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殿
叶敬正在施针,急得满头是汗,洛昭然的身体底子早就被毒药给掏空了。
上一回的脊刑和鞭笞的伤本就尚未好全,加上这一次的直接发了高热,他只能尽全力护她心脉无恙。
可经此一遭,哪怕从阎王手里夺回了性命,估计也活不过十八,一个堪堪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子,正是活力阳光的时候,而洛昭然的脉象却已呈油尽灯枯之象。
半个时辰后,叶敬开始取针,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递给一旁的顾城,嘱咐道:“顾指挥使,瓶中之丹药需每日给殿下服下十颗,按理说三日后便会转醒,但若是不曾醒,臣也无能为力了。”
顾城应了一声,接过收好,他伸手,探了探洛昭然额头上的温度,还是很烫。
“叶太医,她的身子是不是一直都不好?我方才抱她进来时真的太轻了,就好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叶敬重重叹出一口气,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回答顾城的这个问题,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此事,臣不能说,等殿下醒来,您亲自问她吧,臣去煎药,告退了。”
待他走后,坐在一旁的邓兮起身,动作小心的将被角给洛昭然掖好。
邓兮无奈一笑,说道:“你啊,算是将她的计划彻底给打乱了,她之所以愿意受这鞭笞,便是因为皇帝不能就这样死了,无缘无故的暴毙而亡,大晋会有异动,天下会有大难。”
“我没想那么多,不过也不后悔,三十鞭笞下去,她还有命活?你当着皇帝的面用自己的身子去护她,事后,你又能活?”
“自然是不能。”
邓兮深深的看了一眼顾城,抿唇说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京都之中必然又是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顾城的眉心紧拧了三分,眸底的戾气一闪而过。
“总归人已死,不该看见的人也已死,事实真相任由我等胡编乱造便是。洛云之死你不用管,我有法子,至于陛下之死,栽赃到那群禁卫的头上,尽快将皇帝下葬,辅佐皇长子登基,一事接着一事的跌踵而来,他们反应不过来的。”
听完,邓兮理了理自己的思路,觉得也并非不是不可行,接着追问道:“什么意思,你手里有长公主的把柄?”
没等顾城答话,江来便推门而入。
“大人,人都处理干净了,下面人来报,说姜尚宫过来了。”
顾城颔首,“你亲自去接她过来。”
江来立即应声:“是。”
一室无言,邓兮又坐了一会儿,随即起身,说道:“你在这儿守着吧,方才,我已经派万千去了凤仪宫回话,想来皇贵妃娘娘即刻就会赶来,长公主和陛下在同一日薨逝总要有个说法才成,我得回趟东厂,明日再过来。”
顾城坐在榻边,整个人都有一种颓唐之感,满目都是洛昭然苍白的脸色,好像有一座千斤顶压在他的心口。
“邓兮,我走了一趟嘉峪关,为何会提早回来,又为何率锦衣卫闯宫,这些,你没有一个字要问的吗?”
闻言,邓兮笑了笑,他低头理了理身上衣衫的皱褶,轻甩拂尘,转身跨步而去,“有何好问的?只要昭和能活下来,别说是你救她,便是鬼魂来救她,我都会千恩万谢。顾城,你走的这一个多月里,京都也死了好些人......变了,都变了......”
......
邓兮挥退了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内监,独自一人撑着伞,冒着风,顶着雨向东厂走去。
寂寥的宫墙和滂沱的大雨衬着他的背影,愈发的孤独。
顾城的突然到来的确令人费解,但只怕是和洛云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她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换昌平帝陪她一道去死。
现下,他必须要赶在齐子毓和顾城之前拥立皇长子登基为帝,否则,此前的诸般谋划将全部沦为空谈和笑话。
在离去的路上,邓兮迎面撞见了匆匆而来的顾怡,于是收了伞,躬身行礼:“奴婢见过皇贵妃娘娘。”
顾怡的身后也没带人,她将手里的伞微微前倾,替邓兮遮掩住了雨水。
她问:“你从乾清宫来的吗?昭然和小城怎么样?”
“昭和公主受了陛下的鞭笞,还在高热,叶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是只要三日内醒来便于性命无碍,顾大人在一旁陪着。”
听完这一番话,顾怡的心又揪了起来,“我去瞧一眼,子毓方才还说要寻你商讨一下如何安抚朝中大臣的事。”
邓兮颔首,“是,东厂里还有一些事,奴婢赶着去处理了便去内阁找齐次辅。”
说罢,邓兮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置身于如瀑的雨水当中,再次躬身一礼,道:“娘娘慢行,奴婢告退。”
他走得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无边夜色当中,顾怡也不再逗留原地,往乾清宫赶去。
......
东厂
邓兮跨入殿内时,便看见万千蹲在地上在捡什么东西,起初并未在意,环顾了四周一圈没有见到安微澜,想着应该是离开了。
“万千,在做什么?”
万千被吓了吓,连忙起身,“公子......奴婢......”
“怎么了?手里拿的什么?”邓兮一面问,一面走过去,他看见万千手里捧着的一摞碎纸。
万千犹豫的看着邓兮,最终还是将手里的碎纸递了上去。
“公子,这信是用的红底金字,奴婢瞧着,瞧着好像是婚......婚......”
邓兮凝眸,心下顿时一慌,接过了那一捧纸张,手指都在颤抖,放在茶案上一块一块的小心拼接,他隐约能猜到这是什么了,
纸上书曰:男女婚嫁,此书为盟。良缘永结,白首成约。谨以桃花灼然之色,永世为新。愿将月下红线之结,经年长固。鸿笺为载,鸳谱为明。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
邓兮认得字迹,这是竭尽全力在模仿颜体,一看便是洛昭然的杰作。
书信的最后又另起了一行字,是安微澜的笔迹,她写道:且待青山烂,江水枯,你我白首不相离。
这是,一纸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