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厄祸连(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91 字 4个月前

其实皇后的月份已经很大了,临盆之日逐渐临近,人却一直轻盈似的,只在动辄醒睡时身子不便笨重,宫中久无喜事,偏巧是中宫遇喜,天下皆知。除了御医一日十几次跟流水似的伺候着,嫔妃皇子们也是日日陪伴闲话,说笑逗乐。

勋妃半是欣喜半是感慨,她低首妩眉不觉怜悯含悲,道:“好在我还有一个儿子傍身,若没了儿子,日后的凄凉不比别人好多少。”

皇后的十指只飘在盆盆花瓣十余片卷成一簇的水仙,那花色由轻黄颜色渐渐泛上淡白,香极一室,格外馥郁,道:“皇上看重你的娘家,必不会薄待了你,你好好养着身子,来日再替皇上诞育一位皇子才是。”

勋妃眼眸盈光处瞥在那金黄交叠的花蕊,暗笑道:“我知道皇上并非真心待我,不过仰仗我娘家权势而已,其实真心这东西,便如人的相貌,昨儿神采奕奕,今儿黯然神伤,一夕多变,总无定数。”

皇后眼波婉转,淡然的笑色如天边的云轻缓,她手指带过一拃缎面裙幅,道:“谁道无心便容与,亦同翻覆小人心。即便能够无欲无求,逍遥自在,就真的能摆脱无尽无休的烦恼么?”

恭嫔握住衣襟旁一串白玉十八子,在手腕上轻摇转动,浅浅含笑,道:“穷人家为吃上一口热乎米饭而烦恼,富贵人家为了变更多的花样做点心吃而烦恼,我倒觉得有无烦恼皆在于心,心若璀璨,绝处都能逢生;心若悲伤,即便能拨开云雾,也处处藏着阴霾。”

皇后靠着茶香色团福瑞寿金丝纹软枕,沉吟道:“今儿好好的,提这些伤心的话做什么?”

恭嫔怔神忡忡的瞬间,竟流露一丝艳羡之色,抚慰道:“可不是嘛,这两日京中多风,皇后主儿起坐时要小心,万不可被风扑着了头,这月子里落在的毛病,一时半会儿难好。”

皇后抚着隆起的肚子,含笑殷殷,道:“恭妹妹心思细腻,换做旁人是断断想不到这么全的。”

忽地勋妃明慧的眼光中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含恨切齿,道:“我听说丽贵妃的两个叔叔先后被皇上斩首了,她昨儿哭跪在养心殿门前请罪,连头都磕破了,皇上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吩咐人打发了。”

皇后颇有些意外,不觉坐直了身子侧听,道:“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勋妃用一枚篦子篦过她的额前,那笑纹淡漠得似皑皑山端时隐时现的云烟,低耳道:“皇后主儿身怀六甲,谁敢乱说这种抄家斩首的事,搅扰您的清静,我听说她的叔叔贪污受贿百万两雪花银,重刑之下供出了不少陷害忠良,卖官贩爵之事,皇上最恨贪官污吏,从践祚之初便整饬吏治,不想他却虎口拔须,一件件一桩桩查下去,都是要人性命的。”

皇后的声音平静无尘且冷冽如寒,道:“利令智昏,如刀头舔蜜,如此横征暴敛,贪墨成风,真是闻所未闻。”

勋妃的双颊微红且面带晶莹之色,她气喘娇微,如轻描淡写一般,道:“听说四皇子为了替外祖家求恩,夜夜跪在寿皇殿磕头悔过,他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落成被人耻笑的庶子,心火无不落个满目凄凉。”

皇后拨过一盏茉莉花递到她面前,茶香袅袅如雾,透着清逸的温热芬芳,扬眉道:“皇上对丽贵妃如何处置?”

恭嫔似在无声轻叹,摇头道:“还能如何处置,她身下育有四位皇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顾念着一星半点。”

皇后若有所思,很快含笑赞过,道:“章佳氏落得今日种种,也多亏勋妹妹的阿玛济事。”

勋妃的的声音缥缈如云烟缭绕,她微微变色,目光却垂向袖旁杏子红十字福寿流苏上,道:“这样的功劳我阿玛怎么能抢呢,听说多半是伊尔佳一族在朝中煽风点火,笼络暗合之故,她阿玛人前扮笑,人后使刀,谁能真心敬服呢,与他交好的臣子们无一人不私下唾弃,拍手称快,可见她阿玛的品性有多不堪了。”

皇后玲珑如蝉翼的鬓角抿得一丝不苟,她的笑意中略带温婉,卷起帘栊抬头望窗的刹那,薄薄的唇透着鄙于不屑,道:“待人皆是狡诈肚量,能得几个人心,好在皇上天纵英明,识破他阴险面孔。”

几人沉默不语,皇后再抬首时,只见眼前一树白梅次第开放,色泽润白似雪花堆拥,云锦绣软,轻缎舒卷。这个季节冰雪消融殆尽,东风拂面,草木逢春,金粉般的日光灿灿洒落,照在轻盈洁白的梅树上,卷起一阵暗香清溢,摇曳一树芬芳盈鼻。

突然锦绣帘幕一闪,却见赵得海匆匆忙忙赶来,他脚下一软竟先跪下磕头,脸色愈加发白苍沉,道:“皇后主儿万事如意,十一皇子不好了!”

皇后忙撂下手捏的酸杏,并与恭嫔对视一眼,连忙道:“你好好讲话,出什么事了?”

赵得海急得忙一边擦汗一边喘气,道:“这不天气暖和了,阿哥所的嬷嬷带着九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在碧波潭附近游玩,十一皇子趁人不备,便跑到结冰的湖面滑冰,不想那湖面的冰已化了大半,十一皇子掉进了冰窟里,现在人还没被捞出来,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皇后急遽起身,头却不觉隐隐作痛,牵动着肚腹千肠百结,素来闲雅的声调也变得凄冷阴厉,道:“废物!都是怎么伺候的?瑞殷和瑞悥呢?他俩好不好?”

赵得海稳稳扶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忙道:“好好好!十二皇子并未走近那冰面,只是……”

皇后听闻骤然脸色发白,人更晃了几晃,扶额道:“瑞殷呢?瑞殷也坠进去了么?”

赵得海急得晕头转向,便连连颔首,道:“九皇子有神佛庇佑,才逃过一劫。”

恭嫔沉静的脸庞朗照着刚毅,她搀过皇后稳住心神,婉言相劝,眼中却闪过一丝凄怆,道:“皇后主儿您稍安勿躁,我与勋妹妹立即去阿哥所照顾,九皇子无恙,您不必过于忧心,且您身子不便,实在不宜动气。”

勋妃微微沉思,片刻便悚然惊起握住皇后的手,柔和道:“是,皇后主儿您好好安胎,我这就回禀皇上,再请丽贵妃过来。”

皇后还是放心不下,勋妃前脚才走,后脚她便更衣备轿一路慢跑似的赶到阿哥所,还没等步入殿中,己然听得嘈杂喧闹,沸反盈天。丽贵妃早一步赶到,她惊听御医口中的种种不测,已是声泪俱下,心如死灰,她哭得更是声嘶力竭,举目便见九皇子、十二皇子跪在廊外,一个怒吼便冲了出去,劈头盖脸就是两个耳光,撕扯着二人的衣襟叫骂,她力气极大,下手又狠辣,顷刻间九皇子的衣衫已被她抓得碎成条条痕迹。

十二皇子吓得哇哇大哭,躲在嬷嬷怀中不肯松手,九皇子吓得挣脱开她的手,早早跪在滴雨檐下叩头不止,道:“丽娘娘您息怒!儿子并没有害十一弟!丽娘娘您息怒!”

丽贵妃揪扯住他的衣领,目光似剑一般尖利扎人,怒叱道:“你心肠怎么那么狠,是毒蛇生的么?你这个恶毒的畜生!瑞愻好歹是你的弟弟!”

九皇子捂着脸只连连磕头不止,悲诉道:“丽娘娘,儿子并没有推害十一弟,都是儿子的不好,都是儿子的不好!丽娘娘您消消气!”

丽贵妃呲目欲裂,紧咬下唇,眼中是烈烈恨意,道:“让我消气,你坠进冰窟替瑞愻受罪啊!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张平远跪行在她衣裙下拼命拦住,以一脸恭谨刚正之声抵抗她的尖音戾气,道:“丽主儿请您注意言辞分寸,事情尚未查明,您不许口出恶言污蔑九皇子清誉。”

丽贵妃啼哭的声音像是一片枯叶在烈烈秋风里哆嗦,她在慌乱中不停地谩骂,好发泄心中的不甘,咒道:“滚开!是皇后!还是勋妃那个贱人,唆使育的下贱坯子来害我儿子,我儿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的皇后之位也坐不成了,一律给我儿子陪葬!”

见了皇后仪仗过来,尚且不敢如何撕扯,却像是发疯了似的冲出去,一把揪住勋妃衣裙撕扯不断,几位皇子早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连着伺候的奴才嬷嬷,也在滴水檐下磕头不止。恳请丽贵妃饶恕。

勋妃身骨清瘦,怎会是丽贵妃的对手,只在片刻便将勋妃揉搓得衣衫凌乱,珠翠歪斜,赵得海也顾不得尊卑,当即喝道:“放肆!皇后主儿金尊在前,你胆敢这般蹂躏。”

丽贵妃气得狂乱发疯,一个耳光甩了上来落在赵得海右脸,冷哼道:“狗仗人势的奴才,瑞愻若落下疤痕,有个闪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皇后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灰,她声音微冷,一字字清冽如碎冰,怒道:“够了!丽贵妃,你若这般咆哮,我立刻发落了你。”

一众太监宫女渐渐安静下来,皇后伸手掀开被子,见十一皇子浑身青紫交寒,气喘奄奄,已无脉息,便即刻转了头沉肃着声音,道:“伺候十一皇子的奴才,一律发落慎刑司仔细审问,瑞愻刚刚七岁,尚且年幼,用药必得谨慎医治。”

张平远忙颔擦汗,垂眉道:“嗻,但请皇后主儿放心,奴才等定全力医治十一皇子。”

皇后换了一副和婉颜色,语气深沉仿若阴云压顶,道:“丽贵妃,幼儿无知,磕了碰了也是有的,你这般咆哮辱骂,实在有失贵妃之尊。”

丽贵妃面色沉冷如雷,她睁开一双恶毒眼睛,冷笑道:“皇后也知幼儿无知?你怎不说是有人蓄意?偏偏瑞殷、瑞悥与瑞愻玩的时候坠进冰窟,为何我的儿子坠进去了?你们两个儿子却安然无恙,你指使你的儿子推了我的儿子,还这般轻描淡写,敷衍了事,这笔账我一定记着。”

勋妃惊魂未定,勉力沉静下来如常言话,道:“事发突然,谁又能未卜先知,料想到这一切,丽贵妃你这样无中生有,是冤枉了瑞殷和瑞悥,更冤枉了我与皇后主儿。”

丽贵妃凄绝的眼凶恶地剜着皇后与勋妃,厉声道:“你的儿子病病殃殃,夺了瑞悊的恩宠不够,还伤了瑞愻,如此狼心狗肺的一对母子,断不得好死!”

丽贵妃的声声尖厉惨叫和不住啼哭使皇后心烦意乱,头痛欲裂,哀声滚滚响在耳畔,愈不禁蹙眉扬鼻,提了提愤恨声调,道:“丽贵妃慎言!瑞悊被废乃是圣意,与我又有何干系!你我都为人母,爱子之心,怜子之意深厚,你若这般满口咒怨,那我不得不下令杖杀于你,你若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回了皇上做主!”

丽贵妃怒极反笑,颤颤的手指着皇后不愿放下,咬牙道:“皇后休拿皇上吓我,你正位中宫多年,却这样容不下我们母子,可怜我的儿子废黜的废黜,出嗣的出嗣,坠湖的坠湖,皇后手腕凌厉,我们母子岂非落得了像戚夫人与赵王如意一般下场,你才甘心么?”

皇后立刻低声喝斥,道:“丽贵妃,此事牵涉两位皇子与其生母的清誉,不得不避嫌,我若处置,难免你觉得我有私心,愈加徇私偏袒,也断不会令你心安,这事便交予皇上处置最为公允,以皇上天威之势必然不会姑息和轻纵。”

殿中尚有一丝寂静入耳,皇后见张平远疾步出来,忍不住绊住他的胳膊,道:“瑞愻怎么样了?可醒来了么?”

张平远的脸色惨白如纸,只好据实相答,道:“十一皇子疾寒受惊,惊厥高热,且冷水呛入鼻喉过久,已流进胸腹压制心脉,奴才尝试用拍打逼出胸腔的积水,却无济于事,显然已经伤及肺腑,奴才刚刚喂下白虎夺命丹,希望可以续命。”

丽贵妃双眼含恨,带着痴惘的啼哭,只含泪回顾榻上浑身颤抖晕厥不醒的十一皇子,更加放声大哭,泣不成声。

皇后也是跌跌撞撞般的怔住,她疾言厉色的语气中含着虚弱,道:“有没有生还的希望?”

张平远汗湿衣领,仍昂首不已,道:“奴才不知,即便有生还的可能,日后也伴有智力迟缓,精神异常,闻风癫痫等症。”

皇后的泪在瞬间汹涌而出,她不想哭,眼圈却忍不住蓄藏泪滴,一语未毕,她也哽咽良久。皇后再不愿听她凄风骤雨般的辱骂和絮叨,她才便行至廊下,见十二皇子天真未脱,一脸顽皮,眼中犹自闪着泪花滴滴,不免柔肠心软,俯身道:“紫繠,今日风波许是瑞悥受惊了,你先领回去吧。”

勋妃得旨,惊惶中的她泪水险险滑落下来,欠身道:“是,奴才这就领回瑞悥。”

皇后脸带疲惫,却眸清坚定地替她抿紧松散的鬓角,轻声道:“这件事尚未查清,你这样惊慌失措,反而惹人怀疑是你蓄意陷害瑞愻,儿女都是心上的,丽贵妃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如此失态。”

勋妃掩面悲啼,愈发忍不住啜泣,道:“瑞悥还小,怎么会推瑞愻坠湖,我们母子在这后宫孤立无援,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扯上这些不清不楚的事。”

翠竺忙搀扶住勋妃的手臂,悲苦道:“皇后主儿还不是一样么?丽贵妃那些话,实在难听,两位主儿万不可往心里去。”

殿内隐约有孩子疼痛挣扎之声和丽贵妃的嚎叫悲泣,她不断哭泣,寻死觅活,悲泣之声更是连绵不绝。

皇后急忙来到滴水屋檐下扶起九皇子入怀,更见他连连叩头,脸色似雪,额前已是一片乌青,便心疼地落泪,道:“好了瑞殷,你清白无干,这么冷的天跪在这急着磕头做什么?”

九皇子的脸犹自带着惊惶不定,他垂泪不止,语气却依然坚定如石,道:“回皇额娘,儿子……儿子并没有加害十一弟,请皇额娘相信儿子。”

皇后抚过他的左肩悄声安慰,柔和中愈见酸涩,道:“皇额娘怎会不信你呢,至于今日之事,皇额娘定让皇上彻查,还你和瑞悥一个清白。”

九皇子愧然垂头,嘤嘤泣泪,道:“十一弟至今未醒,儿子心中有愧,寝食难安。”

皇后的唇角凝住婉顺之意,蜿蜒着凄苦的笑,道:“皇额娘已经吩咐御医好好医治,你暂且宽心,不要多思。”

九皇子仍有些犹疑,皱眉道:“十一弟年幼可怜,皇阿玛会不会不信儿子?”

皇后并未答话,只是眺望着远处巍峨起伏的山脉,微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