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望着乾坤气怒交杂的脸,便仍然恭顺谦和,以一眼柔和瞥过,两人看着窗外细雨纷飞,一时两下无言,倒也默默了。
和风细雨,春意绵绵,彼时乾坤从皇后处回来,便宿在洁嫔宫中小憩,待他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了。
洁嫔星眸丹目,极是爽朗,她一身芽青蓝纹竹抱长叶刺绣裙袍,颜色清淡的像初雨沾湿的嫩柳,鬓上并无太多繁绮珠翠,只一团碧绿颜色清新入眼。她见乾坤醒了,更含过几分甜笑,依依垂立站在身畔侍候,更剥了一枚红柚喂到乾坤嘴边。
乾坤握了握她的手,颊上清和的笑愈来愈浓,道:“春雨湿寒,你别站着侍候了,快坐下。”
洁嫔含羞带笑,恰如一枝春花初绽,微颤枝头,道:“谢皇上恩典,奴才站着伺候皇上也不觉得累。”
洁嫔低首凝神,似在蓄笑,乾坤接过她递来的柚子瓣放入舌下轻咬,抚掌道:“朕看见你才觉得心里舒缓些,晌午见了皇后样子,她时不时冷淡着脸,无端指责朕的不是,一顿饭用过,更觉心中憋闷。”
洁嫔露出鲜洁贝齿,愈加展现粲然一笑,道:“皇后主儿一向如此,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傲睨自若,让人不敢相视,奴才等想亲近也不得,实在不如孝顺皇后在时温和贤淑。”
乾坤顿时笑意敛收,转脸眼神凌厉地盯着她,道:“你又没见过孝顺皇后,你怎知她温和贤淑呢?”
洁嫔的容色隐隐藏着暗白,她微微一怔,旋即蓄积好盈盈浅笑,道:“奴才是没见过,可是奴才总能听宁姐姐讲述孝顺皇后的贤德,她从不出一言忤逆,恩恤体下,更是宽和,奴才进宫之时,孝顺皇后早已仙逝多年,奴才眼见皇上每每伤心之余便会往储秀宫小坐半晌,对着孝顺皇后的画像感慨涕泪,倾诉衷肠,又每每见皇上写诗填词,追思缅怀之浓,悼念之情深重,若孝顺皇后是一位刻薄嫉恨,无才无德之人,皇上怎会如此地久天长,念念不忘。”
乾坤笑着抚了抚她受惊的脸,似在讥讽似在爱怜,道:“你倒是聪慧过人。”
洁嫔小巧玲珑般依傍在乾坤胸前取笑,一脸谦卑,愈发乖顺,柔声道:“皇上赞誉,奴才愧不敢当,奴才所心所想皆是皇上,不敢不尽心。”
乾坤的眼中微带几缕稀疏笑意,他合眼闭目,只伸手托住洁嫔如刀削的下颌,道:“皇后性子刚硬倔强,是不如孝顺皇后婉约顺从,人啊,犹如这庭院中的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娇艳婀娜自然受人喜欢,可清婉素雅你便说不好么?各有各的好,不必过于拘泥计较。”
洁嫔的神色越发柔顺,声音软软的像一池清澈温凉的春水碧波,道:“是,奴才受教,奴才也只是信口胡诌罢了,并不是指责皇后主儿的不是。”
乾坤揽她入怀中亲昵,眼中尽带柔和的温热之情,道:“皇后生产之期将至,这一胎她受了不少苦,宫中鲜久无婴孩啼哭,这一胎朕心意已定,无论男女,必得好好热闹一番。”
洁嫔看乾坤的神色极为温和恭顺,她一手低低抚胸,一手含悲饮泣,道:“皇后主儿真有福气,这一胎生下皇子最好,若生下公主,也是锦上添花的好兆头,奴才一生福薄,子息上许是无望了,这满天的喜事落在人家眼里是喜上添喜,落在奴才眼里却是凄凉可怜。”
乾坤的脸上略带几分愧疚之色,便抚着她的手背婉声含笑,道:“宫中御医皆乃名家,你一定会怀娠遇喜的。”
洁嫔捧着一盏茶有些出神,眼角微沾莹光湿润,道:“借皇上吉言,奴才膝下福薄,这辈子许是无儿女牵绊,我若能有个皇子抚养,也算四角齐全了。”
乾坤睨过洁嫔一眼,慢慢道:“你也想抚养个皇子?”
洁嫔满面含笑,钗鬓翠摇,花枝轻颤,道:“奴才膝下无子,长日寂寞,烦请皇上成全奴才一片盼子之心,奴才一定会恪尽为母之责,悉心照顾。”
乾坤低头敛眉微微思量,道:“宫中并无没人照顾的皇子,你想抚养谁呢?”
洁嫔娇怯怯地赌气扭头,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道:“皇上偏心,奴才记得八皇子刚一出生便抱去了皇后宫中抚育,奴才虽不比皇后多有生养,但奴才一心盼子,还请皇上顾念奴才慈母心情,赐予奴才一子。”
乾坤的笑意淡薄如天边卷舒开合的云际,道:“好了,你身子不好,需好好调养,这孩子任性顽皮,劳心费力的事情多着呢,养育儿女的事还是交给旁人做好了。”
洁嫔噘嘴悻悻,半倚在皇乾坤腿边摇头叹气,提音道:“皇上!皇上如此裁决,那奴才也无话可讲,皇上就是偏心,若是皇后、宁贵妃出言恳求皇上,那皇上定想方设法圆了夙愿。”
乾坤抱住她的细嫩肩膀,好声宽慰,道:“好了璧影,来日若有适合的皇子,朕会遂了你的心愿。”
洁嫔抬着娇嫩似水的眼眸,她声音婉转宛若沥沥啼听的莺莺燕语,道:“皇后操持宫务,且她身下养育三个孩子,怕是力有不逮,我听说从前皇后最是温婉柔和了,如今冒着性子疾言厉色,凛若冰霜,分明是没把皇上您放在眼里,您是天子,王天子下俱皆臣服,皇后却如此与您犯上顶嘴,旁观冷眼,漠然不动,真是不该,听说皇后曾为九皇子教导之事与您力辩争执,还听说为了娘家,一直怨怼圣意……”
乾坤冷冷松开洁嫔握紧的双手,眼神瞬然冷了下来,瞪眼道:“皇后主持六宫,就算有所过失,也不该由你一个小妾张口指责的,既然如此,朕带你去皇后跟前,把你这些话传到皇后耳中,让她晨兢夕厉,按行自抑。”
洁嫔的一张芙蓉脸登时被吓得雪白,她显然有些惊慌失措,慌乱道:“皇上!奴才……奴才不敢!奴才失言。”
乾坤一把甩开她苦苦扯住衣袖的手,横过一双锋利的眼光扫视她受惊的面庞,道:“失言?你不是口口声声言皇后过错么?皇后规行矩止,性忽改常,有何不对的地方,你可当面与皇后过问,让她躬身自省,静思己责,你平时在皇后面前端茶递水,洒扫殷勤,乖巧的像一只羊似的,到了朕跟前就指责皇后之过,你装有口无心,扮无知可爱,便想掩人耳目,挑拨离间,让朕严刑惩戒皇后么?”
洁嫔扬面垂泣,哀哀跪求,愈发低婉微微,道:“奴才不敢妄议皇后,奴才是……是为皇上思虑,奴才一向性子冷淡,不愿讲究是非,即使面斥谏言,皇后矜傲也未必肯听,奴才不是存心诋毁皇后,但请皇上饶恕奴才口舌犯上之罪。”
乾坤端起洁嫔小巧纤纤的下颌,直视她惊突悸恐的眼,一弯眉毛紧蹙深深,道:“洁嫔,你的心思还真多,不知你这样的心思是你阿玛鄂勒英济达桑调教出来的,还是你一开始便存了挑拨的主意呢?”
洁嫔弄怯生生地合唇摇头,一张春花含露的脸惊恐胆惧,愈发凄茫,道:“皇上!此事与奴才的阿玛和杜尔伯特氏无关!是奴才钝口拙腮,蠢如鹿豕,一时糊涂。”
乾坤不再理会她跪地的含泪倾诉,起身便抬了抬腿,蹬上一双海水纹团龙江牙靴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乾坤的骑驾卤簿走得远了,李长安候在一旁思忖许久,见他气色翻滚,眉心卷曲,只敢轻声相问,道:“皇上,这绵绵细雨再把您淋寒了,要不缓一缓雨停再走吧。”
乾坤的脸色慢慢沉下来,脸色犀利却似寒冽如冰,道:“朕不想见杜尔伯特氏花言巧语,虚与委蛇的矫情模样,你去敬事房传旨,从今往后摘了她的绿头牌,朕不愿看见她藏奸卖俏,矫揉造作!”
李长安弯腰想了想颔首,摇头道:“今儿洁主儿是多嘴了,明着恭敬皇后主儿,暗着却与您讲究皇后主儿是非,皇后主儿乃是六宫之主,岂容她如此毁谤。”
乾坤口气有些沉肃凛然,他先沉吟不语,许久,才唇挑一声轻笑,道:“从前觉得杜尔伯特氏心思单纯,桀骜不恭,如今看来这心思单纯的背后像是心怀叵测,笑里藏刀,人前一面笨嘴拙舌,人后一面伶牙俐齿,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李长安不敢多嘴一句,唯恐讲错了话,只得低头冒着冷汗,道:“皇上宠爱洁主儿,再有杜尔伯特一族的外援,难免不让洁主儿动了旁的心思。”
乾坤挂在唇齿上的笑如寒潭渊泽,有深不见底的澈冷,谲笑道:“她还祈求抚养皇子,若皇子落入她的手上,杜尔伯特一族势必以子邀宠,先前让勋妃偶然生下十二皇子已是万幸,有子作筹码才让察哈尔一族在朝中植党营私,有恃无恐,幸好当年听了皇额娘的劝说,借了芷桂的手料理了干净,否则一个个乱了起来,朕件件筹谋,还真是焦头烂额,应付不周。”
李长安的声音像被雨水淋湿,显然有些发颤,道:“皇上思虑周详,能得皇上雨露宠眷,已是荣幸,何苦还要生出不敬之心呢。”
乾坤伸手欲接飘落的雨点滴滴,眼中微带着薄薄的雨汽,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道:“她们挖空了心思想要算计朕和朕的江山,朕又岂能如她所愿?既然想演戏,朕便陪她们演,蒙古四妃中,乌拉特氏废入冷宫,杜尔伯特氏不能生育,博尔济吉特氏命丧黄泉,只剩下郭尔罗斯氏还算安分些,她胆敢为虎作伥,下一个料理的就是她了。”
李长安含着一缕谦卑的笑,沉声道:“鑫主儿多与皇后主儿亲近,想来不是那种犯上作乱的人。”
乾坤的语气温和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只在语尾后挑起一段厉然扬声,道:“多与皇后亲近便不敢生出造次之心么?这后宫中的人有几个是友善之辈,人前笑容满面,背后乱捅刀子的事比比皆是,今日提点了洁嫔,就是要告诉她,她的那些鬼魅心计,全在朕眼里呢。”
李长安忙袖着手,更郑重了神色点头,道:“是,皇上天纵英明,区区几个手段如何能与皇上安定四海的雄才伟略相提并论,皇上若觉得鑫主儿不老实,大可像从前一样吩咐御医在侍奉后服下避子汤,或是伤身落胎,永除后患。”
有细细的雨滴落在乾坤狭长的眼睫上,似覆了一层薄薄的羽翼,他的笑若一卷冰浪,陡然直击,道:“郭尔罗斯一族还算胆小怕事些,且鑫贵人在宫中侍奉勤谨,并无错漏,贸然处置了她,怕是有人会对朕多心,经太子被废一事上,前朝诸多势力互相较劲,暗流涌动,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汹涌澎湃。”
李长安愈发赔笑不断,道:“皇上英明决断,他们的心思几下子便是昭然若揭,皇上您且宽心,不必纠结这些烦心事,刚才奴才见一拨御医好像去了咸福宫。”
乾坤的漆黑眼眸里有片刻的失神,很快随着雨落坠入尘泥,淡然道:“早起张平远说这两日皇后快胎动生产了,朕一直放心不下她,虽有瑞殷、瑞惖这两个嫡子,但好像总觉得与瑞慜、瑞憙差些什么。”
到了三月,皇后的生产果然如期而至,她先在这一夜的寅时腹痛发作,除了接生的嬷嬷和太医伴随在侧,几个主位与乾坤亦焦灼相伴,急得他额头密满汗珠,提心吊胆。
乾坤坐在偏殿饮茶,听着皇后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连连摇头搓手,道:“皇后一胎刚刚足月,按理说是不该难产的,即便有难产之兆也很快生下,为何过了近一个时辰还不见皇子出生?顺喜,你唤个嬷嬷问问,究竟是何缘故,怎么还没动静?”
恭嫔满脸焦灼地站在一尊佛像面前合十祝祷,她向来处事温和,从不急躁,这时却抚胸皱眉,道:“御医说皇后主儿大概会早产,这月份刚满,怎么又难产了呢?”
宁贵妃清媚的眼线瞥过不断喃喃念佛的恭嫔,那笑色中碰着鬓旁珠花钗簪玎玲作响,道:“恭妹妹没生育过许是不知,妇人分娩本就九死一生,助产姥姥要环抱撑住妇人的腋下和腰臂,以便生产顺利些,皇后主儿年轻早有生育过,自然不多费力。”
乾坤嘘出一口气却软弱了几分力度,他的脸上一直铁青凝重,道:“皇后今年三十七岁,本就不宜再生养,这年岁渐长,身子又欠安,大概生产费力些也是有的。”
李长安看出乾坤的焦急与担心,忙奉过一盏茶递至眼前,道:“皇上安心,皇后主儿己然生育过,且有御医、嬷嬷照顾,皇上不必忧心。”
勋妃也攥紧拳头,不忍听那哀绝的惨叫,别脸道:“是啊,皇后主儿福泽深厚,这一胎定能平安顺遂。”
乾坤低低颔首答应了一声,可那一声中分明带着恐惧和不安,他双手攥拳阔步走进偏殿,春宵风暖,深夜孤寒,皇后悲哀的叫声带着声声惊惧,让人无法入眠。
虽然大地回春,但三月初的咸福宫还是生了十数个火盆,花香满溢,暖意如春,也只有浓郁的香气才能掩盖住盆盆血水带来的腥膻刺鼻味道,随着接生嬷嬷呼喊的气力和窸窣的嘀咕声,好像一颗心也跟着忽沉忽浮,七上八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三四个时辰,天边日出的霞光若隐若现,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儿啼。
乾坤持茶不前,便遽然站起身,李长安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他迈步,道:“皇上您听,皇上您听,皇后主儿生了!”
乾坤瞳孔雪亮,更深长地闭目喘气念了句上天庇佑,他疾步走向里殿,向着从产殿内赶来的嬷嬷,欢喜道:“是皇子么?还是公主?”
嬷嬷一时也说不上话,只是嗫嚅着不敢抬头,乾坤的笑意松弛泛缓,微微淡笑,道:“是公主也不要紧,快把公主抱出来给朕看看。”
宁贵妃抚鬓皱眉,她一面侧耳听着,一面与嫤贵人暗暗对视一眼,道:“怎么哭声这么弱?奴才生瑞悆、瑞懃时,哭声可响亮了,只有生端恪公主时遇了难产,倒也……”
这时张平远从产殿出来磕头,神采奕奕下便知喜事洋溢,道:“恭喜皇上,皇后主儿平安诞下一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