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赔礼
福康安在宫中的待遇一向都是皇子例,之前乾隆还特意在旁人面前提起过,福康安长相颇肖已经故去的悼敏皇子永琮。除了少数几个知情人,旁人都只当皇上这是移情而已。虽然心中难免不忿,也只能暗地里埋怨自己没有投个好胎了。
事实上,云妍担心永珣和福康安之间存有龃龉,让乾隆心中不快,实在是有点多虑了。永珣年幼,心智却不弱。不管是从福康安的圣宠还是从富察氏的门第,永珣都不可能一直和福康安闹别扭下去。福康安更是不会拧着,和十阿哥性子相投是一回事儿,更重要的是,福康安脾气是张扬,却不是完全不识体统的人。一个有心交好,一个有意避让,哪怕中间夹着一个五公主,俩人的关系倒也慢慢好起来了,当然,到底还是比不得之前的。
永珣和福康安穿着同样的石青袍子小貂帽,稳稳重重的走进门来。哥儿俩正向乾隆和云妍请安的当儿,容嬷嬷已经命人端上饽饽和奶茶,放在一张矮几上。热腾腾的奶茶喷着香味儿,引得刚刚被兰馨带进来的永璂眼神儿不住的往那边落。
云妍看着好笑,望了乾隆一眼,见他并无不快,忍不住笑道,“行了,都去吃吧,也暖暖身子。”
到底还是小孩子,得了皇后这一声儿吩咐。嘴里说着谢恩的话,身子却早都扑向小桌子了,津津有味的又吃又喝。直慌得容嬷嬷一叠声的让他们小心点,千万别噎着。眼瞧着几个孩子用的香甜,乾隆也有点馋,倒了碗奶茶也开始有滋有味的喝了起来。
此时气氛正好,云妍扬手将兰馨唤到了自己身边,“兰儿,方才去看你妹妹,可还好?”
兰馨笑得娇憨,声音清亮,“妹妹睡的香甜,永璂还帮嬷嬷给妹妹摇摇床呢,皇额娘,您没看见,妹妹睡着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笑的!”
满屋子里都是一家人,乾隆坐在主位,云妍的位置就在他身边,母女两人的对话,很自然的引起了乾隆的注意,“这段日子忙起来真是觉得日子过的太快,可是看看咱们闺女,还是那么软软小小的,又觉得这日子过的太慢了。”
云妍拍拍兰馨的胳膊,笑道,“皇上也就是这个时候觉得孩子长的太慢,若是等五儿到了兰馨这个年纪,您怕是又会觉得这日子过的太快了。”
乾隆一怔,再看向皇后的时候,皇后已经又转过头和兰馨说起旁的杂事了。硕王府一事,乾隆的打算落了空,后来硕王一家虽然已经彻底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乾隆的心气儿依旧不顺。如此,乾隆对兰馨多多少少就有些忽视了。今日皇后这么一提,猛然给乾隆提了个醒,兰馨的年纪不小了,该嫁人了。
这么一寻思,乾隆倒是难得的仔细看了看自己这个“女儿”。碍着皇贵妃新丧,兰馨身上的衣裳虽说不算素淡倒也没穿的大红大紫,一身粉色百蝶穿花旗袍,脸盘圆如满月,容色似桃花瓣般鲜艳柔嫩,黑静静的眼睛十分聪慧,宽宽的明净的前额,使她的容貌带了一种稳重开朗的神情,确实是个讨喜的。
“兰儿今年多大了?”乾隆问皇后。
云妍带着几分惋惜,笑道,“过了年就十五了。”
“那可真是大姑娘了。”乾隆道,“皇后用心了。”
云妍放开了兰馨,让她去照看永珣他们,转过身子,“谢皇上夸奖,兰儿进宫的时候,我身边还一个孩子都没有,自然是多用了些心思。如今她年岁越发大了,我这心里也不免有些难受。如今看着五儿,想着再过十年,又得再难受一回……”
这话真是说道了乾隆的心坎里,刚刚还觉得女儿长得慢呢,如今却是觉得还是更慢点好,不乐意道,“那皇后当初还那么想要个女儿,还不如多生几个儿子呢!”
云妍的脸上浮出丝丝难堪,小声道,“那个时候不懂事儿。”觑了觑乾隆的脸色,又道,“现在皇上与我对小五儿这么上心,光想想那情景,简直就和摘了心肝儿肉似的。有时候发急了,真是觉得还不如远些呢!”
乾隆的脸色随着皇后的话转了个遍,沉默良久,还是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五儿惹人疼,远着不更难受?倒不如趁现在好好宠宠她,将来真要是寻找额驸了,咱们回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惋惜地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云妍一窒,只得道,“皇上说的有理。”
摆的满满当当的御膳冒着热气儿,乾隆心情看着不错,但用膳的时候,也只是在面前的几个碗里夹了一点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微微蹙起眉头道,“把这些菜都赏给其他人吧,颖妃那儿多加两道,少些荤腥。”太监们连忙撤膳,用黄锦缎的棉包袱将膳盒包好,捧着,抱着,抬着出了承乾宫,赶紧送往东西各宫。
云妍还在接着乾隆的话茬,“颖妃最近也确实是有些忙乱了,是得好好保养。要是能早日和永瑆相处和睦了,也是喜事一桩。”
乾隆心头一动,“颖妃和永瑆处的不好吗?”上午的时候,他途径御花园,正好遇见令妃回延禧宫。令妃对永瑆真心实意的疼惜,让乾隆很是感动,如今听了云妍这么一说,多少有些不快。
云妍毫不在意,打发着几个孩子出去了,亲自伺候着乾隆。拧了一条热毛巾亲自替乾隆擦了擦手,随口道,“皇上怎么会这么说?永瑆刚刚失了额娘,颖妃之前也没养过孩子,俩人如今成了母子,总要磨合一段时间的。远的不说,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兰儿还未进宫的时候?我可是比如今还慌乱呢,若不是您怜惜,怕是更不知所措了。”
乾隆想起当年为了兰馨的事情,还特意召了一回傅恒,叹了一句,“你说的也是。”摇头不解道,“若不是金氏亲自求了朕,永瑆……颖妃那么年轻,朕实在是不放心。”
“皇上虽说是慈父,可您整天日理万机,便是有心和孩子亲近,也抽不出时间来。”云妍宽慰道,“可皇贵妃不同,孩子就是在她的身边长大的。不管咱们想不想的通,亲生的额娘总不会害了自己孩子的。这不习惯是正常的,至少能说明颖妃是真心去学了怎样教导十一阿哥。若是没这份心思,直接交给嬷嬷们,自己闲暇时多问几句,不也挑不出错儿来?”
乾隆听了这话,深深的看了皇后一眼,突然笑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安置吧。”
隔日,乾隆刚一离了承乾宫,云妍便去了东暖阁。
“去把它收起来!”云妍指着花斛,命令道,“青梅,怎么回事儿?”
青梅连忙跪下请罪,“主子恕罪,奴才罪该万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云妍喝道,“那日老夫人都说什么了?你仔细想想,一字一句都说出来。”
青梅一边回忆,一边慢慢道,“回主子话,那日是初二,皇太后的寿辰就在眼前,主子您身子又不好,宫里人往来不绝,压根就没什么机会多说什么。奴才也曾好奇过,这次府上送来的东西怎么会比往日更好些,可老夫人只说让您好生清点便好……”
云妍苦笑,“结果这段日子忙晕了头,本宫只吩咐你们入库,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奴才知错,请主子责罚。”
云妍摆了摆手,“罢了,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以后万不可如此了,你先起来吧!”
“谢主子恩典。”青梅站来,“那剩下的那些东西?”
云妍看了看天色,“今天还是让兰馨教十二读书吧,至于紫琼,去看着五公主。容嬷嬷,青梅,你们和我去库房。”
“嗻。”
养心殿。
乾隆站在蓝缎遮掩的巨大书橱边,紧紧抿着嘴巴,下巴突了出来。史书史册浩如烟海,记载了多少帝王将相的兴亡,多少宫闱秘事掩盖着争权夺利的生死搏斗!那些昏昧的,醉生梦死的帝王糊里糊涂像是被玩弄于指掌之中的木偶。
可是他,爱新觉罗弘历,是大清的君主,绝不能任人挟制,绝不软弱!
他稳稳地转过身,背起双手,一步一步走回西暖阁,从御案上堆了极多的奏章中,抽出一本,开始批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乾隆身边的大太监之一——吴书来,迈着像猫一般轻巧的脚步小心翼翼的进了殿,伶俐的站在一边,没有发出丝毫的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乾隆终于从奏折中回过了神。高无庸上前几步,替乾隆将书案收拾整齐。吴书来极有眼色地跪在地上,替乾隆穿上龙靴。
乾隆从炕上起来,在地上走了几圈,“坐了这么久,整个骨头都硬了。”
吴书来讨好道,“那是皇上心念大清,才会如此辛劳的。大清能得皇上这般明主,是大清之福。”
“呵呵。”乾隆一笑,“你这奴才,就是会说话。”
吴书来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奴才说的可是实话,最实在的实话了。”
“走,陪着朕去外面转转!”说罢乾隆一马当先的走在了前面,吴书来小跑着跟在后面,高无庸依然慢慢的收拾着龙案。
高无庸是个仔细的人,论起这些细务,几十年了,他就从来没出过一丝半点儿的错处。收拾好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看着没什么遗漏了,这才慢慢地往外挪着步子。
这世上到处都不少想往上爬的人,大臣们想往上爬就要去奉承皇帝,太监们想往上爬就得去奉承首领大太监。高无庸平日里是不如吴书来交游广阔,可能牢牢的站在养心殿,也不是个善茬儿。哪块地儿都有聪明人,高无庸整天板着脸,也照样拦不住小太监们往他身边靠。
“高公公,您慢着点,小的扶着您。”说话的是养心殿不显眼,却挺机灵的小太监寇三。
“嗯。”高无庸低声应了一声,也没拒绝,任由寇三扶着。
寇三稳稳地扶着高无庸回了住处,替高无庸倒了茶,换了外衣,待他舒舒服服的躺下之后,半坐在小杌子上,不轻不重的替他捶着腿。
“三儿哪!”寂静的屋子里,高无庸突然开了口。
寇三一惊,赶忙收了手,“您可是觉得不舒服了?小的……”
高无庸摇摇头,“你干爹我整天呆在养心殿里,都快霉了,你小子是个闲不下来的,有空儿就和干爹说说这外面的消息吧!”
寇三先是一愣,接着就是狂喜,他奉承了高无庸五六年,这是可是高无庸第一次松口,还是直接就认了自个儿做干儿子。
寇三虽说脸上时常带着笑,可实际上那也是个很能绷得住的,寻常人别想轻易把他那副笑脸扯下来。今儿个好消息来的实在太突,喜得他都不知道做什么好。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后,寇三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爹,您能这么想就太对了。这养心殿是好地方,可外面也不见得就差。”寇三笑道。
高无庸没有开口。
寇三想了想,又道,“爹,儿子今天出去可是接了不少孝敬,忠勇公府的太太真是大手笔,吴公公的胸口鼓囊了不少。可是爹,往常儿子看着,忠勇公和吴公公没什么联络啊。”
高无庸阖着眼睛,半是赞许半是讽刺,“忠勇公府,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寇三被高无庸的语气惊得心里发凉,赶紧闭了嘴,乖乖捶起腿了。
咸若馆。
乾隆满是感触的坐在雕花大**,“真是恍如隔世啊。”
吴书来眼观鼻鼻观心,“瓜尔佳太太身子不好,正房里药味儿挺重的,据府里的人说,府内的事物都是由富察大人的侧室打理的。奴才听说,侧太太挺守本分的。往日里,只要富察大人有空,也是会去正房看看太太的,奴才还问了几个大夫,大夫们都说太太这是因为郁结于内,心思颇重才一直不起的,他们也曾经提过,富察大人也时常找他们询问的。”
“这么说,忠勇公府里往日的节礼往来也是由那位侧太太安排的?”乾隆语调低微。
“是,奴才打探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不过……”吴书来回道。
“不过什么?”乾隆故作轻松道。
吴书来低着头,小声道,“不过听说,富察大人倒是特意往里面加了一副极名贵的围棋。为了这事儿,瓜尔佳太太挺不满的。”
“围棋?”乾隆想起昨天还和皇后说起为了兰馨召见傅恒之事,随意笑笑,“春和倒是会送礼。”
承乾宫库房。
黑白棋子散落一地,云妍紧紧的攥着只有一半的残破棋谱,心中也不知道是何滋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放肆!”
老乾才不傻呢,他喜欢闺女儿是一回事儿,老婆的屋子里摆了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是另一回事儿,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