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第一百五十八章利用
内务府院落。
窗纸上人影和烛光闪动,传出鞭笞声和呻|吟声。
衣裳已经破破烂烂渗出不少血印子的小太监眼泪鼻涕糊了满面,“……奴才什么都没碰过,就是在园子里趁人不注意顺了两个果子啊……”
傅恒满脸倦容,“刚才还说什么都没碰过呢!”
鞭子和肉碰撞的声音变大了,但是人的哀嚎声更大。
“可是那两只果子都是主子们扔地上的,都烂了儿了啊!大人,冤枉啊……”
太监寝宅。
烛火阴森,屋子很大,通铺上坐着许多睡不着觉的太监,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远处传来行刑的声音,时强时弱。吴书来稳稳当当的靠在铺了软垫子的八仙桌上,一副居高临下,无所畏惧的表情。他在喝茶,时不时的跐溜一小口,还摇头晃脑的品味一番。
“……你们有什么好怕的?听我的,没事儿。傅恒这老小子是在给皇上撑场子呢,不然他怎么交差啊!我就不相信他真能掏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为什么?这紫禁城啊,是主子们的,也是奴才们的,唯独不是他们这些外面大爷们的。”
一众小太监们点头哈腰,直恨不得去舔吴书来的脚丫子。
“哼,忠勇公怎么了?”吴书来磔磔的笑出声来,“嫡亲的姐姐是正正经经元后又怎么啦?丢了天大的人,自己还不是跟个傻子似的招摇过市?比咱们这些去了子孙根的窝囊废还不如!”
稀稀落落的笑声想起,吴书来眼光那边一瞥,声音立刻静了下来。
“笑啊,怎么不笑了?”吴书来脸上皮肉抖动了几下,想要露出一个趾高气扬的笑容,然而他的脸却像是定型了似的,表情依旧谄媚居多,“只要你们听我的,做奴才的有个做奴才的样子,我保证你们都有口饭吃,谁也别想把你们打发走!说句老实话,把咱们打残了,谁给咱们皇上太后端茶倒水,谁给阿哥公主把屎把尿啊?”
太监们欢欣鼓舞,哄笑出声。
“这就对啦,吴公公我跟了皇上三十多年,看多了外面那些大爷们的嘴脸。”吴书来又跐溜了一口茶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日子还长着呢!今儿个他们用鞭子揍你们,谁知道明儿有没有人也用鞭子揍他们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监们更兴奋了。
澹泊静宁殿。
傅恒再门外右侧恭立,小罗子从殿中出来,“大人赶紧进去吧,皇上正等着呢。”
“殿里这是……”傅恒偏头问道。
“是皇后主子带着五公主过来了。”小罗子小声道,“皇上这几天突然想教公主走路了,时常诏皇后和公主过来伴驾。”
傅恒点点头,不再开口,甩袖入殿,进门的瞬间,明黄色的衣摆倏地闪过,不见踪影。
殿内温暖如春,红色的宫灯明亮照眼,熏炉里搁着上好的银丝碳,没有一丝异味。彩瓷花瓶里摆着刚送来不久的新鲜梅花,混着龙涎香的浓郁气味直让人全身舒坦,恨不得能就此沉迷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倒也不算太脏!”乾隆听了傅恒的回话,好半天冒出了这么一句,“朕原想着朕这后宫里没几个干净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踏实的。”
傅恒肃立着不吭声。
乾隆放缓了语气,“令妃那件事情有人招供吗?”
傅恒道,“逮了几个人,但都是手脚不干净的,真要扯上关系的还真没有。也上过几次刑,什么都吐不出来。”
“肚子里有真东西的人,会轻易的往外吐?”乾隆反问。
“这……奴才失职,稍后再审。”傅恒微一迟疑,立刻回道。
“园子里的奴才换来换去的,想查也不容易。”乾隆欲言又止,但还是想问,“那日来来往往的奴才里面,有没有伺候过长春仙馆的?”
傅恒道,“没有,内务府有案可查。”
乾隆松了口气,但声音还是有几分不自信,“再查查,边边角角都摸摸,别漏了。”
沉默,乾隆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一直低头的傅恒,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古朴又不失精致的古铜蕉叶花斛。
傅恒却在这时开了口,“皇上……年关马上就要到了,您看这……”
乾隆愣着,突然醒悟过来,“是啊,十天,再过十天,就要封笔了,还早着呢……这样吧,傅恒,你还是忙你原来的差事吧,以前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不必顾忌!”
“嗻!”傅恒应下。
“要是踩到烂泥坑了,记得赶紧告诉朕。不管是哪儿的,明白了么?”乾隆严肃道。
“嗻。”这一声答得却要比之前慢些,“皇上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乾隆挥挥手,“行了,这儿就咱们俩人,你过来看看这玩意儿如何?”
傅恒抬头,那件花斛直接就撞进了眼里,而后才是坐在花斛后面的皇帝,“不知皇上还有何吩咐?”
毫无异色,乾隆聚精会神的打量了傅恒一番,然后才开了口,“五公主前几天看中了这东西,朕看着也不错,你去内务府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玩意儿,多送些去承乾宫。”
傅恒面露思索之色,“这东西……”
乾隆笑道,“你上前来,仔细看看罢。”
傅恒谢恩之后,来到了花斛之前,“古朴而不失精致,公主好眼光。只不过……看样子,不大像是内造的。”
乾隆盯着傅恒不放,“是从皇后的私库里面取出来的,当是有几年了。”
傅恒想了想,慢慢道,“皇上若是不急的话,奴才立刻吩咐内务府赶制。”
乾隆逼近一步,“内务府的东西都有定制了,无趣的很,朕看着这倒像是民间的手工,春和之前没见过吗?”
傅恒原本严肃的脸上有遮不住的尴尬,“这……这些东西……皇上是知道的,奴才对这些东西一向不怎么精通,是以也不怎么能看出来。”
乾隆也乐了,但仍然没有放弃试探,“难不成自家的摆设你都不管吗?朕可不信你的忠勇公府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傅恒倒是直接的很,“府里的时候自有后院的人操心,奴才一向是不怎么管的。”
“难道这迎来送往的礼单你也不瞅瞅?”乾隆挑眉。
“这……”傅恒有些茫然,“看倒是看,只要不出了大褶子,那就可以了。”
乾隆摇摇头,大笑道,“难怪皇后去的时候一直不放心你,你啊……哪里像个当家人!”
“让您见笑了。”傅恒低头惭愧道。
“一家人有什么可笑的。”乾隆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既然这东西是民间的手艺活儿,你干脆先在自己家找找,有类似的送进来让五公主玩玩吧!”
傅恒沉默片刻,迅速作出判断,笑了,“遵旨。”
“嬷嬷怎么一肚子心事的模样儿?”一身明黄色棉旗袍的云妍坐在窗下,慢慢地啜着茶水,容嬷嬷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心事重重。
“主子,过几天就要回宫了,有些东西咱们还得好好收拾收拾,省的回去了不趁手。”容嬷嬷抬起头,“五公主和十三阿哥的身子都弱,要是有个万一,着了慌可不好。”
“嗯,嬷嬷说的是。”云妍点头应下,“明天你就和青梅留在院子里收拾吧,这大冷的天,你年龄也大了,着了凉也不好。”
容嬷嬷压低了声音,“那花斛……”
“多西珲喜欢的那个?”云妍抿嘴一笑,“当然带上,要是多西珲闹起来,可没人能哄得住。”
“主子,多做多错!”容嬷嬷有些恼怒的看向云妍,“皇上忌讳这些东西,这可是您当年说过的。”
云妍止住笑,“令妃都能有个富察家的贵人,我的女儿抓个富察家的玩意儿有什么稀奇?再说,她原本就小,喜欢这些漂亮的小东西,顺道抓住了很正常。”
“可是公主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抓起那个花斛呢?”容嬷嬷暗自想着,五公主身边的器物多是圆润的物件,那花斛好看是好看,可也不适合公主现在玩。
云妍捂嘴笑了,本来不打算和她说的,只是容嬷嬷性子执拗,若不知道实情的话是不肯罢休的,索性让容嬷嬷附耳过来,“是我教她的。嬷嬷知道我也会画两笔,前段日子没事干,烹茶的时候就画出来让多西珲看着,原本也就是取个侥幸,没想到还真让她给抓住了。”
容嬷嬷唬了一跳,“没被人瞧见?”
云妍摇摇头,“画完之后就直接扔进茶炉子里了,要不那茶怎么老不对味儿。”
容嬷嬷听完苦笑不得,简直就想戳她两下,骂声淘气儿。只是身份有别,到底不能这么干,“主子这么做自然有您的道理,可是要被人瞧见了就不妥了。”
云妍毫不在乎地玩弄着手上的玳瑁指甲,“本宫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反正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任我怎么讨好也没用。我就不明白了,比起别人来,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时时处处都不忘记给我添堵。都是皇上的儿子,总不能我的永珣永璂处处受制,别人却逍遥快活的紧吧?”
容嬷嬷听了这话,心里也是有一番计较。算算日子,延禧宫的那位也快三个月了,虽然坐上了胎,可上面也没位子了,又是个包衣出身……
“嬷嬷可是觉得我莽撞了?”看她神色愣愣的,云妍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让她不痛快了。
“奴才哪敢和您置气。”容嬷嬷给云妍换了一盏热茶,“奴才只是在想着令妃的事情,听说头三个月正是不稳的时候,这么折腾着回宫,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难免给人留下话把儿。”
云妍想了一会儿,“令妃是个精细人,不会拿自己的肚子开玩笑的,何况过年的时候怀三个月的胎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头一次,咱们再小心些就是了。”
“主子说的也对。”容嬷嬷的声音里有了几分不忿,“都说鬼节不好,可谁知道在这宫里面,鬼节才是最好生孩子的时辰呢!”
“办事的时候都利落些。”云妍没有接容嬷嬷的话茬,“别让长春仙馆在这时候不痛快了。”
“奴才都明白的,您放心。”容嬷嬷的眼角几乎都沁出眼泪了,“这些年主子是怎么过来的,奴才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为奴才让您失了面子。”
“嬷嬷放心,没事儿的。”云妍抽出帕子给她拭泪,“实话和您说了吧,前几天我还在想令妃的事情做得这么干净,莫不是有上面的意思……”
容嬷嬷默然了一会儿,“您是说?”
云妍的嘴角一勾,“我是个没本事的,查不出线索,只能去问皇上了。老五是个好孩子,可愉妃偏偏对不住皇上的苦心,幸好有太后她老人家照看着,祖孙融洽,不然真是对不住这么个孝顺孩子了。”
“嬷嬷说,皇上听了这话。他,会怎么想?”
容嬷嬷看着云妍这幅神情,又仿佛到了早些年,承乾宫还没有小阿哥小公主的时候,皇后偶尔在人后露出的那么一点子幸灾乐祸了。
好歹小六出来冒泡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