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落雁沙(1 / 1)

咸福春深 蔎香 2580 字 4个月前

苏钰闻声出来,犹有血珠从他双手的指尖滴答坠落,却一把跪在乾坤足下磕头,疾呼道:“不可能的!那玫瑰露是奴才的妻室蕊桂亲手酿做,蕊桂和皇后主儿都饮过此露,绝无毒药毙命,怎么……怎么禧贵人的露,却有落雁沙之毒!”

话音刚落,已有太监取过银针探试金丝檀木小桌上的种种汤羹菜肴,犹有几碟未吃完的蔬果和半盏紫红色的玫瑰露。银针依旧雪亮,可见其他饭羹菜肴并无异样,又探试了那半盏玫瑰露,银针依然雪亮无比,并无变色。

张平远面色忧惧,微微踌躇,道:“禧贵人真的饮过此露么?”

伺候她的宫女指着那盏紫红的露,畏惧道:“是,禧主儿像是喝了一口,觉得太甜,便……便喝了水漱口。”

皇后心中惊动,举目一扫桌上菜色饮食,端见炕沿边的象牙梨木小杌上犹有半碗红枣血燕,残羹剩水喝尽大半,尚未用银针探试,她便已然明白过来,指着残余的红枣血燕羹,道:“试试这碗红枣血燕。”

张平远不敢怠慢,他忙取过三根银针在饮尽半碗的红枣血燕羹中一探,雪亮的银针才探入汤汁,顷刻之间变得乌黑如墨,针尖生寒。皇后的脊背只觉阵阵阴寒,齿根也跟着打颤发冷,道:“皇上,不是玫瑰露有毒,是这碗红枣血燕羹中被人掺了毒。”

乾坤微眯双目,才缓缓回过神来,皇后的心恰像那早去的冬日严寒,凄冷萧瑟,落雁沙的毒她是听说过的,那是一种剧毒无比的药,无色无味无嗅,稍稍只碰一点便会七窍流血,立刻毙命,惊悚的语气地从她舌底漫生,道:“你去!晚膳时御膳房端来的红枣血燕羹我嫌太烫,便搁在窗旁晾凉,你拿银针试一试那碗有毒无毒!快去!”

张平远深知皇后之意,急匆匆地便带着银针往咸福宫奔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他的面色晦暗无光,皇后便已知那碗也是有毒的,果然他恐惧地低头回禀,道:“不出皇后主儿所料,那碗未喝的红枣血燕羹里也被人下了落雁沙之毒。”

皇后神色大变,面色惨白,只眼泪汪汪地望向乾坤,道:“皇上,有人想杀奴才和禧妹妹。”

苏钰惊恐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道:“两尸四命!是谁!果然狠毒!”

乾坤望向床边莲紫色织金榴花抱子纱帐上的斑斑血迹,心中不由得生出怜悯落泪之意,禧贵人卧在血泊之中昏厥未醒,出入的太医们无不满手血腥,盆盆热水鲜红一片。

乾坤的声音听来寒冷如冰,气愤至极,拍案道:“给朕立即查清!是谁想要杀害朕的皇后和孩子!”

慎刑司最擅长查清此事,四大嬷嬷得了乾坤谕旨,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好了一切刑具,事关两位皇嗣性命,严令彻查,所以不敢疏忽,格外雷厉风行。彼时燕蓟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众人皆惶恐茫然,连大气也不敢喘。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长安已经执了拂尘前来禀报,道:“恭请皇上圣安,奴才已查清,御膳房为皇后主儿、禧贵人所做的菜品和汤羹一致,一共做了两份,皆由御膳房做好了,用银针探试过,再吩咐盛菜奴才送来,在路上也无他人过问,绝无纰漏。奴才已查过御膳房进出记档,只察觉一人不妥,便是丽贵妃身边的苓桂,她一个时辰前曾以煲汤为由,进入为皇后主儿做菜的厨中询问,除她之外再无旁人进出。”

李长安挥过手,只见两名御前侍卫押着苓桂进来,她吃惊的眼凶恶地瞪着皇后,犹自不甘。乾坤的面庞隐隐透出墨青色,低低喝道:“是谁指使你做的!”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苓桂凶神恶煞一般愕然抬眼,恨恨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做的。”

乾坤神色冷峻如削冰,一双深邃眼底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静静地逼问着她,道:“是丽贵妃的主意么?”

李长安迫起她的下巴,钢刀似的剜目倒竖着凄厉的怨恨,冷笑道:“丽主儿在照顾十一皇子,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皇后的怒火烧过她的眉心,凌厉的眼波闪过她的脸上,刚硬道:“你倒是敢承认,去给我掘了她家人的墓,将她的亲眷挫骨扬灰!”

苓桂额上的青筋几欲迸裂,她无法遏制的怒气,拼命朝皇后身旁凄绝呼喝,道:“你好狠毒!今日我没能得手,来日你必死在他人手上。”

乾坤勃然大怒,推倒御桌,李长安狠狠一掌劈在她的面上,唾弃道:“为什么要毒害皇后主儿与禧主儿?”

苓桂仰天凄哭,带着挣扎不得的倔强,冷笑道:“你去问鬼吧!皇上!丽主儿为您生了四子一女,您为什么不信她!为什么废黜了她儿子的太子之路!”

皇后转眸瞥望乾坤,声声冷冷地追问,道:“皇上还打算纵容丽贵妃么?”

乾坤冰冷肃然的神色在烛光中闪过,他气愤怒极,凶狠扬脸,道:“将她拖去慎刑司严刑拷打!”

李长安忙挥手命四名侍卫将苓桂死死拖走,她怒目恨向皇后,神色凄厉且狰狞不堪,如一头凶狠猛兽张牙舞爪地撕扯,道:“皇后!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这凄惨无比的咒骂声和恶毒恨意,回荡在燕蓟城漆黑冰凉的夜。

星夜浓黑,霜寒清冷,只听见殿中低低有一声惊呼,很快又随着安静而无声无息,帘帷轻缓一扬,正见顺喜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他被吓得满头冷汗淋漓,李长安横过一眼,甚是不悦。

顺喜扑通一声跪在乾坤袍下颓然痛涕,哭喊道:“禧贵人毒发身亡,刚刚过世了。”

生死无常,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仿佛有绵绵春雨滴落进乾坤温柔的眼眸,渐渐湿润,漫成冰凉泪意,皇后抚胸顿足,惊呼感慨,亦与恭嫔抱团相慰低低哭出声来。

窗外好像有雨点滴答,连绵无尽地下着,下雨的季节阴暗沉郁,更有潮湿之气。因着上巳节和皇后产期将至的两件喜事,禧贵人博尔济吉特·忽兰朵的丧事便在这样的阴雨天气下办得简单敷衍,草草了事,她与她腹中那个三个月大小的婴孩在白色的新丧里,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所淹没,张灯结彩,喜气盈盈,唯有她从前居住过的一间破旧屋子里尚且挽着白布,不忍让人觉得更加心凉伤感。

不过一天,苓桂受不住刑罚,以发簪套腕割破血管而死;丽贵妃被拖进慎刑司严刑拷打,已是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瑞悊被关押到宗人府听候发落,瑞悊的岳母乐平郡主与额驸安岳亲自觐言上折,言二人夫妻情薄,怨偶不前,请求为宗女嘉穆瑚觉罗氏和离。

外面依然春雨细细,乾坤帝照例过来陪她用了些中膳,一餐饮得沉闷,彼此说了无关紧要的事,皇后只是默默地拿起剪刀,利落地为腹中孩子新裁衣衫,道:“春雨淅沥,不知是悲愁垂涕,还是怎么,一直下个不停。”

乾坤的一双剑眉染上郁郁的墨色,他半倚在枕边手托一卷《论语》轻声道:“这几日雨敲楼檐,皇后靥下发青,显然睡得也不好。”

皇后的神情悲凉如夜雾迷茫,低叹道:“我心生感叹,亦不免怜惜,禧贵人年轻娇俏,不想生命脆弱,仿佛一盏春雪,等不及寒冬到来,终究消融殆尽。”

乾坤朝皇后淡淡一笑,笑容却是沉重的疲倦,他语气哀伤且清冷悲戚,道:“她是可怜,她的阿玛扎赉特亲王色旺音诺尔布尚且来不及为爱女的早夭抹一把伤心泪,便先战战兢兢请罪,请求朕宽恕其女年幼无知之罪。”

皇后闻听不觉瞠目结舌,鄙夷不已,道:“是亲生女儿的性命重要还是请求莫须有的罪责重要?禧贵人的阿玛竟然昏聩至此!”

乾坤的脸颊沉顿着春日的淅沥润雨,目光灼热只盼在一卷书上,道:“她阿玛倒也不算昏聩,女儿都不在了,他这样先行请罪是让朕不忍责怪,来日更好宽慰她的族人。”

皇后摇头感慨,用一句吟诵温柔凝望着他憔悴的脸庞,道:“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有坚韧的笑意停顿在乾坤脸畔,他忽然睁开眼眸,道:“皇后是说朕软弱无能么?”

皇后便以谦和的笑容相迎,道:“皇上错意了。”

乾坤淡淡地哦了一声,并无半分介意之色,只是抚过她的手背,叮嘱道:“皇后,你预产之期将近,这春雨清寒的,仔细冻着了你身子,与你无关的事也不要多想了。”

皇后低下温婉顺从的侧脸,支着腰身含笑轻福,道:“是,谢皇上叮嘱,禧贵人固然无辜,但下毒谋害奴才之人,心肠更是歹毒,还请皇上尽早处置。”

有须臾的静默,只听乾坤的呼吸变得滞缓而悠长,道:“那个奴才到死都没承认是丽贵妃指使的。”

乾坤柔和的眼神突然望向皇后浑身,他便停了停下,颇有几分为难,道:“落雁沙之事并非证据确凿,朕派碧绮去查,还有一丝疑点,不能认定是丽贵妃所为。”

皇后紧咬着赤红色的唇微微摇头,道:“还能有什么疑点?苓桂到死都在诅咒我和我的孩子,皇上觉得不是丽贵妃所为,还能是谁?这六宫中还有谁比她更恨我。”

乾坤的眼似在眯缝着,袅袅暖春的风和日丽,使他更添了朦胧闪烁的笑意,道:“朕知道她怨恨深重,才会生出种种风波,朕已惩戒了她,日日褫衣鞭打、掌掴、杖刑,也算够了,好歹她为朕生了四子一女,朕见她容颜惨淡,遍体鳞伤,心中越是不忍。”

皇后刚冷地凝望乾坤,字字落在她耳中,偏觉虚伪可笑至极,道:“皇上是怜悯她,更怜悯她与你的情意,说来丽贵妃的娘家叔叔都被您削首示众,几个兄弟关押狱中,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可怜她的阿玛富保,一把年纪还在漂泊受苦。”

乾坤心中有霎那间的凛然,愈加分明可见他的瞳孔微微紧缩凝寒,道:“皇后之意是朕薄情寡性么?她叔叔是她叔叔,她是她,朕不能顾念是她叔叔之过而格外优容,也不能顾念是她之过而对亲眷严苛打压。从来,前朝与后宫是一起的,也从来,前朝之错不会殃及后宫。”

不等乾坤絮絮分说完,皇后便似一串雨滴般冷冷打断,道:“那后宫之错便要殃及前朝了么?”

乾坤像是极力自持着他的忍耐,凝眸处却见一张阴沉暗淡的脸如低垂笼罩的乌云,雷霆倾盆之势愈来愈烈,道:“皇后如此句句紧逼,针锋相对,是意有所指吧。”

皇后轻轻瞟过一眼,像是抱怨像是希冀,她深吸匀气,将胸腔翻腾的怨恨死死按压,道:“奴才不敢,凡事必要深思熟虑,策无遗算,才肯公之于众,澄清世人,若只是心性反复,得鱼忘筌,辜负的不仅是忠心耿耿的追随之众,更会伤了天下子民的心。”

乾坤阵阵冷笑,他微薄的唇角一勾,精锐的深眸藏有灼热的寒光,道:“皇后说话是越来越精深了,你可知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之理?”

皇后的心底冷笑不止,唇舌却换了更娓娓动人的语调,道:“皇上既如此责问,必知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之理。”

乾坤目光中有道道清冷的光越现,他深沉着面庞倨傲之色,疾眼道:“皇后果然牙尖齿利,为人妻者必懂得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也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皇后从乾坤惊惧冷怼的眼中探觉深不可测的暴戾,她便含笑吟吟,转眸欠身低首,道:“夫为妻纲,君为臣纲,皇上教训极是,奴才不敢多言。”

乾坤幽幽的唇际有散不开的仇怨堆积,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绿玉髓赤金扳指,迸发出丝丝清寒气息,道:“皇后,你就是性子太过刻薄,若能温婉顺从些,也不会有昔日幽闭的风波。”

皇后见乾坤的脸色如铅云低垂,暗暗压城,便伤心揉胸,笑得一脸婉顺,悲戚道:“是奴才一时情动,才慌不择言,望皇上见谅奴才言过之罪。”

乾坤将她的手合在掌心,眉眼温润处亦多动情,道:“皇后孕中疲惫多思,朕是不会与你计较的,前朝烦心的事岂止这一桩一件,额驸安岳亲自上折,恳请朕为她女儿和瑞悊和离,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皇后略带轻轻嗤笑一声,扬起一双素白的十指端详瞥望,道:“嘉穆瑚觉罗氏还真用心良苦,从前瑞悊得势时,一心依草附木,攀高结贵,如今沦落无名无分的庶子,竟然想提出和离这种荒唐的伎俩,由此可见,嘉穆瑚觉罗一族欲壑难填,贪权爱势,并非真心与瑞悊永结同心。”

乾坤忧愁的眸色覆了层层阴翳霜寒,惋惜道:“这桩姻缘本就不纯,若不是当日前朝与后宫极力促成,朕万万不愿将嘉穆瑚觉罗氏指给瑞悊为妻,自太祖皇帝以来,从未听说过福晋与皇子和离的,嘉穆瑚觉罗氏娇生惯养,性子乖张,他们夫妻情谊更是浅淡。”

皇后犹自气急败坏,喋喋不休,当下便银牙暗咬,沉着面孔轻喝,道:“夫妻间和睦最要紧,嘉穆瑚觉罗氏一族志在倚仗瑞悊谋得太子之位,美梦破碎,便不念旧恩撕破脸面反口,真是一群忘恩负义之辈。”

乾坤的目色苍凉似刀剑凝雪,道:“朕何尝不知他是忘恩负义之徒,奸诈鼠狼之辈,胆敢轻视圣恩,诋毁赐婚,真是大胆!若不是念在嘉穆瑚觉罗氏在平定谦、祉二人中窥间伺隙,颇多效力,朕早就想清算他了。”

皇后收拾着刚被剪刀利落裁成的衣料衫布,似在感慨地低眉一笑,道:“皇上做主是了,瑞悊由太子废为皇子,听说他心情沉闷,郁郁寡欢,整日关在绮春园里,好好的皇子竟然如此堕落,竟也可怜。”

乾坤愠怒的神色在他清癯的面庞上挥之不散,摆手道:“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是他贪猥无厌,好高骛远,才落得身陷囹圄,声名狼藉,怪不得别人,皇后不许提他了。”

皇后望着乾坤气怒交杂的脸,便仍然恭顺谦和,以一眼柔和瞥过,两人看着窗外细雨纷飞,一时两下无言,倒也默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