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前世的新娘呐。
他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呐。
这一辈子两个人的身体都不是很好,不过花甲之年便大限将至,叶平安是先走的那一个,他轻轻拉过守在床边的妻子的手,幸福道:
“我这一辈子不遗憾,我想你和我梦中的样子是相同的,下辈子我们就不要见了,你值得更好的,吾爱。”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叶平安的手也落下了,这一世就这般落了幕,当晚孟君归也离开了人世间,俩个人真真做到了生同时,死同时;一生相伴,一生恩爱。
*
神界的归墟之间,看着三千镜的木兮不禁泪流满面,只待言念摸了摸她的脸才好过一些,忽然,木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点急切地问道:
“那枚因果呢?她许了什么愿望?可是与那叶平安生生世世的姻缘?”
言念用吻封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次开口,一吻过后,在面色酡红的小姑娘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道:“是呀,他们生生世世都幸福着呢,所以,不要看他们了,只看我好不好?”
言念没有告诉木兮的是,孟君归与叶平安的缘分在这一世之后便是彻底断了,孟婆汤以八泪为引: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五寸相思泪、六盅病中泪、七尺别离泪、这第八味,便是一个孟婆的伤心泪。
孟婆汤八泪为引,去其苦涩,留其甘芳,如此煎熬一生,方熬成一锅好汤。
而孟婆的这八泪,皆是因叶平安而生,如今孟婆汤已成,两人的缘分也已经彻底了断,叶平安的执念已经消散,从此孟婆汤对他有着同样的效果,且孟君归在鬼域尚有职位,若是孟君归用了因果许下两人生生世世的姻缘,那两人也会遭受各种病痛折磨,贫贱夫妻百事哀,终有一天,神仙眷侣也会成为相看两厌。
于是,孟君归用因果许下的愿望是:
但愿叶平安生生世世顺遂平安。
*
“枝枝,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去往月城时所遇到的那户花匠吗?”
“是清风明月吗?”
好记性木兮上线,抱着自己亲亲夫君的腰,正一脸懵懂,似醒未醒,娇憨极了,惹得言念心生怜喜,抱着怀中的小甜点一阵猛啃。
好吧……╮(╯-╰)╭
这下小点心气嘟嘟地醒来了,觉没有睡饱的枝枝表示很生气,一生气就不想理人,尤其是叫言念的人,没办法,言念只好递过三千镜,说起了正事。
再闹小脾气,木兮在正事上面还是挺上心的,这一点和言念很是相似。
只是两个人对于正事的定义不同,对于言念而言,所有与木兮有关的事情都是正事。
接过三千镜的木兮有点奇怪,戳了戳一旁人的腰眼,问道:
“怎么了,当年的小蘑菇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你当年临走前给过她一滴精血,而在她化形之前也曾受过你的一滴精血,自你恢复神格后,流落在人间的精血就化成了一颗颗因果,代表着一个神的承诺,只有这些心愿了却,神才能真正恢复自由。”
木兮呆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
“我记得临走前给小蘑菇的那滴精血她换了与叶清风一同变老,当然只是幻象,待到叶清风寿命到头,小蘑菇自会飞升成仙,最后怎么了?”
“她用仙缘换了与叶清风的来世,但是还有一枚因果藏在了在了心尖,至今未用。”
“你且看看吧。”
*
三月末,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江南水乡,一处旧宅。
穿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的女子提着裙角刚刚爬上墙头,身后便响起了温润如玉的声音:
“娘子,这是去哪里呀?”
女子因着又被抓到,很是气恼,芙蓉面染上了一抹绯色。拍了拍有点灰尘的双手,一个翻身,稳当当坐在了墙头。
素净的长裙上绣的是深浅不一的灼灼桃花,娟纱金丝曾经风靡多时,多为年轻女子所喜爱,然新皇登基后,便控制了娟纱金丝的买卖,禁止民间女子所穿,就连宫中,这娟纱金丝也是禁忌。
然墙头娇俏美好的女子身上,正穿得是一件娟纱金丝的绣花长裙,看花样,也是最新的款式。
“我就不下去,你奈我何?”
似乎是坐在高处,便有了勇气,女子强装恶狠狠道,然而男子却是看是看出了女子的色厉内荏,轻声道:
“如今已是黄昏,正值逢魔时刻,娘子你且看看你的身后是什么?”
“(_)啊~”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而是落入了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带着草木的清香。
白衣翩翩的公子满是宠溺,却又带了几分无奈,将人抱着进了屋子,方才缓缓放下,好像又有点气不过,捏了捏小女子的秀挺的小鼻子,略作惩罚。
“崔珪,你就欺负我怕鬼,你这个坏人!”
“好好好,我错了,随便娘子如何惩罚,小生皆甘之如饴。”
嘴上说着讨好的话,手却是摸上了小姑娘的脸蛋,顺手捏了捏,细致丝滑,手感滑腻,最上等的丝绸也比不上。
空气中漂浮着暧昧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红纱落下帷幕,月亮上了柳梢头,今夜无风。
许是心里藏着事,昨夜虽是累极,沈雁归仍然没有睡意,总是在想着那张贴满天下的告示:皇帝病重,遍求名医。
或许又是一个把戏呢?
那人一贯狡诈阴险得很,莫不是又是一个陷阱,等着自己像那金丝笼中飞?
但,如果不是呢?
思来想去,不免心气浮动,似乎是吵醒了身侧的人,原本虚虚放在腰间的手,开始微微用力,打在耳畔的热息带着身后那个男子独有的气息,温和却不霸道,但是无处不在,很安心。
“雁归,如果真的想去的话,我陪着你,不管最后是去是留,我总是依着你的......”
*
承德元年,新帝登基,同年皇后的嫡长子陈兰介诞生,陈氏王朝迎来了新的太子;承德二年,最受宠的皇贵妃生下了最得帝宠的三皇子陈琰。
如今大陈王朝的五百年国运已经过去整整三百年了。
承德四年,风头无两的沈尚书得到了此生唯一一个嫡女沈雁归。
这沈尚书自皇帝是太子之时便作为太子伴读陪侍左右,而沈家本身作为一个百年世家,在皇帝登基时也是出了好大的力气,是有着从龙之功的大家族,家主沈长青又有着与帝王一同长大的情分,恩宠自然不比常人。
虽说伴君如伴虎,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然而这沈尚书,一是本身才华横溢,二是从未站队,一直是保皇派,兢兢业业诚诚恳恳抱紧皇帝这条金大腿,从不逾越,从不有非分之想。
于是宦海沉浮,多少官员上来又下去,偏偏这尚书府从来只有雨露,未见雷霆,成了常青树,花开不败。
再说沈家子嗣稀薄,在沈尚书这一脉上,只得了一位公子和一位小姐,皆是正室嫡夫人所出。这位大小姐的眉眼肖似沈夫人,于是最得宠妻无度的沈尚书所喜爱,真真是捧在手心的掌中宝。
皇帝有十三位公主,尚书大人只有一个独女,偏偏这女温婉得体,就连皇上也是欢喜的很,常言要将此女许配给自己的儿子,于是这臣子之女甚至比金枝玉叶还要金贵许多。
不过尚书大人每每推辞,并不愿女儿卷入朝堂沉浮,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更关键的是,他作为沈氏家族的族长,要为整个家族考虑,一旦女儿选择了一位皇子,便代表着沈家的立场与站位,当年的皇子之争险之又险,如今沈家恩宠非凡,当个中立的保皇党最是稳妥,实在不必去趟这趟浑水。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沈家有女,其名雁归,倾国倾城。
类似的话传遍了整个帝都,生在沈家,本就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小女儿,兵法、国事,沈家教子,无论男女。
沈雁归也经常女扮男装随其兄长四处游历,见识自然不是寻常女子所能比的。然而因着沈家极度的宠爱,沈雁归虽是聪明伶俐,却偏偏没有沾染一份人间的世俗,天真烂漫十年如一。
清明时分,一辆挂着沈家的灯笼的马车晃晃悠悠去了径山寺,这是每年的惯例,全家去寺庙祈福,然而今年有些特殊,今年去祈福的,只有沈雁归一人外带许多仆从。
因着沈夫人偶感风寒,缠绵病榻,长兄又远在军营,着实赶不回来,本来沈大人是不放心小女独自前行的,然小女孝心拳拳,执意前去为家母祈福,想着沈家的名号在那里,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差池的,且小女本就不是深闺不识的小姑娘,虽然天真烂漫了一些,终归是沈家的姑娘。
上山进寺祈福,去的路上一帆风顺平平安安,但是回来的时候便没有这么幸运了,先是倾盆的大雨,引发了山体滑坡,一众的仆从马夫都下去清理碎石枯木。
“小姐,不要掀开轿帘了,外面雨大,小心受寒。”
沈雁归依旧掀开帘子,仔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塌方处的严重程度,接着又似乎是无意间四处看了看,待到放下布帘,面色却是一片凝重。
“小姐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小翠,让他们不要弄了,赶快回头,回径山寺,快一点。”
话正说着,便听见了窗外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有刀剑穿过空气的声音,来势汹汹,不像善茬。
“来不及了,小翠,随我下车,赶紧来。东西都不要了,我们走......”
这次为着祈福的出行,并没有准备太多东西,沈雁归很是果断,撕开裙摆,干净利落下了马车,带着贴身婢女小翠躲进了一处草丛。
今日沈雁归穿的是平日最爱的娟纱金丝的长裙,因着祈福,简单的素白色长裙,只在裙摆处用金线勾勒出几朵莲花的样子,如今绣着花的裙摆已经被她的主人所撕掉丢弃,正孤零零落在马车边缘,被雨打湿了。
一双黑色的靴子落在了两人藏身的草丛之前,沈雁归一把捂住了小翠的嘴,将其因为惊恐而产生的哭喊生生压了下去。
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冷静。
沈雁归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外面的一众劫匪,这众劫匪似乎人数不多,但这次沈府的仆从全军覆灭,鲜血顺着雨水,被冲刷的到处都是,且每个尸体上都补了几刀,以防有漏网之鱼。
一看便是灭口,所以,如果她们被抓到,一定没有任何生机?
会是谁呢?
沈雁归迅速思索起来,沈家虽然树大招风,然父亲一直小心翼翼,与人为善,倒是没有太多的仇家,所以不像是来寻私仇的。
听闻圣上身体抱恙,几位皇子又即将成年,沈家作为忠实的保皇党,......所以,这是那个皇子忍不住先动手了?
如今朝堂上,太子党与三皇子党分庭抗礼,太子李兰介为皇后嫡出,占了个名正言顺。且其外族乃三朝阁老,影响力不凡;三皇子为皇贵妃所处,自幼便得帝王盛宠,其外族是镇南大将军,大陈的太半兵权皆在这人手上。
会是谁呢?
就在此时,那双在眼前的黑金靴子动了,弯下腰来......沈雁归一动也不敢动,唯恐命丧此地,之间那落在马车旁的裙摆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捡了起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倒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杀了实在太可惜。人抓到后好生带回来,我来会会这位沈家千金。”
又是一阵搜寻的声音,有大雨落下的声音,有翻动草丛的声音,有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
混在一起,交织成一曲死亡的狂想曲。
沈雁归闭上了眼睛,想要用黑暗抵抗眼前的人间惨象。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世界终于安静了。
沈雁归似乎是脱离一般,松开了捂着小翠的手,小翠连滚带爬出了草丛,却听一声尖叫,明晃晃的刀剑架在了小翠的脖子上。
“呦呵,这里倒是还有一只小野猫。”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小翠的裙摆,完好无损,颇有点失望道:
“不是她,杀了吧。”
黑衣人似乎又是想起了什么,兴味更浓,慵懒道:
“等等,我看着这小姑娘长得不错,该不会是沈小姐的贴身婢女吧,来,说说你家主子呢,孤一开心或许就放了你了。”
“我就是沈雁归,才不是什么奴婢呢,你要如何,随意,莫要再牵连她人。”
“看来还是一个忠仆呢,遂你心愿,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