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飒冷寒(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40 字 4个月前

这一日,风雪初止,天气清和,皇后与恭嫔、鑫贵人、瑞懃往宝华殿上香归来,才走至御花园的甬路上,转首见一阵东风扑落了瑞懃的冠帽,忙替他捡起扶正戴好,嘱咐道:“虽说开春,可这冰雪未减,你年轻仔细别着了风凉,对身子该不好了。”

瑞懃慧根早发,便含笑谦恭地弓腰作揖,道:“谢皇额娘意,儿子记下了。”

皇后的温和目光中尽是温暖的笑意,她忙停驻脚步替瑞懃整戴衣服,道:“戴好冠帽,围好毛领,这样有冬雪寒风也不能冻着你分毫。”

瑞懃欣然应允,恭谨谢过,他气宇轩昂愈发英俊,道:“嗻,皇额娘叮嘱,儿子铭记在心,冷风刺骨也请皇额娘珍重身子,平安生育。”

恭嫔缓缓盘过瑞懃交织一起的乌黑辫子,道:“我怎么觉得八皇子突然长大了呢,记忆中还是那个贪玩可爱的孩子,如今一晃,却长成了翩翩少年。”

瑞懃的英俊笑容顿时柔光四荡,将肺腑之音尽数吐出,道,“恭娘娘取笑儿子,儿子素来得皇额娘悉心教导,才能认字识书,心中无时无刻不惦念着皇额娘恩情。”

皇后清浅带笑,以温煦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双眸,道:“你我是母子,不必如此客气,眼下皇上身边得力的皇子只有瑞悆,他是你亲哥哥,且才封了亲王,你们兄弟二人在御前行走要懂礼节规矩,互相扶持,共为皇上分忧。”

瑞懃低头皱眉,谦逊之色愈加盈满于颊,道:“是,皇额娘谆谆教诲儿子谨记,五哥性子沉稳,凡事面不改色,不苟言笑,儿子与他交往不多,倒是七哥平常随和,最爱与儿子玩闹。”

皇后的目光透着深邃之意,便抚着瑞懃的肩头叮嘱,道:“瑞忢是懂事的孩子,你与瑞忢在一起时,要和睦相处,不可心生妒忌,惹皇上烦忧。”

瑞懃缓步越前,一揖到底,以一漾温和目色相对皇后清眸,道:“其实儿子与九弟、十三弟才最是亲近,还有皇额娘腹中这一位弟弟。”

皇后的目光澄净空明,仿若一光清寒雪色映照他的脸上,道:“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万一是妹妹呢。”

瑞懃的眉峰一扬,他眼中闪过一道流星般的光彩,沉声道:“那日看张平远来请脉,皇额娘心情甚悦,赏了不少金瓜子,又见皇额娘日常小食中多以蜜枣、酸杏为主,儿子心想大概能有七八成吧。”

鑫贵人眸光轻转,已然含笑欠身,道:“真没看出来,八皇子果然聪慧敏睿,恭喜皇后主儿,再得麟儿。”

皇后的一顺羽睫轻轻扬起,恰如蝶蜂扑扇,露出清缓柔和的眼波,道:“儿子女儿都好,已经结了果,再开几朵花又何妨呢。”

爽朗的说笑话音尚未被风吹散,只听一阵孩儿疾跑啼哭的声音从耳畔厉然响起,嗓音辽阔,粗声大气,惊得众人不觉后退了几步,赵得海正要出言呵斥,却见后面一位衣饰鲜亮,穿戴明艳的美貌女子牵着一位穿湖蓝色团福马褂的孩子迎面踱来,口中不停地呼唤着,道:“瑞愻、瑞愻,慢点儿跑,仔细着别磕了。”

皇后定睛一瞥,偏巧不是别人,正是沉寂多日且不愿叩拜的丽贵妃,她虽瘦削了不少,衣饰却不减华贵,穿一件杏红色绸绫刺绣镶梨花彩蝶褂肩,外罩一身桂红色织金绣香茶滚绣氅袍,袍服满是遍刺金枝纹样,团花金绣,脖前还围一条橙黄色狐狸裘领,那皮子油光可鉴,衬得她一张玉面皙白娇艳,愈发妩媚。

瑞懃见她如此傲慢,衣着服彩更在皇后之上,立即脸色不悦,低声道:“请丽娘娘清安万福。”

丽贵妃斜过一双凤眼轻剜,便拉过瑞愻的衣袖向着皇后抚鬓肃了一肃,道:“皇后万安。”

皇后举眸处见丽贵妃妩媚装束,不觉便蹙眉深鄙,想皇上这些日子对她的萧索冷落并未让她艳绝的容色染上憔悴,反而添了神采奕奕之姿,便注目道:“听说瑞憼偶感风寒,生了烧热,如今高烧可退了么?”

丽贵妃微一侧首,鬓上密密镶缀的水晶珠花和并蒂鎏饰曳翠摇金,熠熠生辉,道:“谢皇后关心,瑞憼已经好了,不必皇后挂怀。”

恭嫔抚摸着十一皇子额前的鬓发,笑容可掬地颔首,道:“十一皇子冰雪可爱,调教得也听话懂事,真是长大了。”

丽贵妃展露娇韵的笑,她一手轻揾香腮,一手搭在苓桂的臂弯处,道:“可不是嘛,恭妹妹一辈子没生养过孩子,自然不懂得为人母亲的辛劳,养着旁人的孩子到底不是从自己腹中生出,羊肉贴不到狗身上。”

恭嫔的眸光低回避滞,在冷冷的讥讽中便沉了脸,道:“我没有丽贵妃的九曲心思,什么生子养子,分的一清二楚,孩子由谁养育,便跟谁亲近。”

丽贵妃的眼波并无一丝涟漪荡漾,却撇着胭脂色的双唇,道:“是么?养娘不如生娘亲,恭嫔来自小姓,这点规矩都不懂么?这孩子还是亲生的好。”

瑞懃的眉眼清冽澹澹如艳阳下的水波滴答,轩眉扬鬓间说得十分坦然,道:“儿子虽然不是皇额娘亲生,但皇额娘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儿子,儿子眼中只有皇额娘才是儿子亲额娘。”

丽贵妃甩过一盏杏红色绣花绢巾,蹙起的长眉冷厉摇头,道:“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是从歌伎玩意儿肚子托生出来的,说话一点志气也无。”

皇后的脸上连一丝笑纹也无,她的神色仿若结冰的湖面,凝冻刚硬,道,“从谁肚子托生都是天家儿女,不像有的人自己无德,生出了不肖子孙,觊觎窥探,忤逆犯上,这样的儿子还是别托生的好。”

丽贵妃深切咬牙,冷然切齿,怒道:“瑞悊被人冤枉才遭皇上厌弃,这是那些小人奸佞谋害的,好歹我儿子还当过太子,皇后的儿子呢?连本书都背不利落,还想迈过太子的两块砖,真是做梦。”

皇后将嘴边得凌厉化作温然一笑,道:“你的儿子一个被废黜,一个被出嗣,两个不得宠爱,比我又好了多少呢?”

丽贵妃阴冷地盯着皇后隆起的肚腹,暗暗冷笑一声,道:“我的儿子是受人陷害才会如此!你怀的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么?皇后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瞧瞧人老珠黄的样子,不就是怀个孕嘛,这人也见胖,面色也无光,肚子跟顶了口锅似的,哪有一点中宫之主的风采。”

鑫贵人的眼神淡漠如云烟笼罩,低声道:“谁怀孕不都这样?难道你遇喜时不是么?笑话人不如人。”

丽贵妃瞪起一双冷眼盯着鑫贵人的穿戴,便有深切的嫉恨从她艳丽的面庞上一闪而过,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敢教训我?一个没落的格格,仗着阿玛在皇上跟前巴狗似的舔舌,还没成气候呢便这般耀武扬威的,你是有皇后撑腰才敢放肆的么?”

瑞懃弓身半蹲行了一礼,他低眉顺目时温文狡黠的笑意在他颊上涌过,道:“听说丽娘娘得了失心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犹如狂犬吠日,咆哮如雷。”

忽然丽贵妃的灼热目光凝滞不定,愈加敛声注目含恨带怨地向他,阴沉晦暗的脸色犹如一场瓢泼大雨倾泻,瑞愻抬头看见她额娘脸色不喜,更大着声音训斥着瑞懃,道:“你敢辱骂我额娘!我要拔剑杀了你替我额娘报仇!”

赵得海立即挥臂上前拦住十一皇子胡闹,喝道:“大胆!皇后主儿面前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

皇后见她这般骄纵张狂,早含了阵阵怒气,当下便板着脸喝了声,道:“跪下!”

丽贵妃仰面扬鼻,暴跳如雷,道:“我没有错,为何要跪!”

皇后思忖片刻,满腔的怨愤凝在一齐发作,便不忿道:“你没错么?你教养不当,纵容十一皇子满口咒怨,目无尊卑,扬言要杀了八皇子,这是你堂堂贵妃教导的儿子么?”

不等丽贵妃反唇辩驳,皇后的声音冷冷落在她的耳际,像声声闷雷躁动不歇,道:“瑞悊教导不善被废黜便也罢了,若瑞愻、瑞憼都被你纵容得任性娇惯,你有脸面在我跟前说你没错,若不略施小戒惩治你们母子,否则这东西六宫真无纲纪法度可言了。”

丽贵妃猛然摇头,只听鬓处簇簇鎏金玲珑惊颤,道:“我纵容孩子,那你们便好了么?皇后你做了多少昧心事,你敢说瑞悊被废,不是你一手撺掇的么?你敢说曼答应不是你吓疯的么?你与那玉瑸究竟是何关系,让他口口声声地助你的儿子出气,你不敢承认么?还是你二人早有私情!”

鑫贵人惊得顿时瞠目结舌,她忙阴沉着脸色,道:“混账!你怎可污蔑皇后主儿清誉!”

丽贵妃的长挑眉眼露出森冷的寒光,一张娇艳妩媚的面庞也随着她的气怒扭曲阴寒,道:“你不敢说话了么?我的儿子失宠,就轮到你的儿子么?啧啧,别做梦了,我就眼睁睁看着,你的儿子能有什么福气,能出息到哪里。”

皇后冷哼一声,语气森然郁郁,冷冽如冰,道:“跪下!来人!传我懿旨,丽贵妃诅咒儿女,藐视中宫,即日起着人杖责十下,警诫众人。”

丽贵妃听皇后口气冷漠如寒冰,却也不禁有些慌,刚硬道:“谁敢动我?我是贵妃!”

皇后看她的目光不带一点温和,汹涌的愤慨之色顿生在如花双颊上,怫然道:“你言辞无状,满口怨恨,我替皇上好好教训你,赵得海,立即回了祖宗,说我要处置丽贵妃。”

丽贵妃恨恨瞟过皇后一眼,冷峻的眉眼挑成一道线乜斜,道:“你敢!你害我儿子被皇上冷落,害我儿子被过继他人,你害我儿子……我就眼瞧着,你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后冷冷摇头,骤然打断她一句句凄厉的哽咽,道:“没有人想害你儿子,是你儿子咎由自取,凡事过分执着,深陷泥沼,反倒污蔑帮助他的人么?你仔细回忆,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善恶轮回,这就是报应。”

丽贵妃仰起脸露出道道不忿,在她雪白面孔上显得无比狰狞,道:“我的报应来了,你的报应呢?老天爷知道,你敢说你没害我的儿子,没有夺他的宠爱,好好的太子之位就被你这个贱人拉扯下来,有什么报应,落在我头上就是了,不像你,怀着身子还做着害人的勾当。”

鑫贵人凝眉掩袖,愈加愤然,道:“当着皇后主儿的面胡言乱语,如同市井泼妇一般,真是一点规矩礼数都没有。”

丽贵妃的双眼含着凶神恶煞的阴光,便咬牙切齿般的环视众人,那种恶毒的怒意从舌底喷薄而来,她怒怼众人后牵着十一皇子的手便甩袖离去。

人少了周围竟也安静了许多,众人小心翼翼更不敢多提一句。瑞懃眼望着丽贵妃远去,心中的疑惑溢在颊上,他弓腰道:“皇额娘,丽娘娘这样不敬您,您不生气?”

皇后微微观语上前,替他系紧了猞猁毛领,道:“她向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瑞懃笑着顺手捋了捋贴在脸颊旁的风毛,侧首浅笑间颇有青松挺立之姿,道:“儿子只是觉得皇额娘今日宽纵了她,她来日气焰更盛,若再跋扈起来,皇额娘想弹压便难了。”

皇后拨过鬓下烧蓝掐丝嵌红宝珍珠花钿,哂笑道:“你倒很懂,她逞一时口舌之快,我何必苦苦与她纠缠,皇额娘已回了皇上,借皇上的手再来料理她,岂不是更稳妥。”

瑞懃的笑声如珠落玉盘般澄净,更带着几分沉稳的笃定,道:“原来皇额娘思虑周详,是儿子欠虑了。”

皇后淡然的笑容似在脸庞上的一岚薄雾,朦胧隐隐似有若无,道:“记住喜怒不该形于人色,越是傲慢骄纵,便越是得意忘形,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人呀,有那个福气还得压得住才是。”

瑞懃响亮地答应了一声,便笑眯眯地望向远方的山岚雾雪,思绪不定。

皇后的手谕如同道道山岭,难以逾越,乾坤下旨以丽贵妃藐视中宫,不敬皇后为由,着慎刑司奴才日日在景仁宫大殿门前对她施以杖刑十下,打得她皮开肉绽,头破血流,三日下来筋折骨断,浑身没有一处好伤。到底乾坤念其旧恩,顾及她是四子之母,不忍责罚,直打到第四日的时候,他的几个儿子不顾风雪跪在养心殿外苦苦求情,才好言相劝不做重责,只罚跪在宝华殿抄录佛经梵文以示惩处。

二月的时节,冰消雪融,天暖气清,勋妃坐在炕边一手端着黄地牡丹纹瓷釉抿茶,一手笑语嫣然,巧盼顾人,道:“我瞧皇后主儿的肚子越发鼓了,是不是快生了。”

皇后披一件浅妃红色刺绣纹春衫倚靠在藤椅上絮絮含笑,道:“张御医的产期呈文是在四月,算算还有两个月,左右也快了。”

勋妃见皇后轻揉额头聚思,便越众上前替她揉按,更带着眼眸盈盈处的娇韵,低低道:“皇后主儿的福气好,奴才瞧皇后主儿总喜欢吃酸杏、甜枣,莫非这一胎是位皇子。”

皇后屏息静神注目着这个女子走到身前,她一身柔软轻盈的槿菊色织金绣鸟撒花衫裙,衬得她颀长且妩媚,一弯惊翠眉勾勒一笔纤细的眉角,且在双腮旁晕开淡红色面妆,鬓上并无繁多的翠饰,然而她缓步行来,却静如寒潭碧水,清照凝人。

皇后凝眸半晌,才婉约含笑睇她一眼,道:“生皇子也好,生公主也好,不拘什么,有孩子的自然千盼万盼,没孩子的也要加把劲儿,这不眼瞅着又要纳新人了。”

恭嫔的笑如一抹淡淡的云烟,寂寥且冷清,道:“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朝阳,我人老色衰,也不敢企求皇恩,这辈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新人在怀,还能记起旧人么。”

皇后抚胸作叹,微微有些不忍,便拢好袖口婉转扬眉,曼声道:“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宫中的女人有宠也好,无宠也好,如此一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