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兮伏身在案上，埋头袖间，无声泣泪。

他明白安微澜的意思，她分明可以悄悄拿走当作无事发生，最后，却还是选择了撕碎成这满地碎片。

她是想要他回头的，可殊不知，他早已无路可退，如今皇帝已死，剩下的还有顾家和齐家。

“邓厂督，不过区区一女子而已，何须悲痛啊？”

顾世开缓缓从殿外负手踱步而来，他一身常服，颧骨瘦削，一改往日正气，整个人都透着一副精明之象。

见到他来，万千行了一礼后便快步退了出去，将殿门合紧。

邓兮将泪水抹干，看着顾世开冷笑一声，瞬间，思路一通百通，“我早该料到是你，昭和既选择入宫，便定是有筹谋在先，怎会轻易进了洛云的圈套。”

“不得不说，昭和公主的确是个有脑子、有魄力的，不愧是继承了长公主和齐首辅血脉的人，可惜，行至今日，她需要顾忌的实在太多，否则也不会让我有可乘之机。”

邓兮端起两杯茶，绕过茶案，一杯递到了顾世开的手上，“我猜测，洛铎死前，将长公主和沐王之间的来往信件交给了昭和公主，你买通了六局一司的人，将那信件调了包，对吗，顾大人。”

“对，邓厂督，请继续。”

“昭和谨慎的很，能进六局一司的，都是她确定值得信任的，顾大人可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买通的人，是哪个？”

顾世开现在十分的得意，哈哈一笑，感慨道：“不错，六局一司上上下下的口风都把的极紧，但百密终有一疏，那些女官们是深受洛昭然影响的，但在后厨里帮忙的女使婆子们，可能经得住巨大的利益诱惑么？”

“大人好手段。”

邓兮违心的赞叹了一句，

而顾世开却甚是开怀，他坐了下来，从袖袍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地图，打开摊在书案上。

他指着嘉峪关一处，说道：“幸好长公主深谋远虑，提前吩咐好了傅苍，否则，咱们这一次真要被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给抓住把柄了，邓厂督，现下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北周太子已经登基称帝，他会履行诺言，借兵于我们。”

“顾大人，陛下已死，没有理由再发兵了，我们只需铲除齐家，尽心辅佐皇长子承继帝位即可，到那时，你的顾氏一族自然是这京都城中、这大晋国里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然而，顾世开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够，还远远不够。”

邓兮眯着眼，他看着顾世开，却仿佛能透过那层皮囊，窥见其内里的勃勃野心和永无止尽的欲望。

他知道，现在的顾世开已经不满足于只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了。

他也想试一试皇位，试一试那九龙金座、万民朝拜的滋味。

人之贪念，尤胜魔鬼。

邓兮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他和顾世开的交易合作，等到齐家倒台后便会到此为止。

见邓兮久久未曾回应，顾世开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给震惊到了，于是笑着宽慰道：“邓厂督，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尽力相助，到时内阁首辅之位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

邓兮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调转了这个话题，“多谢顾大人好意了，我没什么大志向，还是喜欢东厂这方寸之地，先将齐家扳倒才是要事。”

“厂督宽心，快了，就快了。”

那封信件，顾世开已经吩咐了人去做改动。

若是让那些皇室的宗族们知道，沐王和洛铎的死皆是出自齐子毓之手，无需什么皇命，齐家必亡，齐子毓必死。

......

洛云和昌平帝的死亡被锦衣卫和东厂二者一齐协力，瞒的密不透风，就连宫中的妃嫔也没有几个知晓事件真相的。

对外统一口径，只说陛下又要闭关修仙一月，不见诸臣和后妃，朝政大事皆由内阁、东厂权衡决断。

长宁殿

邓兮顶着夜色悄悄潜入，洛允琮自然是知晓内情的其中之一，他也一直在等邓兮过来。

“事情就是如此，奴婢的意思是尽快集合前朝诸臣之力，助您尽早登基，以安四海民心，否则，以顾世开现下手中握有的兵力，单凭京畿守卫和大内禁军绝不是对手。”邓兮说道。

洛允琮合上了手中的书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道：“从前，我只觉得这位顾大人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将酷吏，没成想，竟然还是个能筹会算的好手，看来是跟着齐长明和长公主久了，逐渐都学的耳濡目染了。”

邓兮低头，对答道：“一个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又岂会是什么良善之辈？殿下，此人野心太大，不宜收入麾下，应当尽早斩草除根。”

洛允琮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邓兮坐下。

他压底了些眉眼，继续说道：“不急，你先看着他，别惹出什么大乱子，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要齐家死的人，我瞧着，可以先留着用。”

“可是殿下，与虎谋皮乃行事大忌，您不能......”

邓兮还是不太放心顾世开的心思，刚想要劝诫两句，却被洛允琮开口打断。

“表兄，慎言啊，你我是血脉至亲的兄弟，我自然是信你的，但我是君，你是臣，我的命令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只需听命行事，不可忤逆。”

闻言，邓兮愣了愣，恍然间，他发觉洛允琮已经长高了许多，面容也长开了，一身玄黑色的蟒袍透着尊贵的皇族气息。

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母后被废、邓氏覆灭而哭泣的半大孩子了，他是皇长子，大晋皇位唯一的继承人，未来的皇帝。

旋即，洛允琮收了眼角泛出的狠厉，笑出了声，将自己面前的一杯茶水推至他的面前：“表兄放心，齐家灭亡之后，紧接着就会是顾家，邓氏一族的血案，我一直记在心中，片刻不曾忘。”

“奴婢明白，奴婢也只求邓氏一族上千族人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