那座石碑上刻着木兮之至亲之墓。

但是只见石碑,不见坟墓。

似乎是察觉了孟君归的疑惑,叶平安便开了口,

“你想的没错,中间的石碑正是为那位神医木兮所立,当年她以身祭城,救下三十万生灵,自己却是尸骨无存,而这里是她长大的家,自然石碑立在了这里。而左边的石碑是这位神医一生挚爱,在其死后火焚殉情,也没有留下尸骨,而靠右这座石碑是我的祖师爷水湄观主,他是那位木神医的师弟了,当年祖师爷自知大限将至,便将流云观交给了我的师父江一平,自己云游四海去了,只吩咐十年后为自己在这石碑旁立一座石碑即可。”

孟君归听后,无限怅惋,最后分别在三座石碑面前吊唁了一番。待到在那位木神医石碑前吊唁的时候,心尖忽然一阵滚烫,不过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幻觉一般。

没过多久,日头便开始西斜,时间也不早了,孟君归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是看着这诡异的地形,想着自己的路痴,最终还是决定开了口:

“公子,如果一直向南走,可能出了山?”

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叶平安好像恍然大悟一般,语气爽快道:

“是师父说的一直往南走吧,一直向南走倒是有条下山的小径,不过人迹罕至,不好走的很,姑娘的腿脚不是很好吧?”

“你,你怎么知道?”

“听脚步声深浅不一大概推知的,若姑娘不嫌弃,我便送姑娘下山吧。”

“这,这会不会太过叨扰了。”

“那就算了。”

“额,我觉得还好,咋们走吧。”

天色暗得比想象中要快,更是雪上加霜的是天空飘起了蒙蒙的细雨,视线更是不好,但是叶平安尚未摔倒,便听见左边一声响动,随之而来的“救命”很快消散在夜空中。

说时迟那时快,叶平安根本没有顾及到自己的盲眼,而是顺着声音的方向一并摔了下去,很快便抓住了孟君归,随即便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人搂在怀中,又腾出一只手护住了孟君归的后脑勺,泥土与草丛缓解了两人的下滑速度,很快就停住了,只是此时天色更加晚了,渐渐有点看不清了。

孟君归本来腿脚就不方便,这般一摔下来,更是觉得脚踝疼痛难忍,更是一动也不能动了,不过万幸的是,这个坡似乎不是很高,隐隐约约可以看得见上方的光亮。

“你,你还认得路吗?”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因为自己这人才摔得这般惨,可是自己真的是个路痴呀,这可怎么办。

叶平安沉默了一会,轻声道:

“你的眼睛好不好?”

孟君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这人看不见,于是忙忙开口:“可以的,我的眼睛特别好,黑暗中视物也没有问题。”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便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虽然孟君归腿脚不好,但是眼睛不错,而叶平安虽说是个瞎子,但是其余四感皆是灵敏。

“那你帮我描述一下咋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可好?”

待到孟君归细细描述一番之后,叶平安已经在确定了位置,并且在心底画出了出山的地图,只需要孟君归一路描述他们所在的位置,两个人便可以出去了。

“你的腿脚是不是摔伤了?”

“如今不是矫情的时候,你过来,我背着你,你认路,我们才能出去,如果有冒犯之处,待到安全之处我在向姑娘赔礼。”

孟君归虽然养在深闺,但并不是不通情理的迂腐之人,命都没有了,要什么贞洁?何况一路走来,这人本就不是登徒子,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柳下惠,但是至少是个端方君子。

很快背上便多了一份重量,孟君归并不是很重,相反很轻,像一朵柔软的云,感觉拥有了一个世界,当然是比较夸张的说法了,但是真的很满足,叶平安这样想到。

而叶平安并不是多强壮的人,相反比同龄人要瘦上许多,比起自己当将军的哥哥更是不能提了,孟君归在她父亲的背上待过,在大哥二哥的背上待过,不过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毕竟她是个大姑娘了。

如今趴在这个人并不宽广厚重的背上,竟然有一种回到了儿时趴在父兄背上的感觉,那是一种很踏实,很安心的感觉。

明明今日才是初见。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摔了多少跤,两个人终于是在跌跌撞撞中见到了特意来迎接孟君归的孟家大哥与府中家兵。

这一段路,长得好像一生,艰难的也好像一生,幸福得也好像一生。

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要经历多少的苦难,才能携手走过人间的风雨。

待到孟家大哥将自家妹子接过的时候,这次发现已经狼狈不堪的叶平安,不禁脸色有点奇怪:“叶平安,怎地是你?可是你将我家妹子拐走?”

“是孟大哥吗?你说什么?”

“大哥,你可别冤枉好人,如果没有这位公子,你还不一定能见到你家妹子呢。”

“傻妹子,这是你的未婚夫婿,叶家的大公子叶平安呐。”

*

之后的事情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十五岁孟君归的及笄礼与定亲礼双喜临门,一年后十六岁的孟君归嫁给了十六岁的叶平安。

在成婚的前一晚,叶平安又梦到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里没有那个娇俏动人的妻子,却全是那个妻子,那是悲伤与思念的情绪,弥漫在他所呼吸的每一方空气中,全世界不见一个她,全世界都是她。

梦中的他站在家族的墓园中,站在那个双人墓的面前,里面葬着他最爱的人,里面也为他留出一个位置。

生未能同衾,死一定要同穴。

当梦境散去的时候,叶平安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当第二天的大喜之日来临时,当新嫁娘的红盖头被她挑起的时候,当看见那美好的容颜与那双眼睛中的都要溢出来的欢喜时,当眼前的新娘与梦中的新娘彻底融合时,叶平安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