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果然格外欣喜,他眉梢眼角蕴满喜悦颜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抚掌,道:“皇子好!皇子好!宫中久无皇子降临,皇后再孕麟儿,真是可喜可贺,皇后如何了?”
张平远跪在地上将刚才的笑纹消散了些,忧愁道:“皇后主儿分娩许久,气力消耗过度,已经虚脱昏厥,奴才已为皇后主儿服下十全大补丸和人参八珍汤,皇后主儿伤损血力,气竭体倦,需要静养数日才能恢复如初。”
乾坤一脸欢悦地期盼皇子露面,只草草来了一句,道:“只要慢慢养着,便无碍了,皇子呢?快给朕抱来!”
接生嬷嬷忙抱了个金蓝色的襁褓在怀,满面笑容地弯腰上前,道:“回皇上,皇子在呢,小皇子恭请皇上万安。”
乾坤已然笑着伸手拨开了襁褓,外罩层层金蓝色刺绣棉褥,里裹撒金红软缎锦被,露出孩子白嫩圆润的脸,晶亮乌黑的眼睛,胎心盘旋一团黑发,粉堆玉砌,分外可爱。乾坤情不自禁地抚过皇子柔嫩的脸颊,抱在怀中爱不释手,道:“玲珑剔透,模样可爱。”
不过须臾,乾坤脸上虽然泛着笑,却紧绷着衰微神色,皱眉道:“为何皇子气息如此微弱?”
张平远一怔之下,只沉吟着声色,道:“大概是皇后主儿生育过久,小皇子不肯探腹露头,才会如此。”
突然有一声极为微弱的儿啼,若不侧耳聆听,压根听不清是从刚出生的皇子口中吟出,乾坤,道:“这孩子连啼哭声都如此弱,怕是不太好。”
恭嫔笑着挽过乾坤手臂,含笑婉婉,道:“有御医精心照顾,皇子应该不会有事。”
张平远回禀了乾坤,转身便进了产殿侍候,他才吩咐接生嬷嬷给皇后炖补药物,忽然发觉粉蓝色绣瓜瓞绵绵褥被下洇湿了一大半鲜红的血渍,他忙掀起锦被,从皇后双足底下流淌的鲜血似乎如汪洋入海,腥红一片,让人不忍卒睹。
张平远吓得惊慌失措,他立刻弯腰搭脉,才一上脉便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们接生嬷嬷不许走!你们快看看皇后主儿身下,怎么会流了那么多血?”
嬷嬷不看则罢,一看之下几乎吓得踉跄惊厥,魂飞魄散,道:“不好了!皇后主儿流血不止,像是……像是血崩了!”
那凄厉的叫声响彻在耳边不断回荡,乾坤悄然颤颤地望着产殿一眼,犹自神色悯然,怒气冲冲,道:“怎么会血崩?太医!太医!务必仔细医治皇后!不容有失!”
张平远看嬷嬷满头是汗,满手是血的样子,已然惊骇得浑身颤抖,两腿发软,他勉强按压心神,平复着急促的喘息,道:“血崩!血崩……血崩也不要紧,皇后主儿一向气虚血滞,中气不足,皆是冲任不固,血失统摄所致。”
接生嬷嬷慌得瑟瑟发抖,只磕头答道:“奴才不懂这些,但……但皇后主儿分娩过久,以致下身撕裂,这才引起血崩!”
乾坤万分震惊之下,不觉双目圆瞪,腿脚酸软,几然站立不住,幸有顺喜、顺福稳稳扶住,他—把抓扯嬷嬷的衣襟,厉声道:“赶快想法子医治皇后!若皇后有个好歹,你们也不必活着了!”
几个接生嬷嬷急得冷汗淋漓,眼泪横流,皆是慌乱害怕地磕头,张平远思忖着,道:“先撒上凝血止崩的白药,再用紫苏子、莱菔子、白芥子,一起放入锅中炒至微黄,然后用盐水淬,再捣为细面,开水炖服,可暂缓血亏崩漏,有塞流凝血之效。”
乾坤的心涌在喉头处突突乱跳,他急得面色苍虚,气血翻滚,额前的青筋凸凸跃起,道:“还不快按张御医的方子为皇后医治。”
接生嬷嬷和几十名太医忙不迭地起身换水,熬方煎药,虽一时止住了血崩之势,但皇后下身疼痛撕扯,脸色惨白如纸,晕厥未醒,显然岌岌可危。
张平远亦跪守在一面紫檀雕千瓣金菊穿凤铜螺屏风外,他声嘶力竭,满脸急切,厉声疾呼着苏钰和伺候的嬷嬷,道:“快施针灸将皇后主儿刺醒,再用党参、生黄芪、炒白术、柴胡、升麻、血余炭、仙鹤草煮水煎下,熬成一碗浓浓的汤药配着一颗雪莲续命丸喂与皇后服下。”
张平远一口气吩咐了许多,才觉得胸闷气短,他捏得手指紫胀发青,手腕上更是满浸虚汗,后背冰凉濡湿了衣衫。
皇后醒来时已近黄昏,众人都已辛苦守了她小半日,更觉困倦疲惫,皇后除了肚腹撕扯似的绞痛外,浑身无半点儿力气,她眼神涣散,气息极弱,头晕肿胀,腰肢酸软,让她渐渐清醒的是一口口浓烈苦涩的汤药灌入喉咙。
翠竺已然伴在皇后身侧,她且喜且忧,忙抱过明黄色软缎中的襁褓,露出一张通红白嫩的小脸,愈加喜极而泣,道:“皇后主儿您终于醒了,是一位皇子呢。”
皇后虽是声声笑言,却瞥望着襁褓婴儿苍白的脸色,隐隐觉得不详,道:“我已足月生产,为何皇子看着这般孱弱。”
张平远跪在床前用三根雪亮银针悬脉,沉声道:“皇后主儿不必忧心,您身子一向虚弱不好,这小皇子柔弱大概是您孕中忧思多虑,营养不良而致,奴才刚刚在喂奶嬷嬷汤饮里添了黄芪、白术和人参片,一来固表祛邪,二来早春时节,皇子体弱,可能诱发肺脾气虚,气虚流涕。”
皇后静卧在炕上阖眼养息,几日的疲倦憔悴让她脸上更无一丝血色,只抹额前嵌的一颗猫眼才闪烁着微淡的光,道:“劳你费心了。”
张平远替皇后掖紧被角,更在她脚下放了一包生姜藿香囊,叮嘱道:“皇后主儿您气血较弱,生育时再遇难产,损耗心脉肾气,无事万不能动辄行走,需静养数月才能缓过来,您肠胃燥结,所以一切饮食以稀粥参汤为主。”
一连三碗浓浓汤药不断喝下,皇后的脸色不像刚才那般死白,反而多了一点珊瑚色的红晕,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周全。”
皇后轻轻咳嗽了几声,连续的喘息声使她心悸气短,愈加神色疲惫酸楚,道:“皇上见到小皇子了么?可取名了么?”
翠竺的脸颊一直挂着淡淡的泣哭愁态,她仰起皇后脖颈喂了一盏清水漱口,道:“皇上政务繁忙,您生产时皇上一直陪伴,直到龙胎落地,皇上才强打点精神回养心殿安置了。”
皇后身上有浓重的草药味,她咬着雪白色的下唇,勉力摇头相笑,道:“向来皇子落地便要着人起名,皇上还没么?”
赵得海轻轻颔首,眼角便挤出微亮的泪光,道:“许是皇上忘了,皇后主儿您气短倦累,还是少言为好。”
小皇子虽平安出生,但因皇后孕中孱弱体虚,养护起来极易损耗精神,所以中宫诞育嫡子这样的喜事,也只能先暂缓举行。且南方旱灾连连,宫中频生变故,索性皇后下旨将接生产婆和伺候嬷嬷们的赏银一律减半赐下,再由内务府向一众人等分拨,分拨下去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两。
皇后的身子才缓过一些,她便急不可耐地前去南三所探望皇子,此时皇子出生才五天,就因胃肠腹泻,抽搐感染而昏死了三次,且次次危重,险些丧命,皇后情急之下,再也不顾身子安危,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亲自照顾小皇子。
伺候皇子的是一位中年嬷嬷,那妇人四十左右,一身深褐色纹锦翻花衣裳,正要解开衣衫喂奶,便笑着道:“回皇后主儿,奴才是指给小皇子喂奶的嬷嬷杨氏,奴才从接旨开始便仔细调养着奶水,小皇子头两天不爱喝奶,即便是吃了奶,也是吐了出来,且还经常烧热反胃,稍不留神,皇子痰气涌肺,面色紫钳,哭闹不休,是奴才手把手的喂养,才好了些的。”
张平远的面色逐渐发青,像一块暗无润泽的铁玉,厉声道:“我不是吩咐人将一点红、毛大丁草、山栀茶、陈皮研墨煎服,化在嬷嬷的汤饮中,让你喝了喂给小皇子么?”
杨嬷嬷仍然倨傲着脸,愈发气定神闲之态,道:“奴才是喝了,可是那药太苦,即便化了奶水也不起什么作用。”
张平远气得顿时火冒三丈,嘴角间更蕴了寒凛凉意,道:“胡闹!怎会无作用?那醒脾养儿散,有醒脾开胃、养血安神、固肠止泻之效,最利于婴孩服用,小皇子肠胃虚弱,不宜喂养过硬的奶水,轻者腹泻哭闹,重者呕吐昏厥。”
杨嬷嬷本就体格膘圆,平静的神色显得一张脸狡猾奸诈,面相刁贼,道:“张御医您虽是太医院之首,可这喂养孩子的法子,放在燕蓟城也没几人能比得上我的,从我身上吃过奶的皇子公主,自仁帝起,少说也有六七位,你是个男人,能懂什么?”
皇后的笑意便有些萧索悲凉,她冷淡着眉眼低低摇首,道:“杨嬷嬷,知道你喂养孩子好,我才提前拨了你过来,为的是让你与张御医一同照顾皇子起居,皇子平安我才能放心,皇上才能专心治理政务,皇子染疾,忧心的不仅是我,更是皇上,所以万事请你以皇上为重,仔细喂养皇子安危。”
皇后的声音温和低沉,并不疾言厉色,却把在场的人吓得面面相觑,冷汗直淋,杨嬷嬷傲慢的脸这才有了几分颓唐畏惧,她吓得两眼发呆,只趴在地上胡乱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不尽心喂养皇子,还请皇后主儿明鉴!”
皇后不顾她哭丧着脸啼泣,只低头哄见小皇子可爱的笑容,忍不住伸手逗弄,道:“听说我将赏银减半分发,便惹来接生妈妈、侍姆、喂养嬷嬷的落怨,喂养的好,我自然恩赏,若奸懒馋滑,一味偷闲犯刁,我的手可是不容人的。”
杨嬷嬷听得胆寒心慌,她一直擦抹着额头上滴答欲落的冷汗,道:“谢皇后主儿开恩!谢皇后主儿开恩!奴才一定喂养好小皇子,不让皇后主儿操心。”
皇后微微扬脸,杨嬷嬷才跌跌撞撞,战战兢兢地扶着墙出去了。
这样的话语,皇后显然是听不进去,她的心底激起了厌憎和悲伤,以致情绪起伏太大,言语喘气之声亦摇颤着鬓旁簇簇东珠,那一瞬,她的面庞笼罩着丝丝缕缕的悲怆蔓延,亦哭红了眼眶,哭碎了心。
皇后忍着泪不让掉落,她双手攥着小皇子柔软的手掌,愁眉泪眼,泫然欲泣,在场之人无不陡然升起怜悯悲惜之情,
翠竺连忙搀过皇后坐在凳上歇息,温和道:“皇后主儿您且先坐下说话,仔细身子要紧。”
皇后憔悴的容色与窗外的春和景明大相径庭,她泪眼婆娑,落泪沾衣,道:“张御医,小皇子的病什么时候能好转?”
张平远沉吟片刻,始终犹豫,终于似是下定决心,道:“奴才先用药医治吧,小皇子出生才五天,便因胃肠腹泻,抽搐感染而昏死了三次,次次危重,险些丧命,奴才也只能用药暂缓病势,至于……”
皇后的眼角滑落滴滴清泪,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翠竺忙伸手扶她站稳,欲要出言相劝,却见她一脸执着相视,道:“至于什么?连你都无法了么?不会的!不会的!”
苏钰探过小皇子微弱的鼻息,似在摇头似在惋惜,语气轻柔得更像彼时的春风,道:“皇后主儿莫慌,小皇子肠胃太弱,奴才实在不敢用些凶猛烈药,一来伤损肺腑,二来刺激心脉,只能温和用药,但效果不佳,微乎其微。”
皇后拽住苏钰和张平远的袍角痛哭哀求,她眸中的光亮,像是深秋凝寒的清霜,道:“你们一定有办法医治好小皇子,是不是?一定有的!你们两位御医一定能治好小皇子。”
张平远稳稳扶住皇后瘦如枯竹的病体,生怕一个跌撞让她殒命在此,他更急着眼泪在眼窝里打旋回转,道:“皇后主儿您万勿动气,您自生产时血崩之疾尚未见好,还是少动气些,免得伤口破裂,盗汗流血。”
皇后哑着嗓子哽咽流泪,几近晕厥地捶胸顿足,道:“连孩子都保不住,还爱护什么身子?”
张平远眼中愈有按捺不住的痛苦,道:“皇后主儿您身子要紧,您还有另两位皇子,您不能如此!奴才开的几剂方子务必按照药量依次煎熬,不能过多,也不能过少,一次用小匙一点一点化开了喂,侍姆的羹饮里也加了木通、王不留行、漏芦、路路通下奶,奴才也叮嘱过御膳房,顿顿清油少肉,不能放盐,为的便是下了好奶给小皇子喝。”
皇后的手指在她蓬松斑白的青丝上捉摸,从前的她凤袍花钿点翠镶嵌,现在她的眼惊恐着悲悯,恍惚着可怜,道:“我知道你细心周到,你日日来诊脉,孩子在我腹中胎动如常,安然无事,可为什么天生这么孱弱,经受不住一丝风浪。”
张平远朗然高声,郑重相待,道:“主儿有孕时的确安稳无恙,龙裔在您腹中也一切安好,主儿若信不过奴才,可查您怀娠时的脉案来瞧。”
皇后哀凉的脸颊带着茫然的凄楚,她蹙起长眉引起阵阵逼问,道:“可是为何小皇子如此柔弱,这才出生几天便这般不安,那日后岂不是操碎了心来照顾。”
张平远垂着脸叹息,那悠长的叹息之声带过一缕沉痛的悲伤,哀婉道:“现在开春时节,气候渐暖,小皇子倒也无事,奴才害怕……害怕夏季或是秋冬,寒暑不定,时气反复,小皇子最易复染旧疾,再添新症。”
皇后的喉间有无声且破碎凄厉的哽咽,道:“那怎么办?我听说我生产时,小皇子一直不肯探头,是不是接生的时候,接产嬷嬷下手重了些?还是她们对我动了什么?”
翠竺含着凄迷的眼望向皇后,道:“生产的时候,奴才和太医们只能跪在外面守候主儿,产房里大小事宜皆是接生嬷嬷侍候着,主儿是疑心接产嬷嬷对孩子动了手脚?这件事真能查出来什么蹊跷也好,若查不出什么,惊动了人不说,大概皇上也怪主儿不愿安分。”
皇后的软弱只在一瞬,她的眸色深沉似海,有蔚蓝的恨意冷冷掠过,只用力擦去腮边泪痕,道:“我十月怀胎,小皇子在我腹中一切健愈,为何才一落地便这般虚弱瘦小?瘦小倒也罢了,可是……可是我在养胎中万事平安,并无一丝病痛,为何……为何小皇子这么虚弱?我岂能甘心!查不出什么,我也无话可说,若被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我……我就算跪倒在御前,也要言说分明。”