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市场的时候，齐正峰发现自己的摊位后面多了一个人，那熟悉的身影，不是倪蓉蓉又是谁？

而答应帮他守摊的马晓军此时正坐在他那辆平板车上说得正嗨。

“嫂子，我跟你说，下午就在这里帮忙吧，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一阵子，生意有多火爆，大哥带的东西才卖了一个多小时，就没货了。”

远远地看见齐正峰过来，马晓军都是挑好的说，有意让他听见。

“嗯。”

倪蓉蓉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她本就不是父亲那样迂腐的人，在厂里待了这么久，早已经熟悉了这些新鲜事物，办公室里闲聊时常谈起某个个体户发了大财，也悄然无声的在这小妮子的心里生根发芽。

只要齐正峰不是在外面瞎混就行，肯摆摊，说明对方还有上进心。

“嘿，老齐，你回来了啊，嫂子等你半天了。”

马晓军突然一声高呼打断了倪蓉蓉的思路，她扭过头，刚好看见齐正峰将自行车停在了路边，打起脚撑，将后座上的绳子解开，准备卸货。

忙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齐正峰往下卸着货，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估计是倪光国回去说的，倪蓉蓉能找到他的摊位，他也不奇怪，整个工农路市场，就他这一家卖对联，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爸让我过来的，说你这边忙，让我过来帮忙。”

倪蓉蓉撒谎了，低下头咬着嘴唇。

她一紧张就喜欢这样做，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齐正峰自然也是明白，怕是自己那个便宜老丈人看不上自己当摊贩，回去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了。

“对了，那天和你提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正好逮着了机会，齐正峰当即就问了出来，顾及到周围有人，他说得比较隐晦。

“啊？什么事情？”

倪蓉蓉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惶恐，眼神看向别处，下意识的逃避。

“倪蓉蓉！”

齐正峰放下手里的箱子，皱起眉头，低声叫着她的名字，知道对方是在装傻，可有些事情并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正峰，能不能回去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功夫，倪蓉蓉又将脸转了回来，笑着说道，只是，紧紧盯着齐正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恳求，连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那委屈的样子，仿佛只要齐正峰不答应，眼泪随时夺眶而出。

唉！

齐正峰叹了口气。

看着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以及不时往这里探头的马晓军，最终他还是没有狠下心来，说太重的话。

“算了，帮我看下摊子，我去上个厕所。”

齐正峰丢下这句话后便朝着路口的公厕走去，心里十分烦躁，隐约有种感觉，这女人，他怕是甩不掉了。

稍有停顿，倪蓉蓉看着齐正峰的背影愣了愣，随后鼻子抽了两下，乖巧的点了点头，“哎”了一声后，脸上又露出狡黠的笑容。

……

时间刚过了一点，健康小区的道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大爷拿着象棋，在树荫下的石桌上摆上一局，等着棋友的到来，也有拿着皮筋的孩子，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开始跳了起来。

而在其中的一栋楼下，王志远静静地蹲在墙角，等待着邓海荣的出现，缩着个脑袋，将衣领拉紧，来让身上的温度散得更慢一些。

哪怕手脚被冻得发麻，可他还依旧在这里坚持着。

脚边放着的是一个打着蝴蝶结的铁皮饼干桶，那是他来时特意从百货大楼买的，准备给邓海荣赔罪用的。

从昨天凌晨的牌局散了之后，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变了，特别是白天上班的时候，平时关系还不错的车间主任三番五次的找自己麻烦，虽没有明说，但隐约透露出和邓海荣有关。

而令他担心的是，平日里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王哥长、王哥短的孙红兵，如今也不理睬自己，这一下子，感觉整个人像是被孤立了一样。

孙红兵那里倒是可以放一放，但邓海荣这里却不能拖，他本身虽然只是个宣传部的副主任，可他的父亲却是握着实权的副厂长，要是车间主任每天都给他来上这么几次，哪里还吃得消。

所以，为了缓和与邓海荣的关系，他特意一大早就守在了这里，想着和邓海荣见上一面，当面将问题说清楚。

可时运不济，等了一上午都没有见到人，上楼敲门他又担心敲错了房门，万一恼了哪位领导，就更麻烦了。

正苦恼着呢，就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脚步的声音由远到近，他赶忙站了起来朝楼梯上看去，下来的人正是邓海荣。

“邓主任，早啊。”

邓海荣本来是准备出门去工农路的，刚下了几个台阶，就听见楼梯口有人喊他，看过去，见是王志远，嘴角向下撇去，那是厌恶的表情。

“哦，是志远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上去？”

快到跟前的时候，邓海荣收起表情，嘴上客套着，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说着话从王志远的面前快速的经过，这样的行为就算对于陌生人来说，都是极为不礼貌的。

可王志远还是提着礼物，紧紧地跟在后面，舔着个笑脸说道：“邓主任，我刚来不久，还没来得及上去，就正好碰见您了，真是太巧了。”

“是挺巧的。”

邓海荣敷衍的点了点头，看向前方的目光，透露出几分不耐烦，已然是没有聊下去的兴趣。

这一点，跟在后面的王志远并没有看见。

“邓主任，我昨天想了一天，这次的事情主要责任还是在我，是我的计划有问题，不应该约齐正峰打牌，这打牌太看运气了，我想了一下，如果换一个办法……”

“快他妈闭嘴吧，谁和你打牌了。”

邓海荣叫骂了一声，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身，面色不善的瞪着王志远，这蠢货，什么事都敢往外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王志远则是被这暴躁的态度给吓住了，伫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

从厕所出来，齐正峰到一旁卖皮具的地方拿了一个小腰包，就像是公共汽车上售票员用的那种，裤兜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不仅影响上厕所，还不美观。

找了个角落，将所有的零钱整理好塞了进去，特意数了一下，一共是两百一十八块三毛。

对联的利润本就巨大，像是最普通的那种，利润率就能过60%，而档次越高，利润则越高，这两百多块钱的销售额里，齐正峰最少能赚一百二。

这已经相当于服装厂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路边上有家卖烧饼的铺子，记忆里对方开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口味还不错，正好午饭还没吃，齐正峰便走上前去。

“老板，给我拿两个烧饼。”

“好咧。”

老板拿起铁夹从高温的炉膛里掏出两个烧饼，熟练地用报纸包裹着，递给了齐正峰。

“一共两毛四。”

齐正峰刚准备掏钱，脑海里又想起了倪蓉蓉那个傻姑娘，老丈人家离得也不近，能这么快赶来，估计是没吃中饭吧。

“老板，再给我拿两个吧。”

齐正峰干脆递了四毛八过去。

摊位上，倪蓉蓉有些无聊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发呆，齐正峰丢下摊子就走了，连价格都没告诉她，还好一旁的马晓军记得，才没有出错。

偶尔有几个人过来挑对联，她却表现得很腼腆，连话都说不利索，可正是因为这样，有些刁钻的客户故意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让她不知所措。

“小姑娘，我看你这对联也就是红纸上写个字，你卖我两毛钱一张，这价格都能买一斤多大米了。”

“阿姨，我这也是帮人家看摊子，价格是老板定的，我也……”

“什么老板定的，我懂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套路，我说一个数，四毛钱四张，你肯定有的赚的。”

对方说着说着甚至开始直接上手了，将下面的对联抽了出来，肆意的挑选着，还有几个客户在旁边看着，也有样学样，很快整齐的摊面就被翻得七零八落。

“阿姨……”

小姑娘都快急哭了，跟在后面收拾。

马晓军看着这一幕也没有办法，这毕竟是正常的交易，他也不好出面，况且现在是倪蓉蓉在这里，表现得太过热情，难免别人会多想。

马晓军虽然文化不高，考虑事情还是比较全面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拍了拍倪蓉蓉的肩膀。

“让我来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回过头，见到是自家男人回来了，倪蓉蓉顿时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急忙站了起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可转身看着乱成一团的对联，倪蓉蓉又把头低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到了齐正峰的身侧，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明明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事情就被自己搞成这样。

“我……”

“先把饼吃了吧。”

倪蓉蓉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齐正峰打断，对方将烧饼塞进了她的手里，已然蹲下收拾起烂摊子。

“姨，我来帮你找吧。”

倪蓉蓉忐忑地站在后面，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思，哪怕是骂自己一顿也好，就怕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但你说对方对自己没有感情吧，可他还给自己带了烧饼。

忙活了一阵，齐正峰已经给几位顾客挑好了对联，只是都还没有付钱，就盯着刚才还价的大妈，只要老板同意了她的价格，就跟着付款。

“小伙子，你就是老板吧，我刚才可是和这小姑娘谈好了，一毛钱一张。”

大妈也是人精，就绑着倪蓉蓉不放。

“我没有同意。”

倪蓉蓉急了，上前就要理论。

“唉，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不算数，这里可有着这么多人，大家可都是听见的，是不是啊？”

“我也听见的。”

“做生意要诚信啊。”

……

在大妈的鼓动下，一时间，摊子前的客人纷纷跟着闹了起来，反正闹成功了能省钱，不成功也没有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我真没说！”

倪蓉蓉被冤枉的几乎就要哭了，紧紧地盯着齐正峰，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就担心对方误会。

这话齐正峰是相信的，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什么样的客户没遇到过？

“不可能。”

齐正峰这话是对着顾客说的，他摇了摇头，说得斩钉截铁：“一毛钱我拿货都拿不到，怎么可能同意，哪怕是不做你们的生意，我也不可能贴本做生意。”

说着，便佯装要去拿大妈手里的对联。

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领头的给搞定，剩下的就好说了。

大妈让了一下，没让齐正峰拿到对联，皱着眉头说道：“你这小伙，也太不会做生意了，我们这么多人买，也不知道便宜一点。”

“真的不行，本来就没什么利润，再便宜，我连路费都要贴进去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姨，你去别家看看，哪家便宜你拿哪家，我不做强买强卖的那一套。”

齐正峰说得很委屈，但话里的意思却丝毫没变，就是不肯降价。

这些价格的设定，都是齐正峰计算好的，既要留出利润，又要考虑到淮城招商场的对标，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顾客，就坏了整个价格？

同意的坏处现在就能看见，一旁的几人都在等着乘顺风车，长远来讲，消息传开来了，别人抱着这样的价格来买，你卖还是不卖？

大妈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手里拿着的对联也不放下，似乎在做着决定，考虑了一会儿，有些生气的说道：“两毛就两毛吧，本来还想给你介绍些客人呢，你这样还让我怎么介绍？”

“好嘞，姨，你的一共八毛，我给你包起来。”

齐正峰立马换了一副灿烂的笑容，至于对方说什么，无所谓了，眼下整条街就他一家做对联生意，现在不赚钱，还等着什么时候赚钱。

一旁的几人见战斗力最强的大妈都没占到便宜，也乖乖地把钱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