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哽噎诉(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620 字 4个月前

隐隐约约的,即便人人不语,也深知十一皇子的坠湖,十二皇子的嫌疑,获益最多的便是九皇子,皇后虽极力约束,毕竟人言可畏,聚蚊成雷,哪怕只有点滴怀疑,也足以伤及皇后一族在宫中来之不易的地位。

乾坤倒是赞同皇后的做法,只是在他眉眼间凝上道道忧患之色,叹息道:“朕已问过御医,瑞愻的病怕是一时半刻好不了,即便日后好了,也会累及心肺,常有咳嗽哮喘,呼吸急促呛咳等症,轻者发热头晕,重者声音嘶哑,精神萎靡,一生难以健愈。”

这两日皇后来来往往,不免有些疲倦,眼下也多了两片淡淡的墨青色,道:“是奴才没能料理好六宫,惹皇上忧心,奴才已经下谕,无论如何务必医治好瑞愻,也会劝慰丽贵妃宽心。”

乾坤以手覆额,似有无尽烦恼在眉间郁结,道:“丽贵妃哭天喊地,跪倒在朕面前啼哭,令朕如何不揪心,瑞愻虽为庶子,学识上亦无多少出息,毕竟他是朕的儿子,朕见他气息奄奄的样子,无不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皇后倒了一盏菊花茶奉在乾坤眼下,轻轻唏嘘不已,道:“儿女之愁,人之常有,若非爱之深情之切,也不会有如此顾虑,皇上膝下子嗣众多,这多子多福必多有烦忧。”

乾坤抚着皇后的手,低头处略带几分寂寥伤感,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慎刑司的人已回过话了,的确是湖面结冰之处冰雪消融,瑞愻不当心才坠入冰窟的,并非有人谋害。”

皇后的右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洁白得似胸前衽襟上一串水晶缠花玉十八子一般无二,思忖道:“皇上之意该当如何?这样的话,恐怕丽贵妃不会信吧。”

话一出口,殿中沉静窒闷了下来,都有了几分肃穆之凉。乾坤深深凝视着皇后,那声音苍冷得如惨淡的月,萧瑟晦暗,道:“什么话她能信?非说是你和勋妃害得她儿子失足坠湖,她会信?非说是你在朕面前谗言蛊惑使瑞悊被废,她会信?非说是她叔叔清廉刚直,那贪污的百万两银子是俸禄而得,她会信?事情真伪一目了然,非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她才肯么?”

皇后的眼帘恭敬垂下,忙欠身道:“是,是奴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乾坤将她静静扶起,阴冷的眸色中偏带一丝温晴,软和道:“月盈,你这一胎即将生产,没有旁的事不要出来走动了,免得动了胎气,御医说你的胎像不太好,会有难产之兆,你一定仔细身子康健,为朕再生一位嫡子。”

皇后眼波微转,浑若无事般的笑了笑,道:“谢皇上嘱咐,此事关系到奴才之子,奴才不得不心惊胆战,幸好皇上英明,已查清一切,否则丽贵妃对奴才母子的嫌隙更深了。”

乾坤从来都是笑容恬淡,不怒自威,在他的寂静无声下暗藏着句句凌厉,字字波澜,道:“瑞殷谦逊文静,断断不会做出谋兄害弟之事,只是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前朝已有人替瑞悥开口,让朕在诸子中再选一位另立做皇储,瑞悥这时受此牵连,不知是不是有人蓄意加害,或是宫中的人容不下他,借他的年幼无知来残杀另一位皇子。”

皇后挑起长眉望向乾坤的身影,眼中的空茫和疑虑生出弯弯清寒,道:“皇上如此,是在疑心奴才么?瑞殷才九岁,如何懂得这些利害,就算是奴才日日教诲,也不敢讲朝政上的事。”

乾坤的深邃目光微微一闪,转瞬便如常瞥着殷殷神色,道:“朕没说一定是他,只是这宫闱之中波谲云诡,血斗淋漓的事情成千盈百,数不胜数,朕心存疑惑,便不能不暗中提防。”

皇后额前的梨花钿因沾湿汗水而浅浅发白,抬头的瞬间她眉心猝然一跳,阴郁成无边的冰冷,道:“皇上疑心奴才设计陷害瑞愻,又嫁祸给勋妃的瑞悥,一箭双雕,为的是让自己的儿子谋得太子之位么?”

乾坤炯炯有神的眼逼视着皇后,扬起深寒似的凛冽注目于她,道:“起初朕也不愿多想,直到慎刑司的嬷嬷来报时,无意提了一句,是皇后允准几个皇子到碧波潭处游玩,也是瑞殷带着两个弟弟先到湖面上,前思后想,不由得栗栗危惧,惊惶不安。”

皇后心口猛然一紧,端和的面孔失色万分,她便敛裙从容不迫地屈膝,道:“奴才没有,请皇上相信奴才。”

乾坤的嘴角凝着浅薄的笑意,他的双目在她身上怔怔良久,才道:“朕也没说你有,你不必敏感多疑。”

皇后只觉浑身疲乏,酸软之疼浸入骨骼,便勉强含着雍容的笑抬眉,道:“皇上如此逼问,奴才宛如惊弓之鸟。”

乾坤的眼中增了不少动容之情,笑意渐浓时温柔地向她伸手,道:“好了,你身子重,快起来吧。”

皇后走出来时,隐约觉得腹部微微作痛,在御花园的回廊转角处细听,风露沾染,竹叶簌簌。春风柔暖却带着几缕呜咽之声传来入耳,恍惚是丽贵妃如泣如诉的哭泣声,几日来她的哭声凄绝,绵绵似雨,恸哭之心使人悲悯,不忍卒听。

十一皇子醒来是在三天后,无论太医如何医治,他都如痴呆一样傻笑地看着别人,时而安静如兔,时而发疯癫狂,用尽诸多灵丹妙药,终究不着见效。丽贵妃突闻噩耗,椎心泣血,涕泪纵横,哭得更是死去活来,伤心欲绝,啼哭之声日日回荡在她的景仁宫,不肯散去。

如此一来,丽贵妃母子失宠已成定数,春日晴阳,万绿千红,再回首时已然是桃花红艳,柳叶茵绿的春天了。

乾坤虽然疑心是皇后做的手脚,可他暗中查来查去,竟无一点可循之迹,苦无证据到底不曾迁怒瑞殷,只是素日的寒暄问暖倒也少了又少。

这一日天气温和有风,却能望见天空中的暖阳,柔和融融却不刺眼,像一方浅金轻纱披在人的身上。庭苑中一片寂静,春风徐徐拂面,掠过爬满墙隅的蔷薇花叶,青翠色的叶子舒展卷合,从叶片中探出娇粉色花蕾,纤白柔美,盈盈一盏。

皇后坐在廊下凝视抚花,她一件浅粉色衣裙,抬手蹙眉间娇柔十足,那袖子边绣着瓣瓣千叶桃花,头发只用凤穿梨花点翠簪绾起,横过耳畔一串东珠流苏,她的背影染上了一层金晖霞光的颜色,在一墙花叶下愈加婉约纤柔。

齐嬷嬷见皇后沉静抚花,便不好叨扰清净,只欠身道:“自上次十一皇子坠湖,皇上足足有一个月不曾探视过九皇子,连功课都没过问。”

张平远站在屋檐下端的一张石桌旁煎药,转首道:“看来皇上这是疑心主儿了。”

皇后举目见蔷薇轻吐花蕊,含苞欲放,晶莹得却如绵白轻盈的云朵,深深浅浅的娇嫩花朵或疏或密地簇在枝叶上,雅香氤氲,妍丽无比,道:“皇上向来多疑多思,且这件事就算极力约束,私下也多窥听,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宫中好事之徒比比皆是,哪来的智者深究,如此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苏钰候在皇后身后躬身作揖,敛眉道:“但慎刑司查来查去,把当日的奴才都拷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招供。”

皇后脸上的淡然化作一个温煦浅笑,他指着干净蔚蓝的天空,道:“或许这件事真是一个意外,或许也真是天意。”

翠竺扶过皇后的手缓步坐在白鸭软垫下,捶腿道:“皇上始终疑心主儿,主儿要想想办法。”

有风吹过花苞枝叶,便生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花叶零落,拂在皇后面颊上点缀清婉之意,道:“困顿之中如何自救?走一步算一步吧。”

张平远满目皆是笑意,他徐徐启齿,似有茶香绕鼻,道:“皇后主儿可曾读过《华严经》,经中有一句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心中有莲,泥沼也能生花;心中无莲,遍植满池,也是徒然。”

皇后低眉浅笑,她笑靥上亦落了蕾蕊,衬得她皙白堆雪,绰约生辉,粉白浓绿之间格外雅致瑰丽,只捏花一笑,俯瞰芸芸众生,道:“你倒很有见地。”

张平远将瓷罐里的药渣倒出,并收好取走,道:“奴才也曾如此,执念愈深,心魔才会愈烈。”

皇后将面靥的花瓣拂去,轻柔的笑靥愈发冰寒,更有一种隐隐的不适,道:“我这两日总觉得小腹胀痛,这月份大了,精神不济,总觉得头晕沉沉的。”

张平远从他眼底探得一点关怀之意,语气虽是有些着急却格外恭谨,道:“皇后主儿临盆之期已至,从主儿脉象来看的确是一位皇子,主儿近日倦怠多思,大概会引起早产,不过悉心保养,即便早产也无大碍,奴才事先预备好了药饮,稍一有生产之像,便立刻为皇后主儿服下。”

苏钰的嘴角不觉含了轻快的笑,轻缓道:“奴才以为皇后主儿一胎近九个月,即使早产,孩儿也不会过于虚弱,万事还是早些准备才好。”

皇后凝神片刻,不觉垂眉颔首,低声道:“你们二人的话,我已记在心上,这个孩子跟我受了那么多苦,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平安生下来。”

翠竺忙含笑欠身,她换了更加欢喜的语调,道:“那奴才这就去挑上夜守喜的人手,免得来日真的早产而手忙脚乱。”

皇后抚过高高隆起的肚子,就着秋荻的手进了一口玫瑰露,道:“禧贵人一胎怎么样?昨儿她的下人来报还说她害喜厉害,什么也吃不下。”

苏钰的容色瞬间变暗,他的忧愁聚在眼角处不肯散开,道:“禧主儿一胎倒不那么顺遂,奴才见过禧主儿脉案,头两个月便腹痛乏力,气血虚空,心悸慌乱,若如此下去,怕是有滑胎之像。”

皇后沉吟半晌,才含了肃然的声色叮嘱,道:“张平远,如今你是御医院之首,万事由你做主才更稳妥,禧贵人一胎务必谨慎伺候,不可耽误。”

张平远一一答过,便继续守在一盅砂锅前为皇后煎药,皇后指着黄地纹蝶玉足杯中的仙酿琼浆,笑道:“孕中口干,这壶玫瑰露清香甘甜,是蕊桂亲手酿做,你拿去赏给禧贵人喝吧,再吩咐御膳房将我平常所喜的菜色再做一份,送去禧贵人阁中。”

傍晚,恭嫔携着端靖公主来皇后宫中说笑,此时的端靖公主已十三岁了,容貌秀气,举止娴静,她见皇后坐在炕上指导九皇子习字,心中不忍便手把手教他临帖,九皇子新学苏轼的临帖《与郭仆射书》虽是初习,一笔一画且还稚嫩,但下笔却苍劲有力,豪宕尽兴,姿态飞动。

皇后与恭嫔便在一旁刺绣,裁剪新衣,偶尔温柔凝睇九皇子和端靖公主,这样静好时光,鲜有搅扰。

还是恭嫔轻声低叹了一句才打破这寂静深夜,道:“今儿皇上仍旧留宿在洁嫔那,她虽无生育却颇有手段,翊坤宫中笙歌燕舞,丝竹咏叹,真是乐得逍遥。”

皇后笑着将一枚绣花针挑了挑头皮,顽笑道:“你可是嫉妒她了?”

恭嫔面色稍红,轻言妩笑,挥手道:“我于情爱之事早就没了兴致,姐姐何苦来笑话我呢。”

皇后轻开贝齿,软软一声宛如春池临水,潋滟凝伫,道:“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诗中所讲的,大概是你我吧。”

此夜一轮月牙似有似无,星辉夜沉,晓风吹面,忽地听得外面有追逐喧哗之声,不等皇后张口询问,却是胡均海慌里慌张地进来,道:“两位主儿不好了!禧贵人小产了!”

恭嫔面色惊变,连忙喝斥一声,道:“皇后主儿面前,也不怕犯了忌讳,这种话不许说!”

胡均海面色煞白,连连点头,道:“是……是奴才失言。”

皇后与恭嫔听过便情知不好,遽然起身披衣,安顿好皇子与公主便一同前往养心殿后面的耳房探视。此时殿中已是一团嘈乱,皇后紧紧扶过李长安的手,才勉强瞥望一眼,便大惊失色,连连作呕。

殿中满是血腥之味,带着禧贵人哀哀的哭泣,越发觉得深夜惊悚。她苍白的脸,蜷卧在床上声声嘶吼,大腿下覆盖的素云缎锦褥尽数被鲜血湿透,血腥之气弥漫在鼻,久久不愿消散。

乾坤的眼神暗淡无光,灰败无神,似乌云笼罩下的阴郁沉闷,他的嘴唇发白且有些轻颤,垂着脸像压了极低的声音,道:“皇后怎么来了?你怀着身孕,是不能来这儿的。”

皇后看着垂头丧气的乾坤,婉转的口气中有几分肃然,道:“奴才惊闻噩耗,不放心禧妹妹,便与恭妹妹一齐来探望,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小产?”

乾坤见皇后与恭嫔一同到来,不禁抬眼哀诉,道:“去看过禧贵人了么?太医怎么说?”

恭嫔见乾坤如此心痛,不免焦灼,她先福过一身,凄惨道:“人还在昏迷,太医说……说孩子……”

多余的话,恭嫔不忍诉说,她只低头饮泣,静默无言。皇后的脸上渐渐露出几分惊痛,忙抚胸捶气,道:“禧妹妹一胎一向健壮,才三个月大,怎会这么不小心呢。”

乾坤瘦削的脸庞有一半落在烛火的阴影中,气得他怒目直视,咬牙切齿,道:“不是不小心!是有人蓄意!究竟是谁?是谁要毒害朕的孩子?”

顺喜忙取来一件明黄色海水云龙褂衫替他披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奉过,道:“皇上息怒!您以龙体为上,李公公已带人去查,想来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皇后凄然摇头,含泪地坐在殿外相望,连她一向整齐的鬓角都有些毛躁,却见碧绮脚步匆匆,凑近乾坤身边耳语几句,乾坤的神色顿时矍然惊变,蹙眉不断,像是极为痛楚的样子,道:“上午皇后可派人送去一壶玫瑰露给禧贵人么?”

皇后闻言急忙起身,双足倏地一滑,险险滑倒,幸好赵得海急忙扶住,更不觉满目惊呼,道:“是,奴才是吩咐侍女将玫瑰露赏给她喝,还吩咐御膳房做了与奴才同样的菜色送到她的阁中,皇上是怀疑,禧贵人小产与奴才有关?”

乾坤急得面色铁青,他语气中含着凄冷的阴寒,道:“太医在她血中发现了落雁沙,禧贵人服食过落雁沙才致毒发,惊动胎气小产。”

皇后惊骇得面无人色,微微愣神,厉声道:“落雁沙!那露是用玫瑰花瓣兑了葡萄酒制成,何来落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